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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爱的哲学 但这些亲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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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建想,他真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方一冉跳过一堆杂志,摇晃他胳膊,“我们出去散步吧?屋子里待得闷死啦。”
“现在不行,明天截稿,这一章我要写完。”程建无语地撑住额头,“不对,我不会跟你散步的,自己去。”
方一冉不情愿地松开手,“好吧,那我等你把这章写完。”
程建:“……”
他没答应方一冉去散步啊!
程建写东西的时候全神贯注,对周遭和时间都惘然无觉。等他松了口气,把视线移到电脑屏幕右下角,才发现时近傍晚。他活动了一下脖颈,从电脑前起身,准备去接一杯水,穿过客厅才发现方一冉居然还在。
她把电视调得很小声,正对着一档综艺节目大笑,却刻意不发出声音。程建属于写作者里面难得没有怪毛病的那一类,对外界环境并无需求。但他看见这一幕,神色仍然不自觉地变得温柔。
程建走过去拿起遥控器,把声音放大。方一冉诧异地转头,眼睛里满满都是未褪的笑意,看见他的时候一下子亮了,“你写完了?”
程建点头。
“太好了,我要跟你去散步!”方一冉伸个懒腰,从他手里拿回遥控器关掉了电视,“走走走,回去晚了我爸妈又要夺命连环call了。”
程建无奈道,“你不看了?”
方一冉把头摇得像波浪鼓,“电视哪有你重要。我们快走吧。我以前没发觉,你一天到晚总是闷在屋子里,这样特别不健康。”
程建试图板起脸,结果失败了,被方一冉推着后背推出了门。
夏夜的长街凉风习习,人来人往。路过一个冰淇淋小店的时候,方一冉过去买了两个冰淇淋,递到他面前,“一个香草的,一个巧克力的,喜欢吃哪个?”
程建拗不过她,拿走了巧克力的。方一冉咬着冰淇淋尖,愉快地笑起来,“我就猜你会喜欢巧克力味的。”
程建沉默了一会儿,说:“方一冉,你是认真的?”
方一冉笑着说,“当然啊,我对每段感情都一心一意。”
程建审视般望着她,片刻后转开视线,“方一冉,你只有十七岁,未来有无限可能。而我已经二十五岁了。我们的未来是不一样的。”
方一冉敏感地觉得这句话只是海面的浮波,在他沉缓平和的语气之下潜藏着另外的一些东西,她直觉地想回避,于是刻意开玩笑道,“那又怎么啦?真爱面前时间不是距离。”
程建接着说,“我根本不喜欢你。”
方一冉特别不要脸地说,“不喜欢我又怎么样?根据我的经验,大部分不喜欢我的人最后都会喜欢上我的。再说,我这不是在追你吗?你不试试接受我,怎么知道不会喜欢我?”
程建勾唇笑了。
方一冉不喜欢他这种笑容。程建戴着眼镜坐在沙发的一摞书间,就只是一个对她好的邻家大哥哥,而站在神情冷漠穿梭往来的行人中间,他就仿佛忽然走进了一个坚不可摧的铁壳子,心如磐石,百毒不侵,任何真实的情绪都妥帖地藏在笑容后面。她撒娇耍滑的小花招立刻变得无能且可笑起来。
程建停下脚步,微微弯腰对上她的视线,用逗小孩一样的语气轻飘飘地说,“想知道怎么做我会喜欢你吗?”
