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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教子
公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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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公走后家里的经济状况是一落千丈。公公原来是家里工龄最长工资最高的人,再加上作为所里和市级劳模享受的津贴和奖金,公公一个人的收入就差不多占了全家总收入的一半。公公的追悼会虽然风光无限,但追悼会后全家人还是感到了人走茶凉的悲凄。作为普通员工的毛头夫妻俩本是没资格还住在这干部楼里的,但鉴于英雄的遗孀还在,所里还是允许他们全家人留住在原先的住房里。
公公去世后本来神经就脆弱的婆婆经受不住打击,疯得比以前厉害多了。原先不受刺激半年一年都能保持正常的婆婆现在基本上隔几天就要发会儿病。婆婆工作的所档案室不得不同毛头夫妻俩商量请他们帮婆婆申请提前病退。在权衡完档案室负责人代为分析的利敝之后毛头两夫妻答应了婆婆提前病退的提议。提前退休的婆婆使家中的收入又有所下降,四姑娘感觉到了日子捉襟见肘般的难过。
在家庭经济危机来临之初,四姑娘将家里的所有支出都分门别类细列成表,最后归总为“必要支出”和“不必要支出”两大项。四姑娘决定完全取消不必要支出,对必要支出一项的内容也采取优先级分类,对所有有关欢欢的支出都列为一类优先级,比如欢欢幼儿园的全托费、钢琴课的学费、钢琴的购置费、四季着装费和适量的零食费等等。其次是用在婆婆和毛头身上的花销——衣食住行方面实在有需要添置的依当月家庭消费情况而视尽量满足。四姑娘在自己身上卡得最死,她决定在家里没度过经济难关之前尽可能不再在自己身上花一分钱,而且对回娘家的次数也限制在每年过年时去一次的最高限上。同时四姑娘心里还盘算着:过年时在娘家赚的压岁钱应该足能包下她和毛头俩大人的火车票了,到家里如果碰上姐姐妹妹们有不再穿的衣服和鞋也可以捎回来留着穿。她这么先人后己的想完,把作好的预算拿给毛头看,本以为毛头会抱着她落一把“得此贤妻夫复何求”的泪,不想毛头没把头一页看完就大叫:“什么?!把我的烟取消了?!”
“抽!抽!抽!就知道抽!你跟你爸怎么一个样?!他怎么死的你这么快就忘了?!”
毛头一时无言以对,但想了一下他还是说:“这烟不是说戒就能戒的事——那比戒饭还难。你让我一天不吃饭,我也不会饿得有多难受,但你让我半天不抽烟,那心里没着没落的可是比饿肚子还要难受百倍——唉,这个跟你说了你也理解不了。我就求你能给我缓缓,让我一点儿一点儿慢慢的戒。这样吧,从今天开始我一个星期一包怎么样?”
“一个月一包。”
“什么?!我原先一天都不止一包的!一个星期一包已经减很多了。”毛头没想自己跟四姑娘的有商有量最后却变成了讨价还价。
四姑娘最后一锤定音不容他再举牌:“一个月两包。半年后减为一月一包,一年后必须完全戒掉——你要不同意咱还按我单子上写的执行。我这么做是为了谁啊?是要害你啊还是要害孩子?你一包烟钱都够咱俩带孩子上回公园了。咱孩子长这么大,一共去过几回公园?你再看看我姐姐家的几个孩子,公园去的都不愿意再去了,可咱孩子上次公园跟上天一样,高兴得晚上回来梦里还笑。他这样都是因为啥啊?”
