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橙埃》谨离

17、第十七章 我想要你。

　　洛烟约了南子君中午时在百货商场门口见面，一整个上午，南子君都处在魂不守舍的状态，甚至连蒋晓琳因为要搬出去了而把房间收拾得凌乱不堪她也没有在意。脑海中不停回想着前一天晚餐时发生的一切和说过的话，像是有无数只蚂蚁爬在自己的脑神经上，她越是回想，就感觉越是头痛欲裂、呼吸困难毛骨悚然。

　　景幸几乎是敞开了心扉将一切都告知于她，一些众人皆知的和其他有关隐私的，全都坦诚公布在她面前，可她的脑容量原就狭窄，震惊和茫然之余，她唯一记住的就只有一件事：洛烟喜欢女孩子。

　　如果她的性格允许她神经大条地欢呼一声“哇塞好巧我也是”，她倒是觉得恐怕自己不会像现在这样心塞。

　　现在她的心情就像是准备上刑场的囚犯，因为极度的恐惧而对现实麻木，呆滞地看着对方为自己拷上枷锁却也不抵抗，再由对方循循引进地狱。

　　“在你心里，我是怎样的呢？”景幸深深地看进南子君的眼睛，轻声问，“如果只是上司、同事、或朋友这类敷衍又陌生的关系，那你大可不必出声了，我并不想听见。这类答案会让我感觉伤心。”

　　南子君抿住唇，却是真的没有出声。

　　景幸却笑了，夹杂着释然一般的轻叹，声线却带着期盼和伤感：“但是子君对于我，却完全不一样，你是那种能住在我心里的人，也是被我唯一允许和乐意走进我心里的人。然而我并不奢望，也不会强求，只是希望在将来某一天起，我也能像这样成为子君心里和别人不一样的人。”

　　“你会让我等到这一天的？对吧？”这是前一晚，景幸留在自己脑海里的最后一句话。

　　明明听起来像是占着下风似祈求般的表白，却隐隐藏着霸道的占有欲，南子君感觉背后一凉，似乎进或退，于她而言都是地狱。

　　南子君走进浴室，打算以水冲洗掉一身的抑郁。日子已经进入深秋，天气凉爽了下来，却也是适当地保持着热度。可是当她拧开了冷水，任由水流浇在身上时，依然是冷得她浑身一颤。

　　可她并没有意识到，真正让她感觉冷的，并不是水，而是心。她是多么希望，自己昨晚听来的那些话，是出自洛烟之口。

　　南子君伸手掬了一汪水流，看着它们自指缝悄悄溜走。她忽然下定了一个决心，为了这一个决心，她已经准备和酝酿了许久，如今的她已经没有耐心等待下去了。

　　周末的商城人头攒动，南子君站在一楼偌大的大厅里，好不容易才找到站在电梯口等她的洛烟。今天的洛烟和平时看起来没什么两样，唯一的不同就是，她的脸上竟然挂着往日少有的笑容。

　　就像是一个普通的大学女生，结束了一周忙碌的学习和生活以后终于可以来逛街放松的那种发自内心的欣喜笑容。南子君没有让对方发现自己纠结得肠子都打结的情绪，笑得有些憨，淡定地打了招呼。

　　“怎么会忽然想逛商城了呢？是换季了打算买新衣服？还是想要做头发？”南子君问。

　　“都不是，”洛烟说，“我只是想逛超市。”

　　“超市？”南子君的眉头拧成了一个褶。

　　“嗯。”洛烟点头，朝她笑了笑，继续说：“想买一些日用品，带去英国用，我周一要出差。”

　　南子君感觉当头一棒，自己平时和洛烟朝夕相处，况且还是关系密切的私人助理，对方要出差的事情自己居然一点也不知情，她顿时感觉心凉了一大截，脸色也瞬间难看了下来。洛烟不会不知道她的心情，连忙说：“抱歉，之前一直没有告诉你，我要出差一周。所以从周一开始，你和许策都可以在家休假一周。”

　　“你要去一周？”南子君能清晰的感觉到自己的声音在颤抖。

　　“对。”

　　“我和你一起去。”出于条件反射般的，南子君就这样脱口而出，然而这一次，却没有了以往的紧张和尴尬，只有深深的坚定和自信。洛烟被她的话慑住，竟也愣了一会，但随即，又轻声笑了起来。

　　她抬起手将南子君额前那缕调皮的刘海拨到耳后，轻声说：“来不及了，傻瓜。”

