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见》盈语

2、程建

　　如果说程建第一次帮方一冉，是因为架不住她的软磨硬泡，之后一帮再帮，一是惯性使然，二是方一冉确实守信用，从不让他为难，承诺傍晚回来就一定会回来。

　　因此程建打开门，看到泫然欲泣的陈蕙时，分外惊讶：“什么？她还没回来吗？”他想了想说，“我临时有点急事从图书馆回来，她说她和同学一起回来，我看她平时很乖，就答应了。”

　　方辉平向来秉持家丑不可外扬的原则，方一冉做的荒唐事几乎从不和外人提及，她外表乖巧，成绩优异，如果程建什么都不知道，这样的表现很正常。陈蕙立刻追问道，“同学？哪个同学？男生女生？”

　　程建说：“女生。但我今天第一次见她，并不认识。”

　　方辉平揉着眉心，“那就不是徐静了。这都快十点了，到现在还没回来，手机也打不通，这孩子去哪儿了。”

　　“不会出什么事吧……都怪你老方，要不是你拦着她不让她谈恋爱，她也不会离家出走……”

　　“我不让她谈恋爱？你不看看她谈的是什么人？那就是一个街头小混混！”

　　程建适时地插话道，“方叔，陈姨，我们还是赶快找到方一冉吧。”

　　陈蕙点头道，“对，对，时间就是生命，我去给她同学打电话。”

　　程建回身拿了车钥匙，“你们放宽心，方一冉是有分寸知道保护自己的女孩子，不会出什么事的。”

　　方辉平绷紧脸，一言不发地跟着程建下楼了。

　　程建跟方辉平提议，他去城南找，而方辉平去城北。他记得方一冉提过许柯的学校在市三中和万达附近。而方一冉的学校在城北，也不知道怎么就跨了整座城市谈了场恋爱。此前方一冉交过那么多男友，方辉平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这次却反对得这么激烈，描述成“街头小混混”，那么想必许柯的学校比较一般，至少不是重点高中。

　　程建打方一冉的电话，仍然打不通。程建知道她在同龄人中格外聪明，这次应该是早有预谋，不是率性而为，其实并不怎么担心。他把手机往副驾驶座一扔，心里叹了口气，又觉得有点好笑。十七岁的女孩子。他想。

　　他自己十七岁的时候在做什么呢？生死夹缝间，青春兵荒马乱，没给爱情和任性留下任何空间。
　　程建一转方向盘，往市三中的方向去了。

　　方一冉守了快一个晚上，才在十四中的门前等到许柯和周晴雨。许柯不是J市人，十四中是所住宿制学校，许柯不愿意回家，假期也住在学校，他家里人也乐于眼不见心不烦。方一冉就打定主意在门口守株待兔。

　　她冷眼看着周晴雨抱着许柯的胳膊，两个人缠在一起往门口走。她走过去，挡住了他们的路。路灯下，许柯看见方一冉，立时一愣。他还没愣完，方一冉上去就是一个耳光。

　　周晴雨从他怀里抬起头来，心疼地看看许柯的脸，转头对方一冉怒目而视：“你是谁啊！怎么上来就打人啊！你……你是许柯的前女友？”

　　方一冉看清了这姑娘的脸，差点忘了自己准备好的台词，想揪住她问：“卧槽说好的大眼睛氧气美女呢？你个网骗！”

　　好在她及时刹车，把这句话憋回去了，冷笑着说台词，“哟，我都是前女友了。”

　　许柯下意识地挣开周晴雨，周晴雨感觉不对劲，怎么肯放开，抱紧了问，“怎么回事，你不是说你们已经——”

　　许柯用力甩开周晴雨，急切地辩解道，“冉冉，不是这样的……”

　　方一冉摇摇头，笑了，“不，姑娘，他没骗你，我一秒之前刚把他甩了，现在他是我前男友了。你们爱怎么玩怎么玩，千万别再恶心到我面前就行。”

　　许柯还没来得及说话，方一冉反手又是一耳光，“再给你平衡下。我怎么解决这件事都行，但想来想去，这样最解气。”她挑眉看向周晴雨，“本来也应该收拾你，但是一来，我看你也很无辜嘛，不管是不是装的。二来，我不打女人。”

　　许柯被打得有些发懵，一时心里既有被女人打了的恼怒，又有对方一冉离开的害怕，见方一冉转身要走，立刻追上去抓住她的胳膊。

　　方一冉皱眉说，“放开。”

　　许柯不松手，“冉冉……”他其实是真喜欢方一冉，不然当初也不会费那么大劲追她，只是真的在一起了，他总觉得自己有点怕方一冉，这感觉说不清楚，他只感到不舒服。

　　三个人闹腾半天，已经有夜归的学生注意到他们，围过来想看热闹。方一冉可不想隔天成为网红，再次警告道，“松开。”

　　呆站在原地的周晴雨这会儿才醒悟过来，跑过来拽住许柯，眼圈泛红地问，“许柯，你说清楚，这是怎么回事！”

　　方一冉要被他俩烦死了，拉拉扯扯的当口，她一抬头，视线越过许柯和周晴雨，看见不远处立着一个人，双手插兜，姿态闲适，唇边挂着笑，似乎觉得很有趣。

　　二十五岁的程建和十八岁的许柯同时出现在视野里，方一冉突然觉得这个和自己一起看过电影逛过公园的男生显得如此粗俗而可鄙。他们三个人和程建一个人并处一个时空，几步距离却像是划下不可逾越的鸿沟。

　　方一冉一直觉得像自己这么聪明的人是稀缺动物，也一直觉得许柯周晴雨这些人又傻又笨，甚至不自觉地为此得意。现在她却蓦地发觉，自己和许柯也没有什么分别，他们三个人同样的愚蠢、幼稚、乏味无聊。