毛头很想回四姑娘:欢欢公园去的少并不是家里没钱供他去,而是四姑娘一天到晚逼他练琴、学习他没时间去。至于几个大姨子的孩子——他们的姥姥家就正对着公园门,他们从邻居家院子里就可以出入公园,他们上公园那比每天上厕所的次数都多,当然不稀罕去了。
虽然他心里敢这么想,但嘴上却不敢这么说。四姑娘一向是以“救世主”的精神面貌示人的,毛头也不得不承认,四姑娘为这个家牺牲得太多,他们这些被恩泽的世人怎么能顶撞舍身为他们的主呢。结婚之初毛头对四姑娘的感恩完全是由衷的——多少姑娘在得知毛头妈的病情后都对他避而远之,而四姑娘却肯无条件下嫁。进了家门后的四姑娘,一展她勤劳的本性,把家里一切收拾得妥妥当当。生下欢欢后的四姑娘,又让毛头看到了她那感人的母性——她几乎是一手把欢欢拉扯大的,别说主动让人帮忙了,就是别人想给她搭把手照看一会儿欢欢,她都会心神不宁地一会儿跑去看一眼。欢欢不到一岁四姑娘就开始教他认字,还从娘家借来了唱机(放旧式黑胶唱片的机器,后来这种唱片有透明和彩色的了,重量和大小也减了不少,这算是现代CD唱片的始祖了吧),整天地给欢欢放儿歌。就算走在路上,坐在饭桌前,四姑娘也不忘教欢欢:这是树,那是房子,这是馄饨,那是勺子……左邻右舍都夸欢欢聪明伶俐,全家人把这功劳都归在四姑娘一个人身上。
欢欢的爷爷听说了四邻的称赞也激动得觉得该教孙子点什么,他指着自己的烟袋说:“这是烟袋,旱——烟——袋。”
四姑娘一把拉过欢欢:“爸,别教孩子这个,抽烟对身体不好,千万不能教他学这个。”
爷爷报歉地一乐:“我老糊涂了。你说的对。”而后从衣兜里摸出两毛钱:“这是钱,两毛。”
爷爷比划“二”的那两根指头还没完全伸直,四姑娘就又用身子挡住了欢欢的视线:“爸,别教他认钱——把他都教俗了。人家古代的文人雅士都鄙视金钱,甚至都不屑于称它‘钱’,都叫它‘阿堵物’。”
“啊?”爷爷没大听懂,更不知道啥时有人管钱叫“阿堵物”了。他虽然想不明白为什么管“钱”叫“钱”不好,但他觉得儿媳妇是比他墨水喝得多的,又是现代派,知道的东西肯定比他这个老不朽要多得多,于是就不再接腔。只是他事后怎么想也想不明白:那些一肚子都是墨水的上街买东西难道问价不问:“这萝卜多钱一斤?”而是问:“这萝卜多少阿堵物一斤?”那卖菜的能听懂吗?这事改天得问问隔壁刚退休的张工,他每天早锻炼后往家捎菜,得空儿得问问他这菜都是怎么买的,是拿“钱”还是拿“阿堵物”买的。
原先一家人都对四姑娘对全家人特别是对欢欢的悉心照顾极为满意,觉得这个家缺了谁都不能缺四姑娘,四姑娘可真是这一家子的顶梁柱和主心骨。可是自从欢欢三岁多被四姑娘送去学钢琴,毛头才觉得养孩子真是生命中唯一一种不能承受之重。
爷爷走后不久欢欢得到了他妈妈盼望已久的电子琴,从此欢欢走上了7/7的练琴之路。每天早上五点整,四姑娘都会陪着欢欢坐在电子琴前。弹了几日后居委会找上门来,说有邻居反映他们家早上四五点就开始弹琴,干扰四邻休息。居委会主任陪着笑脸说:“你们也知道,咱这片儿住的都是工程师、研究员,人家有时为了工作忙到很晚才睡。你们这早起练琴当然是好事了,不过也得考虑一下左邻右舍是不是?你们看咱能不能起晚点再练?——六点,我看六点差不多就有不少人家起来了。当然也有六点半七点才起的,咱都是住在所里的,上班都不太远,有些人家就起得不早——跟我家那个小孙子似的,不到七点叫不起他,每天早上送他去幼儿园都是慌慌张张的,这要不是所里的幼儿园离家近,那还不得天天迟到?……”四姑娘很烦居委会大妈这张絮叨嘴,她很痛快地表态:她会把欢欢的练琴时间推后一小时的。居委会大妈被送出大门之时还一步一回头地说:“好啊,我就知道你开通。这让孩子每天早上多睡会儿也是好事啊,他们现在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啊……”四姑娘差不多是拿门把居委会大妈给挤出去的。转过头来,毛头又接居委会大妈的腔继续说:“张大妈说得也是啊,欢欢才这么大点儿,该让他多睡会儿啊。你看他每天早上起床难得,看着都让人可怜。”
四姑娘坐回沙发上不再说话,毛头怕得就是她使这一招。四姑娘一不开口,好象就等于是世上的理都让她占尽了,清者自清,理者自理,她说都不屑于说。原先毛头爸在的时候,总会在这时骂毛头:“你又怎么惹你媳妇了?她操着一家子的心受着一家子的累,你不知谢她就算了怎么还惹她生气?……”挨罢骂毛头也衷心地觉得自已全家的确欠四姑娘太多,所以日久天长的,他就养成了四姑娘一不说话,他心理上就首先投降百分之八十的习惯。
哄了半天,四姑娘才对一直还在弹琴的欢欢叫停——四姑娘立的规矩:家里无论发生什么事欢欢弹琴都不许分心,分心就要挨打受罚。
四姑娘这时叫过欢欢:“妈妈跟你讲的《悬梁刺股》、《囊萤映雪》、《凿壁偷光》的故事你跟爸爸讲讲。”
毛头有点发急:“你要干什么啊?现在是讲故事的时候吗?你到底想干嘛?”