　　南子君低下了头，有一丝丝地懊恼自己的冲动，但更多的是伤心。洛烟见她垂着脑袋，像是快要哭了一样，赶紧说：“为了表示我的歉意，我请你吃巧克力，好么？”

　　“不要，”南子君闷闷地说，“吃巧克力会胖。”

　　“那……冰淇淋呢？”

　　“有区别吗？”

　　“当然有了，一个是硬的，一个是软的。”

　　噗。南子君在心里被逗笑了，但表面上却依然黑着脸，其实她的心，早就化了。难过并不是因为对方要出差的事情没有和自己说，而是接下来一个星期都不能再见到她，即使是聊电话也要掐着时差，这让她非常难过。

　　真的是非常难过。原本就是卑微的暗恋，只求能看着自己喜欢的人，就能隐约感到满足，而如今，这一点似乎也在慢慢成为难题。

　　她没有搭理洛烟，只是转身径直朝前走去，留下一句：“快走吧，超市在负一楼。”她站在电梯台阶上，垂着头，静静地没有说话。洛烟站在她身后，也是沉默着，一同慢慢的随着电梯降到楼下。

　　南子君二话没说牵过一辆购物车，就往超市里走去。购物车是她逛超市的标配，即使里面只是躺着一包盐或两盒牛奶，她也乐意。洛烟像是乖巧的孩子，静静地跟在她身后，和她一起在货架之间来回穿梭。

　　南子君有些郁闷，洛烟这个人也真是无趣，自己生着闷气呢不愿意说话她自己难道也就跟着一起闷么？她感觉自己的头又大了起来。

　　“子君。”洛烟忽然在身后叫她。

　　南子君犹豫了着，最终还是假装高冷地回过了头，却看见洛烟手里拿着一朵并不算鲜艳的百合花，微笑着，递到她面前。“看在这花的份上，原谅我吧，别生气了。”洛烟说。

　　南子君噎了一下，傲娇地接过了花，语气依然闷闷地说：“谁生气了，才没有。”

　　“你情绪都写在脸上了，你很生气。”

　　“……你这花哪儿来的？”

　　“刚才电梯口旁有一排花架，我顺手偷的，喜欢吗？”

　　“嗯。”南子君捏着花，终是散去了阴霾，笑得甜丝丝的，“不过就是丑了点。”

　　“那我等会去买束新鲜的？”

　　“还是别了，这朵就挺好。”南子君说着，拿起货架上的一包奥利奥，扔进了购物车里，说：“不是说要请我吃东西吗？我要吃这个。”

　　“吃这个就不会胖么？”

　　“要你管！”

　　洛烟笑了，笑声酥酥的，在南子君的心房里打着颤。她又开始没出息地脸红了，洛烟走了过来，微微俯身，南子君清晰的看见对方白皙的脖颈和锁骨近在咫尺，隐隐散发着好闻的香味。洛烟牵过她手里的购物车，问：“还想要什么？”

　　南子君的脑袋一热，下意识就要说出那四个字。

　　我想要你。

　　这是她憋了很久的一句话。单纯如她并不懂得什么浪漫又优雅的表白，只知道这四个字代表着她的渴望，她就是想要她，得到她，拥有她，占有她。她看着洛烟，对方也在与她对视，琥珀色的双眼里藏着笑意，微眯着，漏出温柔的光。

　　南子君的嘴唇动了动，她忽然难过得想哭，不为别的，只为自己，因为她到最后，都没有勇气说出这四个字。

　　洛森之在商城门口见到南子君的时候，他刚和洛烟道别，这个女孩就猝不及防地与他擦肩而过。长发因为步伐迅速而飘舞着，在他眼前妖娆地晃动，传来好闻的发香味。他忍不住驻足，转头看她，年轻的侧脸带着喜悦，像是逆在了一道光里。

　　他紧紧看着她的背影，亲眼看见她来到洛烟的面前，和她像是亲密的朋友一样交谈。他看见洛烟抬起手摸了摸她的头发，两人的距离贴近得又是那么暧昧，就好像……好像曾经的洛烟和景幸。

　　莫名地想到了景幸，洛森之皱了皱眉头，这个女人自从离婚之后就没有再和自己见过面了，虽然因为洛烟的缘故两人会有电话联系，但除了谈及洛烟，其他的事情是真的没有提及过。洛森之觉得这个女人似乎是没有感情的，当初和自己在一起时，他就已经深刻感觉到。