　　方一冉瞬间变得愤怒不已。这愤怒不知道是指向谁的，她只是空有一腔愤怒。等她对上程建视线的时候，自愤怒里又衍生出羞耻，以及无法遏制的委屈。

　　程建对她做口型：“需要我吗？”

　　方一冉又挣了两下，没挣开，才不情愿地朝他点点头。

　　程建走过来的时候没忍住笑，被方一冉瞪了一眼。他轻轻松松地推开许柯，声音里还有残存的笑意，“话都说清楚了，事情就到此为止吧。”

　　许柯对着方一冉还有内疚和喜欢，看见这个陌生男人，马上把称霸校园的壳套上了，爆发出了怒火和敌意，“你他妈谁啊？我们的事轮得着你来管？”

　　方一冉恶狠狠地挠上程建的胳膊，“我新男友，能不能管？闭上你的臭嘴，我以后见到你一次，打你一次。”

　　一个左转弯，十四中的校门和门口的两个人就消失在后视镜里。程建一边开车，一边还在笑，方一冉坐在旁边，整张脸都气红了，“程！建！你能不能别笑了！”

　　程建努力绷着嘴角说，“抱歉，我只是觉得太荣幸了，第一次参与电视剧拍摄……哈哈哈哈！”

　　方一冉用手蒙住脸，往靠背上一倒。

　　过了一会儿，方一冉放下手，发现车窗外的景物十分陌生，纳闷道，“你要带我去哪儿？”

　　程建一手抓着方向盘，偏头看她一眼，“失恋了，伤心吗？请你喝酒，顺便串供。”

　　方一冉满心期待地以为程建要带她去酒吧，结果大失所望地发现是一个干净整洁的小酒馆，只有零星两三个人，一人一张桌子默默地喝着酒。程建要了一杯啤酒和一杯白水，两人并肩坐在吧台上。

　　方一冉咕嘟嘟地喝了几大口啤酒，嘴里一片苦意，“啤酒真难喝。”程建喝了一口水，“喝醉就会夸它了。——然后呢？”

　　方一冉“哼”了一声，“然后？然后我就找出她是谁了，哪个学校没有我认识的人啊？我听说他们今天要一起出去，晚上就过来抓，人证物证俱在，看他有什么话说。”

　　她感受着嘴里的酒味，“其实说真的，我好像也不是很伤心。就是生气他骗我，以为我傻吗？看不出来吗？找别人就算了，还他妈的找个那么丑的！卧槽你不知道她的□□头像——”

　　程建皱眉打断她，“女孩子别说脏话。”

　　“呸，就准你们男人说脏话，不准女人说？这是歧视！我不仅要说，而且要改词说，他爹的——”

　　程建哭笑不得地说，“行了行了，‘他爹的’也不准说。我也不说，可以吧？”

　　方一冉不吱声了，片刻后低声道，“除了感觉被背叛了，我真的不伤心。为什么呢？”她又老气横秋地叹了口气，“其实以前分手也没觉得有多伤心，不痛不痒的。徐静她们倒是很紧张，怕我沮丧。——我总结了一下，大概这个世界上，谁离开谁都能活吧。”

　　程建正要开口，方一冉立刻道，“别说什么我不懂爱，说得好像你懂一样，我谈过的恋爱比你走过的路都多好吗？”程建说，“那可真不少。”方一冉听出他话里的讽刺，不甘示弱地瞪着他。程建转着手里的酒杯，笑道，“我只是觉得，你大概需要找一个足够聪明的男朋友。”

　　方一冉觉得这话新奇，“我都这么聪明了，还要一个聪明的男朋友做什么？”

　　“你的男朋友如果不够聪明，会和你有距离感，而且也没法真正理解你。”程建说着又摇摇头，“算了，你谈过的恋爱比我走过的路都多，我不该给你恋爱建议。”

　　方一冉摇头说，“不，你这话说得很有道理。再找许柯这么蠢的，那我真是瞎了。”

　　她听见程建低低笑了，迷迷糊糊地想，他笑起来真好听。后来她非要又灌了几大杯下肚，神智已不清楚，不知为何非要抓住这件事不放，程建一沉默，她就要程建笑，程建被她折磨得直头疼。

　　很久之后，她想起这个晚上，两人说了什么话，大部分都忘记了，却深深记得喝醉后的心情：她莫名害怕程建的沉默，希望他一直笑，就像她清醒时那样。

　　程建付了账，轻轻摇晃她，“方一冉，别忘了我们商量好的，你的同学要出国，你舍不得她，在她的临行party上喝醉了，然后我找到你了，来接你。我看到你的时候就给你父母打了电话，你要是说漏，我就被你卖了。”

　　方一冉傻笑，“临行party，程建你真会编。”

　　程建：“……”

　　她坐在吧台的椅子上，程建立在旁边，仍然比她高一些。她仰头看着程建，酒馆里昏暗错落的灯光倒映在他眼睛里，像是盛了一片星光，星光的正中央是她小小的倒影。

　　方一冉有些恍惚地叫他，“程建……”

　　“嗯，怎么了？下来，我们回家。”

　　方一冉说，“忘记旧爱的最好，嗝，方式，就是找一个新欢。程建，我真佩服你，一下子说到了点子上……我以前真傻，就应该找一个智商能……能跟我匹配的男朋友嘛……”

　　她越说声音越轻，程建不由靠近了听她说话。方一冉就势伸出手去抓住了他的衣领，神情坚定，像是作出了什么重大决定。

　　“程建，我要追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