《活在江湖》风止心静

7、美人的秘密（2） 相欢

　　相 欢

　　美人的身子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重重地向后落下，一脸的不可置信。

　　“怎……么……可能？你……已经……中五槐香……”美人支起手臂，拼力撑起半个身子，不解地望向龙艾锋。

　　“姑娘既不是五槐夫人，又何来五槐香？即小爷所中之毒也不会是五槐香！”龙艾锋刻意调笑，“正如姑娘所说，戏不看下去，怎知姑娘的戏不好呢？这么出色的戏子，之前拙劣的猴戏不过是为了让小爷陷入另一出暗戏。主角还是姑娘，不过演的虽是五槐夫人，却是由毒娘子本色出演。姑娘所施之毒自然是与五槐香气味相似的沙樱子。”

　　“你怎知我……”美人一激动，话未说完，气血上涌，忍不下，嘴角流出一缕鲜血。

　　“莫急！小爷终是要说戏说完的。”龙艾锋清清嗓子，继续说下去：“姑娘是不是真的毒娘子，小爷就不加评论了，总之姑娘之前的身份是毒娘子，或者说你披着毒娘子的画皮，唱着她的戏本。”这时，美人格外安静，像只温顺的绵羊，只是眼中的怨毒和愤恨令人心战。

　　“你原本在此搭起戏台，意欲引小爷入局，却不曾料想遇上毒娘子的死对头——漠北五鹰。听说，毒娘子害死了五兄弟中的老四，被其他四鹰追杀得四处逃串，若不是她有一手易容的本事，都不知在他们手里死上几回了。在大漠销声匿迹了好一阵儿，原来是逃到关内来了，而四鹰也追踪至此，那耍大刀的四人正是他们。

　　于是你又施一计，“鹤蚌相争，渔翁得利”，甚至不惜牺牲数人性命，为你做起临时道具。只是苦盼的正主迟迟未到，眼看这出好戏还未开场就要谢幕，还好来了个替死鬼为你撑住场面。不然，小爷还就赶不上趟，看不到这么一出精心编排的好戏。”

　　“奴家与公子素不相识……”美人幽幽说道，叹了口气，继续：“若不是公子多疑，苦苦相逼，奴家何以至此？”

　　“的确，一开始我也想不明白这一点儿。小爷何德何能，竟得到美人如此青睐？既是想不通，又为了不辜负美人的‘拳拳盛意’，就只好受邀入戏，扮上怜花惜玉、涉世未深的小公子的妆。

　　戏虽长了点儿，不过小爷又足够的耐心，等得起。待到美人在短短的时间内自行冲开穴道，小爷就确定美人不会是五槐夫人，而是极有可能是毒娘子。因为五槐夫人以天下致毒五槐香而扬名江湖，但五槐香对药者的内力有极大的抑制作用。而毒娘子擅暗器，内力极好，以出手阴险、毒辣而臭名昭著。

　　所以，当香风袭来，小爷断定此香并非五槐香，而是与其气味极其相似的沙樱子。沙樱子产自大漠，虽稀少，但也只是一种普通香料，没想到毒娘子竟能将其炼成毒性不下于椹叶青的奇毒。真是奇才啊！只可惜红颜薄命……”

　　“呸！贱人、烂货……咳咳……该死！”龙艾锋正要怜香惜玉，吹嘘一番，却被美人的咒骂打断。他感到有些讶异，自持优雅的美人竟口不择言，骂得如此粗俗，就像是西门大街上扯着狐狸精头发纠打的泼妇骂街一般。

　　“她哪是……什么奇才？不过……一低贱鄙俗……的女……贼！”美人一脸忿恨，强忍着肺腑的巨痛，艰难地说下去：“她偷了那张方子，那是他最后留给……我，埋在……沙樱树下。我总喜欢躲在那儿，等着他来找我……”美人似乎回到她心中念想的过去，眼中的怨毒不见，柔和的眼波流转，泛着熠熠的光泽，丝毫不觉开始发凉的身子。

　　“大漠的风很大，刮得脸生疼，但是飘扬的沙樱花瓣贴着你的脸，那么温柔，就像是他的手……他的笑容就像阳光下镶着金边的白色沙樱花，静静的，是那么炫目，风过，从树上洋洋洒洒地落下，随着风像沙暴似的向你扑来，让人窒息，心里却是满满的幸福……他总在笑，却从来没有听到过他的笑声，就像沙樱花再怎么绚烂地绽放，也从没有花香。”美人的声音很流畅悦耳，好似回光返照，说到最后带着一丝遗憾。