“想。”
“你语文考试拿到140分,我就跟你试试。”
方一冉脑中一道霹雳,心里一句我靠。那一瞬间她气得几乎想转头就走,第一,两年下来,全学年语文最高记录才只有137分,要她到天上摘月亮都比语文140现实;第二,程建这种语气,这样的要求,分明就是逗她玩,真当她三岁小孩吗?如果她追其他男生遇到这么有病的要求,她肯定甩手就走,更别说她从小到大几乎就没追过人。
看她噎得半天没说话,程建笑着直起身来,似乎早有预料般摇了摇头,正要开口,方一冉从牙缝里挤出一句,“135。”
程建惊讶地挑了挑眉。他知道方一冉个性骄傲,自己这样的语气和要求,肯定会把她气个半死,没想到她却愿意答应。他摇头,声音听上去十分冷酷,“140。”
冰淇淋化了,粘粘糊糊地蹭了她一手,方一冉动了动手指,心里又委屈又生气,说不出地失落。她把眼神别开,好半天才开口说,“137。不能再多了。”
程建察言观色,看她突然把姿态放低,半分不像平常那个神采飞扬的自恋狂,心里蓦地一软,想:她真的是认真的?
但为了他,这认真是多么不值得。
程建说:“可以。”
方一冉恨恨地咬了一大口冰淇淋,把黏乎乎的手在程建的T恤衫上用力蹭了蹭,从兜里拿出手机,咬牙切齿地说,“你再把刚才的话说一遍,我要录音。”
程建的这个承诺反而给了方一冉跑来讨教问题的借口。暑期过半,方一冉竟然真的拉着程建,开始天天泡图书馆。程建有一位在图书馆工作的老朋友,找了间陈旧的藏书室给他们,四面皆书,只有靠窗的地方摆了一张破旧的书桌。
程建坐在方一冉对面打字,每个一千字的间歇,他抬头望过去,看见方一冉对着作业,摆出各种奇奇怪怪的小表情。如果是数学,她就眉飞色舞,运笔如飞;一碰上语文,她咬着笔磨磨蹭蹭,写一行字就往后翻翻,看还有多少才能写完。他默不作声地看着她对着散文阅读题纠结,纠结一会儿,就在下午温暖的阳光里歪头瞌睡过去。
高三开学是三个年级中开学最早的,很快活蹦乱跳的方一冉就被关回了学校。高三周末有补习,而每天晚上新增的晚自习持续到八点半,方一冉回家还要接着写成山的作业,终于没有时间跑来隔壁和他“增进感情”。除了周末经常会给他发一些“骚扰”短信,方一冉就像突然从他的生活里消失了。
晚上,程建拎着蔬菜和一条鱼慢悠悠地走上楼,看了两次表才发现自己在期待什么。
还有十分钟才到八点半,这座城市里无数个小家庭里,新闻联播刚刚结束,上班族卸下白日的重担,打发时间看着电视剧,小孩不情愿地坐在自己的房间里写起作业,老年人散步归来,准备休息。
而程建推开自己的房门,房子里一片漆黑,寂静无声。他摁亮了灯,单身男人的房子装修简单而现代化,只有黑白灰蓝四个色调。程建对着空无一人的沙发站了一会儿,转身去了厨房。
他熟练地刮着鱼鳞,在鱼腥气和“喀拉喀拉”的声音里,一颗心反而慢慢平静下来。他想,这不行,程建。再走一步就是深渊。就停在这里吧。
他生活里曾多出一种色彩。而程建感到自己负有某种义务,让这种色彩永远鲜活下去。
程建的生日正好在一月中旬。方一冉把给程建的礼物装进书包,一身轻松地往外走,路过走廊里班级的光荣榜时停下了,盯着上面自己的两张卷子笑得阳光灿烂。徐静要留下来值日,拎着拖布从水房回来,正撞上方一冉一脸痴傻的笑容,乐道,“方一冉,你那什么表情?就像对着自己试卷犯花痴一样。”
“这就是犯花痴啊。——哎,我懒得解释了,快来给我和我的宝贝语文卷子合影。”
徐静把拖布放在一边,回过神来,“怎么,你还在追你隔壁的怪叔叔啊?”
