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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翻身
兰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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兰芝自从有了两个儿子,可谓打了个胜利的翻身仗。
两个儿子一切享受的都是家庭范围内的皇家待遇。可在大儿子东平两三岁的时候,突发高烧,连烧了几天,烧退后命虽保住了,但大儿子的听力大不如以前,眼睛也有些斜视,口齿也变得不清了。随着年龄的增长,大儿子口齿不清的问题稍有好转,但跟正常人比说话还是咬字不清,而且反应也比普通人稍有些迟钝。原本兰芝爱大儿子比爱自己的眼珠子还更甚,但当发现自己的宝贝成了“才坏(兰芝家乡土语,意为残疾)”,她就把爱心重点转到了二儿子身上。
二儿子之后又来了一个小女儿,这已是兰芝的第五个女儿了。五丫头的命运跟四丫头一样,生下来就被送到乡下去了。兰芝两口送去就不打算把五丫头再接回来了,他们已跟乡下的亲戚商量好了,孩子小时给点钱让他们帮着养活,长大一点会做事了就帮亲戚家干活,权当做养个丫头或童养媳。
五丫头出生后的第二年兰芝就生下了老儿子。说也奇怪,兰芝的头两个儿子都长得浓眉大眼五官端正皮肤白皙,特别是二儿子东安,长得尤其俊秀,可生下的这个小儿子却跟前两个儿子完全不一样,又小又瘦又黑又干,这让兰芝不由生出对他满心的爱怜。小儿子出生前兰芝跟龙祥之间出现了大冲突——龙祥乡下的媳妇要龙祥把他们的两个儿子接到城里,找个机会给两人上个城市户口。兰芝死活不同意,因为城里一切凭票供应,多了两张嘴家里却并不会多出对应的各种票证,拿什么去养活这俩孩子。再说,自己又不是没生儿子,自己有了两个儿子,哪肯再去养活别人生的儿子。龙祥对把俩乡下儿子接到城里的意见绝对赞同,就象乡下老婆说的,自己十几年来一直没怎么跟这俩儿子接触,将来还得靠儿子养老送终呢,现在接到身边培养培养感情也是提前做做准备工作。
解放之初百废待兴,新政府用了几年先处理了当务之急,待国家进入正轨后就开始了户籍登记。
新政府要求新社会实行一夫一妻制,原先一夫多妻的家庭必须采用淘汰制胜出唯一一位家庭主妇。龙祥选了兰芝,原因是这些年基本上大多数的时间是跟兰芝在一起过的,再一个城里的房子也是兰芝买的,自己要是选了乡下老婆,居住地登记时难免不会把自己登记回老家村里。还有一条是在经济上兰芝撑起家里大半边天,离了兰芝的确诸事不便。于是乎,龙祥与兰芝成了正式夫妻,龙祥与乡下的妻子从此法律上再无关系但事实上却并无恩断义绝。
龙祥和他乡下的媳妇还有兰芝之间的关系一直以来对兰芝来说如鱼梗在喉。在城里她一直把自己塑造成龙祥明媒正娶的妻室,可她时不时又会想到在乡下龙祥老家人看来她就是一个做”小“的。连她自己也不敢祈望有一天龙祥会休了正妻扶正了她。可是想不到的事情居然也会发生,政府竟然会逼着龙祥娶自己做正房。欢天喜地之下她同意龙祥把乡下那个“弃妇”的俩儿子接到城里——跑了男人又走了儿子看她将来这日子怎么过!
虽然同意,但等龙祥把前妻的两个儿子接到城里,兰芝自然少不了还是又怨又恨。两个十来岁的大男孩子不知是故意还是天生亦或是心理原因,夜夜尿床。再加上半大小子吃穷老子,兰芝觉得主持这个家是越来越难。
龙祥的二小子承武自然不知后妈当家的难,他觉得是后妈虐待自己,故意不让吃饱。不过这个二小子很快就学会了自谋生路——他学会了小偷小摸,开始只是偷吃的,后来练得越来越大胆,居然能摸的都要摸,能顺的都敢顺。
常在河边走自然会湿鞋,这二小子终究也有被人逮到的那一天。不过人一看他只是个十来岁的孩子,多是压着回家见父母让父母好好管教一下他而已。龙祥自己虽然缺点甚多,但还不至于去偷,因此当听说儿子当了三只手自然是火光冲天。举起巴掌刚要教训儿子岂知儿子蹦得比他还高:“你凭什么打我?你给我吃饱我会去偷吗?你个老不死的有钱去养活小老婆的崽子没钱让自己儿子吃饱饭……” 龙祥让儿子骂得先是一晕,醒过神来自然还是要打:“你个龟孙敢骂你爹……” 不料二小子力气比龙祥还大,一把推倒龙祥回骂道:“你个老兔孙是谁的爹,我是你爹还差不多。你养过我一天了?我是俺妈养大的。你以为你当年快活那一下我就得管你叫爹啊……” 二小子骂着跑掉了,龙祥气得坐在地上要拿头撞墙。可折腾了半天,还是自己怜惜自己,没舍得碰。
