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冤家，缘、家》鹤喃呢

7、矛盾 兰芝是极爱

　　兰芝是极爱龙祥的，所以她受不了龙祥老是往“老家”跑的行为。可在龙祥的思想里，兰芝是政府给他做成的“捆绑夫妻”，乡下那个才是结发夫妻。再说乡下那个也给他又生了个儿子，凭什么不让他常回家看看呢？老婆不让看，儿子总不能也不让看吧？再说，不去看老婆，又哪来的儿子呢？

　　所以这回龙祥一走，兰芝就在家里又哭上了。兰芝的二女儿是泼辣的，颇有些兰芝当年的风采。十来岁的二女儿看到妈妈又在哭，很知心地跑来跟她说：“妈，你别哭了，我现在就到乡下把他们的房给拆了，我让俺爹再也回不去！回去了也只能住到露天地儿里！”
　　在母亲的默许下，二女儿带着大姐三妹跑到了乡下。大姐是个老实头，别说上房揭瓦了，就让她站人门口骂一句她都不敢。三妹是个看似没心没肺其实颇有心机的女孩，对自己没好处的事情绝不出头，这种得罪了爹也不一定舒坦了妈的事她才不会去做，所以一向爱爬高上低的假小子似的三丫头这回却以自己刚从墙上摔下来，摔怕了，再上高腿哆嗦为由，坚决不肯同二姐一起上房揭瓦。

　　二丫头到了父亲的老家，飞身上房，揭起一片片瓦就往地下摔，边摔边骂，内容大致是这房都是用自己亲娘辛苦挣的血汗钱盖起来的，自己想拆就拆想烧就烧。死婆娘自个儿生的儿子自个儿不养送去让她们姐妹的亲娘养，就是为了她自己偷野汉子方便，现在又跟野汉子生下个小杂种，骗她们的爹说是他的种……二闺女骂人非常有天赋，非常有激情，非常有动力，非常有肺活量。骂得全村人都集合齐了也没骂出一句重样的话来。龙祥前妻的头两个女儿都出阁了，家里剩的两个女儿见这阵势没一个敢应阵的。龙祥不知来人是何打算是何居心是何后台，也不明白城里又给他设下了什么局。他知道如果他要不出头乡下老婆会受气，但他要出头了不知城里老婆会有何动作。他迟早还是要回城里混的，要是万一有什么举动得罪了城里老婆，那他可就得不偿失了。

　　二女儿挂帅大闹自己的祖籍地时，兰芝在家也正加强儿子们的思想工作。将龙祥定位为“老不死”、“没人性”的，并口头传达家庭一号文件不许儿子们再管他叫爹。大儿子二儿子渐已懂事，知道兰芝的这种行为预示着爹娘之间很快会有一场局部性的强对流天气，兰芝现在的高压提前释放对将来暴风骤雨强度的缓解有一定的正面作用。而且两个儿子渐已大了，就算爹对自己不象娘对自己这么好，那也是有感情的，怎么可能说不叫爹就不叫爹呢？只有年幼的老儿子一人对兰芝的血泪史听得认真，对兰芝的叮嘱记得真切，兰芝讲时有多恨龙祥，他就有多恨龙祥。

　　兰芝帮老儿子跟丈夫结下了梁子，可自己还不知道。

　　龙祥也不知老儿子恨上了自己。他儿女太多，一个个挨个让他不带空格地叫名字头一遍他都不一定能都叫准，再加之他平时除了上班，下了班就是跟工友们喝酒吹牛，根本没功夫多看这些孩子几眼，哪会在乎孩子们又会怎么看他。

　　女儿们长大了，每天放学后就去街上拾破烂儿。一般是老大老三出去拾，老二在家归整破烂然后再拿到破品收购站去卖钱。老大就是满街转着拾，捡不到什么好东西，三丫头是个胆大的，敢钻进工厂、修理厂和各种加工点去，不管是不是破烂儿，不管是不是别人扔掉的，只要能拿走的她都敢拿走。那时各单位都是国营的，大多数人都是本着来大锅饭里捞吃的的心态，工作不甚积极，谈不上爱岗敬业，国家物资保护更是没人上心，再加之内部监守自盗的事情也常有之，所以那些被三丫头“捡”走的东西，没一个人上心去找过它们的去处。

　　就这样，丫头们边上学也边开始挣点小钱了。这时大姐就跟姐妹们商量着把四妹妹五妹妹接回来。她们先去求了兰芝，兰芝本不愿意接四丫头回来，可是三个女儿千恳万求并一定保证四妹妹回家后由她们三个来照顾，一定不给爸妈添一点麻烦。她们也可以用她们拾破烂的钱和学校每月给的五块生活费来养活四妹妹，坚决不会给家庭加重经济负担。兰芝想想，四丫头一直寄养在乡下亲戚家，每年多多少少也要给亲戚点好处，现在接回来，好处费省下，家里经济上也吃不了多大的亏，于是就同意了。

　　接回了四妹妹，三姐妹看傻了眼。四妹妹长得又黑又瘦又小，看着仅象一个四五岁的儿童。细胳膊细腿儿中间加了一个皮球似的鼓胀的大肚子，头上稀稀疏疏干黄的头发里爬满了小生物。三姐妹赶紧给四妹妹洗了个澡，头发里抹了些敌敌畏，清除干净了那些小生物。然后大姐扯着四妹妹去了卫生所，医生诊断四妹妹胀大的肚子里装满了蛔虫，大姐从医生那里领到宝塔糖，回家给四妹妹服下，就让三妹妹带着四妹妹去上厕所。

　　不一会儿功夫三妹妹连跳带叫的就跑回了家，惊魂未定地跟两个姐姐说四妹妹拉下了一团团“扭着绕着会打架的屎”。大姐二姐跑到公厕一看，四妹妹拉的东西里几乎全都是蛔虫。

　　四妹妹“大肚子”的病根除了以后，吃东西就不再只长肚子不长个子了。没个一年，四妹妹就长出人样了。

　　想着四妹妹在乡下受的苦，大姐的心更加煎熬，过了不多久，她联合二妹三妹又用同样的说辞把五妹妹也从乡下接回了城里。

　　四妹妹和五妹妹被送的不是同一个人家。五妹妹到的人家待五妹妹当自己女儿一样看待。五妹妹从小喝羊奶长大。现在科学研究表明，人体对羊奶要比牛奶更易吸收，所以给没有母乳的婴儿喂养羊奶比喂牛奶更科学。当然，这科学不科学的说法都是现在人们才知道的，当时给五妹妹喂羊奶也是因为家里只有羊没有牛罢了。毕竟养牛的成本太高，村里人多养的还是鸡鸭猪羊。

　　五妹妹被寄养的山村风水好，常年风调雨顺的，寄养人家的孩子又少，所以她从小没缺过吃的，才五岁就长得比四妹妹还高了。

　　五妹妹离开了养大自己的“嫒（当地对“妈”的叫法）”，第一次回城见了亲爹娘。她觉得爸妈对自己一点也不好一点也不亲，她更愿意回乡下找自己的“伯（音bai，当地对“爹”的称呼）”和“嫒”。但是四个姐姐对自己还是挺好挺亲的，她们跟自己说自己再不可能回到乡下了，因为这里才是她的家。五妹妹为此哭了好多回，但随着年龄的增长，她对乡下的那个家的记忆也渐渐变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