方一冉不乐意道,“怎么叫怪叔叔呢?分明是大哥哥嘛。”
徐静皱眉问,“你还真喜欢他啊?我还以为你闹着玩呢。”
方一冉想了一下,“刚开始确实是闹着玩,后来我总到他家蹭饭——他做饭超级好吃,相处久了,发现他有种特别吸引人的特质,就像是找不到解的数学压轴大题,让人想一直算下去。”
徐静无语地说,“你这什么形容……”
“他给我的就是这种感觉。而且我了解他的生活之后,一想到,没有我的日子他是怎么过的,就觉得特别心疼,简直恨不得二十四小时跟在他旁边。”
徐静听得目瞪口呆,半晌语重心长地说,“你完了,真的。我就没见你对谁这么上心过。”
“算了吧,每次你都这么说。快点给我照张相,不用拍数学卷子,只拍语文就行,这——可——是——重要物证!”
方一冉特地回家换掉了校服,琢磨着程建的品味挑了一身简洁大方的呢绒连衣裙,又把头发重新梳过,才兴高采烈地去敲程建的门。
程建打开门,却没让她进,淡淡地问,“有什么事吗?”
方一冉正处于胜券在握的兴奋心情里,心脏怦怦地跳,根本无暇顾及程建的表情和姿态是否有异,推他道,“让我进去就知道啦。快点快点。”
程建沉默地让开了,方一冉换好鞋子,把书包扔在一边,从中拿出一本厚厚的册子,一直递到他面前,期待地笑道,“当当当当——生日礼物!恭喜你往三十岁又迈近了一步!”
程建低头望着那本装饰着深绿色缎带和蓝色泡沫字的册子,伸手接了过来。方一冉转身坐到沙发上,把手里的另一个袋子放在桌上,里面是一块奶油蛋糕。方一冉把盒子打开,将数字蜡烛插上去,抬头想问程建有没有打火机,却看见程建仍然站在几步之外,手里拿着那本册子,神情复杂。
方一冉一愣。
程建走过来,把那本册子摊开扔在她面前。方一冉知道程建衣食无忧,又对生活品质没什么高追求,冥思苦想之后,决定送他一本手抄的情诗集,这样又显品味,又显心意。现在程建修长的手指点在诗集的某一页,上面是雪莱的诗句,他写,“你看高山在吻着碧空/波浪也互相拥抱/谁曾见花儿彼此不容/姊妹把弟兄轻蔑?”
而程建说,“你只知道抄这首诗,但你知道雪莱的写作背景是什么吗?你知道他用了怎样的手法吗?”
方一冉的眼睛顺着她自己的字迹读下去,“阳光紧紧地拥抱大地/月光在吻着海波/但这些亲吻又有何益/要是你不肯吻我?”
程建的声音也残忍地延续下去,“这首诗的题目叫《爱的哲学》,你抄了整整一页,现在告诉我,爱的哲学指的是什么?”
方一冉张了张嘴,没说出话。她曾设想过程建的无数反应,但绝对不包括这一种,他半个身子没在黄昏的暗色里,神情疏远而冷淡。
程建直起身来,“方一冉,我说过,你太年轻,而我已经开始老了。老人最讨厌年轻人什么?最讨厌他们自以为是。你觉得你终有一天可以打动我,是什么给你这样的自信?”
“你抄写雪莱,但你不懂。你追求我,也不知道我是怎样的人,不知道我经历过什么。所以你讲不出诗的含义,你也永远走不到我这里。现在我告诉你,雪莱不仅写《爱的哲学》,他还写过《秋的葬歌》,写过《咏死》。”
“谁讲过无言的死的故事/谁揭开过死后景象的帷幕/谁到过曲折广阔的墓穴里/把它下面的阴影向人描述/或者把现世的爱与恐惧/和未来的希望联在一起?”
程建闭了闭眼睛,不容反驳地说,“这些你懂吗?方一冉,你不懂。”
方一冉脑中一片空白。她的声音微微颤抖,几乎不像是她自己的,“可是,可是你说如果我语文考试……”
“把你当小孩逗着玩的,”程建平静地说,“你这么聪明,当时不就已经明白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