自从在龙祥面前起了义,龙祥的二小子就坐定了家里头号刺头的交椅。除了兰芝的大女儿跟他年纪几乎相当外,其他的都还是小毛孩子,对他毫无威慑力。加之兰芝不敢管他,龙祥管不了他,所以他在家里几乎可以为所欲为了。只是家里这些家业也没啥可让他为所欲为的,所以除了吃饭睡觉,龙祥二小子一般还都是混在外面。
建国初期国家的义务教育普及得很好,而且为了鼓励家里孩子多的困难家庭送孩子去上学,每个上学的孩子每个月都发五块钱生活费。兰芝把孩子们都送去上学了,她也让龙祥把他的两个儿子也送到学校去,但龙祥觉得读书没多大用,认得两个字就可以了,又不打算让他们中状元,目前的正事是该给两个儿子谋个差事。在城里找到了工作,为将来转为城市户口不就打下了坚实的基础了么。
因为社会主义不养闲人,更因为刚解放的时候国家的各个岗位都需要人,龙祥因此被招工进了当时公交公司的前身,当了一名蹬三轮的“出租板车”司机。此时当年的小郑县已成为了这个人口第一大省的省会城市郑州,虽是省会城市却只有一条电车线路,公共汽车也是真正的“气车”。由于缺油,汽车顶上都背着一个大天然气包,穿行在这座城市为数不多的几条大街上。龙祥想方设法把大儿子弄进了公交公司,让他当了一名修理工。说是修理工其实老大连那些零件都是干嘛的还不知道,好在那个时期能人也不太多,不少人都是从学徒做起,所以老大边干边学,慢慢也在公司站稳了脚跟。
多年以后当兰芝终于能熟练使用“下岗”这个新词的时候,这个词在生活里的实际使用中早已被国际公认的“失业”一词而代替,现如今很多刚参加工作的年轻人更是不清楚“下岗”这个词的来历和正确使用方法。这个二十世纪九十年代由中国官方首先提出并在中国内地所广泛使用的绝对具有中国特色的名词是国家提出“纺织压锭”政策时而衍生的产物。但在“下岗”这个词出现之前的几十年前,国家正在各地轰轰烈烈地大建纺织厂。
当时的上海是纺织之都,是中国纺织厂最密集的城市。为了帮助全国各地纺织事业的发展,不少上海的老纺织工人老机械工程师都由国家安排到全国各地安家,在那里帮当地建起了许多大型的纺织工厂。
同一时期龙祥所在的这个城市也先后兴建了六座纺织厂,每座纺织厂都大如一座小城市,连职工带家属都超过万人。龙祥趁着纺织厂广开大门普遍招工的机会,把二儿子承武塞进了纺织厂。
龙祥在二小子的年龄上造了假,随手多添了两岁,于是二小子就以十六岁的合法年龄进了工厂。把二小子送进了纺织厂后家里可就安生了不少。过了不多久,兰芝的老儿子就降生了。
生完老儿子坐的这个月子是兰芝一生中坐得最富足的月子。左邻右舍同事朋友常是“你未散场我又开场”地轮番登场来看望她。兰芝清楚这是因为她会做人因此才吃得开。在她刚当上这个计划经济时期中国最为吃香的四大职业之一售货员后她很快就明白了这职业的好处:别人家买点心要用点心票和人民币,而兰芝可以只用一点钱就能买到经济实惠的点心渣。这个由碎点心构成的点心渣在当时可是了不得的好东西,它跟整块的点心除了在形状上有所不同,味道上可是毫无差别的。而且兰芝不光能不凭票就买到点心渣,她还可以不凭票就买到“高沫(即茶叶碎沫)”、破了包装的糖块或烟卷以及散装的白酒这等可以上升到“享受”的领域里的好东西。所以兰芝家是经常有点心吃的,可这点心多是只给儿子们的“特供”。对兰芝总是喜眉笑眼的邻里和亲戚偶尔也可以沾点光托她买些不凭票的“内部货”。因此兰芝的人缘在她家附近那一带可真不是一般的好。
兰芝的老儿子从会吃饭起经常手里就不断点心,可天天吃鱼翅燕窝也有吃厌的时候,更别说是甜腻腻的点心了。所以老儿子经常要变着花样吃。他要吃馄饨,姐姐们就赶紧奉了母命去市场上端一碗回来,小家伙吃馄饨只吃馅,皮吐了一碗,姐姐们轮流享受着他这残羹剩饭;他要吃鸡蛋,一天一个把全家的供应都吃上,于是姐姐们多少年都再没有尝过鸡蛋的味道;他吃饭不喜欢吃菜,只喝菜水,兰芝就由着他米饭泡菜水、馒头蘸菜汤的吃,一边看着他吃一边还不住嘴地夸:“这孩子真能,知道油水都在菜汤里,他不吃菜,光吃菜水!你说他能不能!”
不管是山珍海味还是馒头菜汤都能养大人,兰芝的老儿子东全也这么慢慢长大了。兰芝跟龙祥的矛盾也越来越激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