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见》盈语

4、祸福相依 他把方一冉

　　程建远远看见方一冉的青蓝色书包，在路口一晃，不见了。

　　他刻意放慢脚步，循着她走过的路，转过墙角。她的蓝色书包立刻又出现在视野里，轻轻摇晃着。他第一次见到方一冉的时候，她还只是个小女孩，几年转瞬，她已经变成活泼漂亮的少女，在人群中闪耀着自己的光彩。

　　程建一直很后悔那天对方一冉说的话。他缄默温和，行事沉稳，从来没有那么失控过。但话语出口，已经不由自己。如果他不表现出那样过激的残忍，没有办法把话说下去。即使他有一万种更聪明的方式拒绝方一冉盲目的追逐，都是殊途同归。

　　方一冉又走了几步，慢慢停住了，似乎见到了什么人，停下来与之交谈。她对面的人被她挡住了，程建离得太远看不清楚，只见方一冉突然后退了一步，快步绕过面前的人打算离开。那人却抓住了她的胳膊，不让她走。

　　程建皱了皱眉，加快脚步走近了，觉得那个人的身影有些熟悉。等他终于想起这个人的时候，方一冉正好转过身来，望见了他。

　　方一冉挣扎的动作一顿。

　　这么一会儿，程建已经到了她面前，一把扯开许柯，低声呵斥道，“你想干什么？”

　　许柯被推了个趔趄，恼羞成怒地嚷嚷道，“他妈的关你什么事啊——靠，你们不是早就分手了吗？”

　　程建没接话，拿出手机说，“给你三个数，滚远点。否则我叫保安和警察。”

　　“叫保安和警察？有本事你他妈的跟我打一架啊？”

　　程建眼皮都没抬，“一。”

　　许柯还想骂些什么，方一冉脸色很难看地说，“许柯，你滚不滚？再不走我要把我爸爸也叫来了。”

　　许柯上上下下打量程建一番，又看了一眼方一冉，终于骂骂咧咧地走了。

　　他一走，气氛反而变得尴尬起来。程建率先转过身，说：“走吧，我送你回去。”

　　方一冉跟在他身后几步的距离，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半年多前，相似的傍晚，场景都是相似的荒谬可笑。但那时她和程建还有说有笑，如今却无言以对，像是全然陌生的两个人。

　　方一冉记得他专注的眼神，他大笑的表情，拿她没辙时无奈地揉眉心。这些她是熟悉的，甚至不需刻意调动回忆就能记起。而她不熟悉的是程建冷漠的神情，冷冰冰的语调，说“你不懂。”

　　直到被伤害被远远推开，方一冉才终于能辨识这是不是爱什么是爱。

　　爱是很多很多的欢笑，深夜的泪水，还有忽然的沉默。

　　程建打开单元门，方一冉走进去，两个人一前一后默默地上了楼。踏上最后一级阶梯，方一冉停住了脚步，转过身来，直视着程建。

　　程建不由也停下来，仰头看着她。

　　方一冉语气很平缓，说话却异常直白，“程建，那天之后，我想了很多。你说我不懂得你，我承认，但是这不妨碍我喜欢你。而且你也有责任，你总是把你自己关起来，如果你不肯告诉我，我又怎么知道你经历过什么？”

　　“我可能有很多黑历史，但这次是非常认真地喜欢你，所以你说这样的话，我非常难过。不，你别说话，让我说完。”

　　“你可能确实不喜欢我，这也……没什么关系。我从来也没后悔跑来追你，我从来不为自己的决定后悔。但是我们现在这样，一句话都不说，我真的……”

　　方一冉沉静地望着程建，她很少有这么严肃的时候，“我回想我们之前做朋友的时候，觉得你还是很高兴的。我只是想说，让我们恢复到之前的状态好不好？你还愿意做我的朋友吗？”