　　南子君是他众多消遣对象中唯一让他感觉舒服的，虽然他知道自己百分百没有机会得到她。他之前就已经从洛烟身边夺走了一个，无论是出于愧疚还是常理，他都不想再伤害他的亲生女儿第二次。

　　所以南子君的惊鸿一瞥，在他从公司门口接走了蒋晓琳之后，就忘得烟消云散了。然而造化弄人，他万万没有想到，自己还能在蒋晓琳的公寓门口，再一次与她邂逅。

　　南子君低着头从电梯里走出来，心情低到谷底的她在一抬头就看见一个穿着西装的中年男人从自己的家中走出来，她皱起眉，错愕地惊在原地，在对方看似无意地瞥向自己后马上侧身让开。

　　洛森之看了看她，越过她走进了电梯里。南子君赶紧掏出钥匙拉开门跑了进去，蒋晓琳的行李都收拾完了，正拖着一个箱子站在客厅里。

　　南子君站在玄关处，看着几乎空荡荡得只剩自己东西的屋子，这才反应过来那个男人是谁，也才知道为什么蒋晓琳手里只剩下一个箱子。她挡在门口，低声问：“你要搬去哪里？”

　　“市中心。”蒋晓琳弯腰穿上鞋，“离我公司近，逛街也方便。”

　　“你公司？什么公司？”南子君眯起眼睛，“我看你根本就没有工作吧。”

　　蒋晓琳愣住了，手上的动作也顿了顿，南子君冷哼一声，走到她的面前，质问她：“那个男人是谁？”

　　“哪个男人？”

　　“刚刚走出去的那个，我遇见了。”

　　蒋晓琳闭上了嘴，眼神闪烁。半晌之后，她才说：“他是我男朋友。”

　　“男朋友？”南子君嗤笑一声，“他看起来都可以当你爹了。”

　　“能当爹怎么了？”蒋晓琳似乎生气了，音调也提高了些，“我们是男女朋友，不是你在外面看见的干女儿和干爹，也没有你想的那么肮脏。对，我是没有工作，我是被他养着，而且我确实是要搬去他家里住，况且他是个单身，未婚，我并不觉得我现在的状态有什么见不得人的。”

　　“我无所谓，但是我真的不想你被别人当成不好的货色。说真的，蒋晓琳，我一直以为教我谈恋爱的你会有很好的爱情观，现在看来居然不过如此。”

　　“不好的货色？”蒋晓琳冷笑，“你有资格评价我么？要说爱情观，我也不见得你的爱情观能有多正常。南子君，你躲在柜子里的滋味好受么？”

　　南子君一愣：“你什么意思？”

　　“我什么意思？你戏演得真好啊。你觉得你这样一个喜欢女人的货色，被戳的脊梁骨会比我少么？”

　　南子君小脸瞬间煞白，抿住颤抖的双唇，紧紧地盯着她。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和我说的你喜欢的那个上司，是个女人。我说呢，认识你这么久，你怎么就对那些追求你的优秀男人们不感兴趣呢，原来是个深柜啊。”

　　“你怎么知道的。”愣了良久，南子君感觉脑袋轰的一声爆炸，颤抖着问道。

　　蒋晓琳冷笑，推开南子君，拉着行李箱打开门离开了。“你管不着。”这是她留给南子君的最后一句话。

　　南子君感觉世界天旋地转，她一个人蜷着身体，坐在没有开灯的黑漆漆的房间里，直到景幸的电话打了过来。电话里的声音听起来很愉悦，像是遇见了什么喜事：“子君，你明天有空吗？我一个朋友的私人高尔夫球场明天就对外开放了，你要不要陪我去？”

　　“嗯，好。”南子君忍着泪，闷闷地应着。

　　“你怎么了？不开心？”景幸敏感地捕捉到了她的情绪，“发生了什么？”

　　“没什么，就是不开心。”

　　“没有理由的不开心吗？”景幸沉思了一会，“那还挺难办的呢。不如这样吧，我在这边放些歌给你听，我五音不全，不会唱歌的。”

　　“好。”

　　收到回答，景幸就真的叮叮当当地捣鼓了起来，南子君听着电话里传来一些杂音，随即便换成了缓慢的爵士音乐，歌手低沉沙哑的古英音悠扬地传了过来，南子君扯开嘴角，笑了。

　　“谢谢。”她听见景幸轻声地跟着哼唱起来，眼泪却再也控制不住流了下来。

　　明明安慰着自己的人是景幸，可她的脑海里却一直残忍地回想着另一个人的模样和名字。

　　洛烟，洛烟。

作者有话说

　　Placebp - Twenty Year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