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岁平安》j7

2、【2】

　　【2】
　　开车的时候，沈晏有些疲倦地打起瞌睡，郑修给他脱了外套，又披上毯子。沈晏也不拘着，蹬了鞋把腿也缩在座子上。郑修放了轻音乐，没有说话。
　　沈晏慢慢长大之后，日子是不太好过的。他的两个舅舅家也有了自己的孩子，外婆年迈，他继承了母亲的傲气，不愿跟两个舅舅家生活在一起，早早便出国去了。从小身体不好过惯了被捧着的日子，生活质量要求高，吃的用的无一不要最好，他名下有属于沈偲莞的遗产，物质上自然不会被亏待。只是他年龄越来越大，也懂了自己的身世。一面有才情带来的傲气，一面又有出身带来的自卑，两者纠缠着生长。他越是优秀，自卑就越是浓烈。一边享受着别人夸赞他的容貌和能力，一边又厌恶别人说他可怜或是不堪。他长得太漂亮，总有些人不怀好意诋毁，他对母亲没有半分印象，但毕竟血浓于水，有人说他母亲闲话他自是不肯。种种情绪郁积心中，无人可说，更加敏感，心思沉重。十四岁时当着他外婆的面咯血，祖孙二人哭作一团，便依了他送他出国。
　　一待就是这么些年，直到两月前，外婆病危，他赶回来，陪在床边不足半月，他外婆就去了。他差点也跟着交待了半条命，家里人看着不忍，私下里说他太过情深，恐怕不寿。沈晏慢慢调整好了情绪，决定接受国内一间研究所的邀请，拜会了给予诸多帮助的世交长辈们后，离开了栖夏。
　　而郑家对他帮助最多，郑修的爷爷还活着，他母亲当时就在，丧事也陪着操办不少。他母亲喜欢女孩，奈何身体年轻时落下病根，生了郑修之后不能再孕，便只能留作遗憾。沈晏五官精致雌雄莫辨，要才华有才华，郑修的母亲对他很是喜爱又很心疼，沈晏葬礼后生病期间俨然被当做亲生子般照料，便作了主张要他投奔郑修去。
　　沈晏说是沈家外孙，其实是沈家幺女未婚就生下的孩子。他的母亲沈偲莞从小就是有名的美女兼才女，小两个哥哥许多，一直受到疼宠。发生这件事后两个哥哥为妹子不值，红了眼要去找负心汉，而沈偲莞绝口不提关于那男人的半个字。她留学国外，一纸轻飘飘的信寄回到栖夏的时候孩子都已成形，家里人捶胸顿足，却终究是爱字至上。沈偲莞的母亲要去陪女儿，劝说不下，沈家长子沈正则陪她去了A国，却是抱着一盒骨灰和一个垂危的娃娃回来。
　　沈老爷子气的晕厥，醒来后被一对明眸惹得半分脾气也无。
　　沈晏好似有灵气，明明病的呼吸都快没有了，家里人抱给沈老先生的时候竟睁开了眼。瘦得只剩一把骨头，还呀呀着把小手往沈老先生脸上凑。一老一小十分有缘，沈先生病了一场兴许补品吃下去太多，身子骨又日渐硬朗，而沈晏也在精心调理之下慢慢转好。甚至沈家之前有些惨淡的生意，也有了好的转机。
　　等到春天完全来临，沈晏已经可以开口说话，第一句不是妈妈不是外公，竟是一句，花都开了。
　　彼时沈老先生抱着他坐在庭前，有一搭没一搭地晃着摇椅，手边的茶是刚沏的，飘着热气，沈晏在他怀里午睡。然后因为有人叩门环的声响转醒，抬头看看沈老先生，又看看院子里的花，扯扯沈老先生的袖子说，花都开了。
　　沈先生眼泪一下子蓄了满眼，他低头亲了亲软的好像一捏就会碎的沈晏，说嗯，花都开了。
　　而沈晏也没让沈家人失望，他完美的继承了母亲的容貌和才情，甚至更多。他有些混血，头发是栗色，瞳孔是褐色，白得像一块羊脂玉。比起沈偲莞有些忧郁的古典美人相，他天生一副笑模样，却极容易掉眼泪，比女娃都像是水做的。沈家人都疼他爱他，沈家长子沈正则已经娶妻，妻子是青梅竹马，不甚出彩，但是善良，待沈晏如亲生。
　　而沈晏最粘沈先生沈清和。沈清和也疼爱他，无论去哪里都牵着他，他也没有去学校，每天在家里由沈清和亲自教，仿佛要把毕生才学全都倾授给他。
　　沈晏以为这样的日子能过很久。直到有一天，雨从夜里就下很大，他半夜转醒看见院子里的兰花没人管，就自己拿了塑料布冒着雨去遮兰花。站在落雨的天井里他突然觉得心慌，摸索着进了屋，却见仆人神色惊慌的来往。管家眼尖看见了浑身湿透的他，又赶紧招呼人带他泡澡换衣服，等他再出房门的时候，外婆牵着他的手，说过来看外公最后一面吧。
　　他爬上沈清和的床，五岁了，却比同龄孩子都瘦小。他说，外公你怎么了？
　　沈清和见着他就有了精神，撑着身子坐起来，把人抱到怀里，动作轻缓地抚着他的脊背，“外公老了，不能陪沉沉了 。”
　　沈晏倒是没哭，他给沈清和擦了浊泪，“外公，我给兰花打伞去了。”
　　“你淋着没有？”
　　“我没事，外公，但是有好些花被打折了，雨好大啊。外公，天晴了我们再一起种么？倒下的花还能给治好么？”
　　一老一小絮絮地说了半天，沈晏又有些发热，保姆过来抱他，他却抓了沈清和的腕子不愿走。保姆从来不知道他力气能这么大，沈正则挥手，保姆就退了下去。沈晏一直窝在沈清和怀里，雨早就停了，天还是不晴。过午，又开始阴沉着要下，饭准备好了可是没人去动，医生佣人和沈家人都坐在房间外头，屋里只留了老两口和沈晏。
　　一道闷雷过去，沈晏支起身子小声叫外婆，“外婆，外婆。外公睡着了。”
　　沈晏外婆哭着把沈晏抱进怀里。沈清和去了。沈晏当夜高烧烧的说胡话，一会儿是三岁记忆，一会儿是四岁，家里进进出出忙着安葬沈清和，只有一个从小带他的保姆和护士陪着他。
　　不过一夜，他就哭湿了三条手帕。哭的眼皮红肿，临近天明时有些脱水，像是死过一回。
　　他虽然聪慧，也懂得死亡是怎么一回事，却难以接受。
　　他还是小，不能很好的安慰自己，但他着实敏感，他知道，这个世界上肯掏心窝子对他好的人，又少了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