　　程建对着她的眼睛，说不出“不”字。被克制的负疚感和更深的感情涌上他的唇舌，每个字都喧嚣欲出。

　　最后他说，“好。”

　　方一冉的眉眼像是被流星擦亮了。她笑了笑，故作轻松地说，“太好了。长期和你保持这种别扭的状态，我整个人都不好了。刚才谢谢你帮我解围。”

　　矛盾果然被迅速转移了，程建拧紧眉毛说，“你那个前男友怎么回事？他还在纠缠你？”

　　“不甘心呗。可能我是第一个用这么酷炫的方式甩掉他的人。天哪，我和他交往的时候竟然没发现他这么烦人。”

　　程建刚要说话，方一冉立刻说，“我会注意的，现在放学晚都是我爸妈去学校接我，今天放学早，他们偶然有事，我才一个人回来的。”

　　程建伸手揉自己眉心，熟悉的感觉回来了——他总是不知道拿这个反应敏捷的小姑娘怎么办。方一冉嘻嘻一笑，做了个鬼脸。

　　程建被逗笑了，低声说，“其实我一直很后悔，当时把话说得那么重……你语文成绩没下滑吧？”

　　方一冉瞪大眼睛，“你还好意思问？不——过——我已经掌握了语文考试的秘诀，你现在就是叫我往下掉也不可能了。我发现语文阅读题啊、作文啊，和数学题没什么两样，只要套路玩得酷，老师根本挡不住。”

　　程建：“……”

　　熟悉与陌生相比，是更安全的一道屏障。只要两个人的默契足够，佯装出的失忆可以持续一辈子。方一冉见到程建的时间随着高考的日益临近而越来越少，两个人时不时的短信往来中，她能感到程建刻意避开一些容易引起情绪波动的话题，尽可能让她的心情轻松而愉快。

　　方一冉握着手机倒在床上，等待程建回复的间歇，她的手指快速滑过屏幕，逐条重温过去的短信，有些她看过很多遍的，几乎都能倒背如流。她有点想生气，如果程建真的不喜欢自己，为什么要这么耐心地回复短信？放在电视剧里，这种吊着别人的渣男早就下到油锅里炸着吃了。

　　问题是，作为身经百战的情场老手，方一冉觉得程建也不是对她一点好感都没有，那他为什么拒绝？仅仅是因为高考和年龄差吗？

　　手机“叮咚”一声，她翻到屏幕最下面，看见程建的新消息：“是，你最聪明。祝世界第一聪明的方一冉同学明天取得好成绩。”

　　她揉揉眼睛笑了，马上忘记了生气这回事，翻身坐起来，运指如飞地打字道，“谢谢程先生的肯定！我会半力以赴的！”

　　“……方同学，‘全力以赴’。”

　　“不不不，如果你不来现场加油助威的话，我就只有一半力气了。如果考完出来能看到中文奇才程先生，我相信我的成绩会更上一层楼的。”

　　方一冉发出这条逻辑混乱的短信后，程建过了三分钟零四十六秒还没回复。方一冉翻来覆去地看自己这条短信，有点懊恼地想，好像自己不小心又把危险的真实心意说出来了。

　　她把手机往自己脑门上一敲，正要就势倒回床上，程建的短信到了，“明天我有编辑会议，后天我会去。加油。”

　　方一冉顺着自己倒下的惯性，在床上打了个滚，捧着手机傻笑了半天。陈蕙正好端着水果推门进来，见到方一冉头发凌乱，抱着手机在床上滚来滚去，吃了一惊，“冉冉，怎么了？”

　　方一冉坐起来，一脸诚恳的笑容，“没什么，妈妈，我只是突然有种直觉，我肯定能考得特别好。”

　　考完英语出来，方一冉踮着脚尖在人群里看来看去，家长们夸张地挥舞着手上的相机和鲜花，每张脸上都是一样的期待和振奋，在无数人头间找到程建实在是太难了。她还没找到程建，方辉平和陈蕙先找到了她。