　　“他走了，留给我的不过一张方子和他的笑影。方子被偷走了，只剩下沙樱花般的笑影。只是我也快死了，他的笑终要消逝，守不住啊！”

　　“我可以救你！”龙艾锋勉强起身，看着那张凄美的脸，认真地说。

　　“呵呵……条件是什么？”美人轻铃般清脆的笑声带着讥讽。

　　“告诉我是谁像要我的脸，还有你口中的他是谁？”龙艾锋走近美人，声音又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

　　“呵呵！公子入戏太深，奴家浅薄，不明白。”美人娇笑一声，又轻蹙柳眉，故作不解地看着龙艾锋。

　　“哼！让小爷说得再仔细点儿！”龙艾锋有些不耐，面上也冷下来，“姑娘，或者说姑娘背后的那人想要的不就是小爷这张脸子吗？说得更透点儿，小爷的脸像某个人，某个你们想要算计的很重要的人。所以，虽然查不出小爷的来历，但你们还是出手了。不过，你们也很小心，派出姑娘这么一个出色的戏子，或者应该说是一个披着层层画皮的恶鬼！料想即使计划失败，小爷也不可能从蛛丝马迹中知晓什么。你这只恶鬼的主人的确高明！”

　　“好，奴家是恶鬼！公子很快也要做鬼了！奴家黄泉路上也不寂寞了……呵呵！”美人不怒反笑言。

　　“你……你胡说什么？”

　　“事到如今，奴家再愚钝，也想明白了。公子还想着诳奴家，太不该了。”美人的粉面越发苍白，甚至有些发青，声音也弱下去，“公子聪慧异常，奴家佩服。不过，可惜‘聪明分被聪明误’。奴家施毒之前，怕是公子早备好五槐花。沙樱子香气四溢，公子的五槐花香趁机混入其中，既解已之毒，又施毒于人。公子假意受骗，运功逼毒是假，凝神聚意是真。因为沙樱子香和五槐花香混和，可让人神志麻痹、甚至产生幻觉。可是……”

　　“可是之前已有人对你下了‘咒’，禁锢了你的记忆，我误打误撞解了‘咒’，只不过他的名字是一个禁忌，或说是‘咒眼’，一旦触动，你也清醒过来？”

　　“公子果然厉害！做鬼也会是只厉鬼。”美人望着龙艾锋，微笑颌首，“五槐子虽是天下奇毒，但只要运功将毒逼至一处，封住穴道，暂不会有性命之忧，但沙樱子正好相反，肢体会随之麻痹而死。其实，提炼后的沙樱子原本是用作麻药，那是他为了减轻我旧疾复发时的痛苦而研制出来的，却想不到毒娘子竟用来杀人。因为沙樱子量大时可使人四肢暂时麻痹，但神志清醒。若再混入一些急性毒药，中毒者就无法及时解毒，只能清醒又痛苦地等待死亡，有些江湖人难以承受此痛苦的焦虑，甚至运功以求速死！

　　奴家原想让公子做个美梦，早登极乐，却不料公子心中早有计算，奴家一番苦心付之东流不算，反遭公子算计。若不是奴家及时返醒，将计就计扳回一局，恐怕此时奴家已下阿鼻地狱了。不过，‘人算不如天算’，奴家和公子都逃不过老天的算计！”

　　“哈哈……老天？小爷就是那孙猴子！哈哈……”龙艾锋大笑不止，笑到眼泪都落了出来，笑到力不支地，跌倒于地，趴着一动不动，仿佛全身的力气都被抽光了。

　　“孙猴子？公子的名字，还真有趣！”尽管徘徊在死亡的边缘，美人仍敏锐地察觉到龙艾锋的失常。

　　“你不懂，也不需要懂。什么聪慧？我才是傻子，才是真正的笨蛋！明明是个心急之人，却总是选择等待，唯一的结果就是等到迫不及待，功亏一篑。”

　　“因为你太骄傲，所以喜欢等待。”美人一语道破，“却没有足够的智慧和耐心坚持下去！”

　　“呵呵，娘亲也是这么说的。”龙艾锋轻笑，却带着浓浓的苦涩。

　　两人再没说话，林子重新陷入一片死寂。

　　当天边的最后一抹余晖也消尽，厚重的夜幕笼罩着整个树林，夜风袭过，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血腥和尸臭。一具具的死人，睁着眼睛，安静地等待着快要死去的活人，等待，等到尸腐不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