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冤家，缘、家》鹤喃呢

5、解放 虽然兰芝

　　虽然兰芝明白了此“解放”非彼“姐放”，但无论哪种“解放”好象都没使她的生活起半点改变。

　　起初兰芝并不明白解放有什么好处，为什么有些人会为此欢蹦乱跳。兰芝只是希望不要再打仗，日子好啊赖啊的能照着目前的样子过就行。可兰芝没想到有一天她的买卖却作不成了，因为公私合营，所有私有经济形式都被取缔了，国家要求全民联手建设社会主义。听说不许她再做小买卖，兰芝手脚一凉，心说真是怕啥来啥。谁知接下来来的却并不可怕——政府先把她送到扫盲班，然后再戴上大红花送到国营商店，兰芝当上了未来几十年后都极为吃香的全民崇拜的四大职业之一——售货员。当年的这四大职业是：听诊器、方向盘、全国粮票、售货员。全国粮票是指当时跑销售的，因为要揣着全国粮票到处跑，所以也被人叫做全国粮票。当时跑销售的可以利用他们天南海北到处跑的有利条件给家里人带回全国各地的特产。当时是供给制，有钱不一定能买到东西，但跑销售的人手里还有点小权，就是手里有物资，因此走到哪儿都有人巴结，所以以物换物以人情换人情就能保证家里吃喝不愁。售货员的好处更是显而易见——别人起大早排长队也不一定能买到的东西售货员可以及早地把东西给自己和熟人们留出来。

　　兰芝的闺女们打小没名字，平日里“大妮”“二妮”地叫着也就慢慢地长大了。一日附近搬来一位教书先生，恰有两个女儿分别跟大妮二妮同年，某天教书先生带着两个女儿经过兰芝门前，略笑三分拱手一揖用礼贤下士的语调问兰芝：“大嫂，请教府上两位女公子芳名？”见兰芝一愣，先生马上改口：“大嫂，你们家大妮二妮都叫什么名字呀？”兰芝不好意思地笑笑：“就叫大妮二妮。”先生略感意外：“还是给她们起个正式点的学名好，将来会是民主社会，人人平等，不管男孩女孩都要去上学的，到了学校怎么能让众人都管她们叫大妮二妮呢？”兰芝虽不知道什么是“学名”，但也听出先生的意思好象是要他们正儿八经地给俩闺女起个名字。肚里墨水不多的兰芝对有学问的先生素来敬仰，她觉得先生指点她的肯定都是该去做的事，于是到了晚间她就跟龙祥商量起给孩子起名字的事了。

　　兰芝当年认识的这个“姓何名龙祥字兴瑞”的，其实只上过两年私塾。而且那两年的私塾早已是二三十年前的陈年旧事了。现在的龙祥看那些以前学过的字都有“他乡遇故知”的似曾相识感，只可惜人生的“故知”只能有一个两个，要把全村老少都弄成“故知”让一个人三十年后再去一个个地认，谁也难保头一次都个个认对。

　　兰芝第一次给龙祥施展才学的机会，龙祥的才华却是横竖也溢不出来了。当年他给下乡的儿女们起名，女儿们用的是乡下人常用常见的“月英”、“秀英”、“巧英”、“改英”，儿子们则是从家谱“承”字辈叫“何承文”、“何承武”。龙祥最初的意思是大妮二妮跟着乡下的姐姐们的排辈也叫个“什么英”，可兰芝却坚决反对。她从不觉得自己的女儿跟龙祥乡下的女儿有任何干系，跟着没有干系的人排辈，那不是笑话么？经过扫盲班扫盲后的兰芝自己也是认得几个字的，于是她就想了一个“美”字出来——这个字乡下人不会用。她当年为了把这个字写得短一点可谓煞费了一番苦心，她一直想不明白这么瘦长个字怎么就会是“好看”的意思！有骨头没肉的，谁家姑娘长成这样也不会好看到哪儿去！可是再看看先生写的，好象还真是好看的意思。

　　兰芝打心底里愿意自己的闺女长得好看点——长得好看将来就容易嫁到好人家。她这一辈子是不行了，希望闺女们能钓到金龟婿吧！兰芝要把给闺女们排辈份的“美”字放到名字中间，她也不知为什么，她就是愿意事事跟龙祥乡下那个老婆做的不一样。当然这个“事事”也是有范围的，仅限于兰芝认为的一些原则性的事情。其它的生活琐事，比如龙祥乡下婆娘用嘴吃饭，兰芝也不是非犟到要用耳朵吃饭不可。

　　兰芝想好了中间字就让龙祥给俩闺女再想个不同的字。龙祥在肚子里把“故知”们先见了一遍，发现老熟人很多不再眼熟，不但名字记不得甚至连模样也越长越模糊。最后龙祥想起了读书时学堂里挂的“天地君亲师”的条幅，自己常在那条幅下被先生打手心，每次挨打他都不忍心看，提着气咬着牙去看那条幅，看多了那几个字居然刻到脑子里了，一肚子的故知就它们五个最脸熟。就这样，寄予着未来的希望和包含着曾经的痛苦的“何美天”“何美地”两个名字后于它们的主人们在这一晚同时呱呱坠地。

　　美天美地之后，美君觉得自己名字都起好了再躲着不见爹娘有点说不过去，于是为着一个名字她不嫌弃地来到这个嫌弃她的家庭。美君一下地，龙祥看了一眼愤身而起：“这是要咋样？！”看着龙祥夺门而出的背影，一向要强的兰芝什么也不敢说。

　　尚未来过人间的老四打听到有一户人家为一个女孩已起好了一个漂亮的名字，于是没再多问就投胎到了这家。几十年后网间传闻“投胎是件技术活儿”，可这女孩没来得及接受未来科技的教导，技术没学全就先开始实践，结果就是：老四出生了，生下来就被送到农村去了。生完了老四，兰芝的日子终于守得云开见月明——她先后得了两个儿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