　　方辉平看方一冉表情轻松，心里也松口气，没提考试的事情，只说：“方一冉，恭喜你迈向人生新的阶段了。”

　　方一冉扑到陈蕙怀里，勾着陈蕙脖子笑着说，“方老师，恭喜你和陈老师解放啦。”

　　陈蕙笑着说，“解放还早着呢，你这孩子总是叫人不省心。”

　　方一冉松开陈蕙，从她包里翻出手机，给程建打电话，听筒另一端“嘟——”地一声，接着是人工提示音，“对不起，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方一冉举着手机，不甘心地一步三回头，还是没找到程建的身影。

　　陈蕙问：“冉冉，你在找谁？”

　　方一冉说，“没什么，我们走吧。”

　　低头钻进车里，方一冉又给程建打电话，仍然打不通。她磨着牙把手机往车后座一摔，觉得自己被兜头浇了一盆凉水，心中失落难言。他只是说着玩安抚自己情绪吗？又拿她当小孩？也有可能他怕见到陈蕙和方辉平不好解释？可是方一冉和程建关系好，方辉平和陈蕙也知道啊。

　　方一冉顶着一脑门官司，抱着假装要还给程建的书，跑到程建家门前“咣咣咣”敲门。过了一个世纪那么漫长，门锁才“咔嗒”一声，打开了。

　　方一冉忍了半天还是没忍住，走到沙发处，就试探地问道，“程建，你……今天是有事吗？”

　　程建没回答，她忍不住转头看过去，发现程建靠在墙上，一动不动。她察觉有异，声音不由放轻了，“程建？”

　　程建这才声音沙哑地开口道，“对不起。手机没电了，闹钟没响。”

　　方一冉蹙眉，觉得他的状态很不对。程建撑起身体走回卧室，方一冉也跟了过去，“程建？你没事吧？”

　　程建坐回床上，抬头看她，卧室里开着灯，明亮的光线下，程建苍白的脸色和颧骨上不正常的泛红分外明显。方一冉心里一惊，还没说话，程建低声说，“冉冉，我想睡一会儿，你先回去吧。”

　　方一冉惊呼一声，“程建，你不能就这么睡过去！程建？”

　　程建无力地抬手挥了挥，“别吵……”

　　下一秒，他陷进昏沉滞重的睡眠之中。

　　程建醒来的时候，入目漆黑，有些难辨日夜。他试着活动了一下胳膊，觉得每个关节都在呻吟和尖叫。程建仍然头痛欲裂，但发烧那种水深火热的感觉已经消减，残存的是温度减退后的疲乏。

　　他费劲地伸出胳膊，打开了床头灯，一低头，看见暖黄色的灯光照在床边睡着的人的脸上。方一冉一只手搭在床上，一只手垂在身侧，手机从她手里滑落下来，一头在她手心，一头抵在地板上。她就维持着这个别别扭扭的姿势，沉沉睡着。

　　程建被病魔扫荡过的脑海里空荡荡的，他不甚清醒地搜刮着每一点记忆：方一冉怎么在这里？
　　可能被他的动作惊动了，方一冉忽然睁开眼睛，手里的手机脱手砸在地上。她捞起手机，立刻清醒了，抬头对上程建的视线，高兴地说，“你醒了？谢天谢地你可总算醒了！怎么样？有没有好一点？”

　　方一冉从床边站起身来，一边甩着压麻了的右臂，一边用左手去探他的额头，“好像温度低了不少……你等下哈，我去给你拿体温计——嗯？怎么了？”

　　程建伸手握住了她的手腕。

　　人在生病的时候本来就脆弱善感，何况他在冰冷孤寂的深海里走了那么久，一点点温暖和明亮都能让他溃不成军。程建忽然不想坚持下去了。

　　他用上仅余的一丝力气，把方一冉拉下来，吻住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