四姑娘仍对着欢欢说:“妈妈跟你讲的这些古人勤学的故事,最后都教给你了什么道理?”
欢欢不安地看了爸爸一眼,怯怯地回:“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
“是啊,不吃苦中苦,怎为人上人——这孩子都知道的道理,你就不明白。”四姑娘用失望的眼神看了丈夫一眼,“孩子每天早上不到五点就起来练琴,而你呢?你妈原来身体还好的时候她早起做早饭,你是睡到七点才起来。现在她身体不好了,我不说,你还不知道早起点做早饭呢!每天睡到六点半才起,你说你给孩子做的是什么榜样?!”
毛头觉得自己真是冤枉:“我起早有什么用啊?又不是我练琴。难道让我象你一样在旁边陪他坐着?”
四姑娘这回是真绝望了:“这样的家庭环境,还想培养出钢琴家、科学家!——何美芹,你今天该醒了吧?别对他们再报希望了!他们个个都是提不起来的东西!——欢欢,你放心吧,从今天起妈妈不会再逼你练琴了!你想怎么玩就怎么玩,想跟谁混就跟谁混,想长成啥样就长成啥样吧!大不了长大了就跟你爷爷一样在所里当个水管工!我一会就去把琴砸了,从此让它谁也吵不到,谁也累不到!”
欢欢是打心底里希望妈妈能把那琴砸掉的,但妈妈用这种态度说出来,他还是自然而然地被吓得只知道哭,同时违心地劝道:“妈妈,别砸,别砸……”
毛头原先那百分之二十抗拒投降的心理现在被儿子的哭声和老婆的冷漠斩杀得一干二净,只有坐下安慰并无条件接受投降条件。
四姑娘要求毛头从今往后为欢欢作出好榜样:每天和儿子一样早起,同四姑娘一起陪儿子练琴。每天下午下班后立即回家做好晚饭,好让欢欢和四姑娘能及时吃完饭去钢琴班学习。
对四姑娘提出的条件,毛头全部接受,因为对这个家,四姑娘做得只比他多,不比他少,因此他不敢说不。每天晚上送儿子上钢琴学习班的事还由四姑娘来做,因为她不放心别人——孩子还小,不知全程注意听讲,而且有时还有听不懂的地方,所以四姑娘总是拿本子记下老师所说的关键地方,然后回家再按老师所讲的监督孩子练。在钢琴这方面,四姑娘绝对是理论知识高于实践能力的“专家”,所以她不放心连指法都不知是什么,连音弹得对不对都听不出来的毛头带孩子去上课。
从此,毛头每天早上五点都要准时坐在沙发上听欢欢弹“琴”——早晨五点至六点欢欢用画了钢琴键盘的一块木板在练,从六点开始才用电子琴弹。四姑娘从一大早开始就坐在琴凳边看着欢欢练,而毛头则坐在沙发里当他那头不通音律但甘于俯首的老牛——虽然他也常会坐着睡着,但好在欢欢绝对遵守四姑娘立下的军令,练琴时只敢眼观琴琴观心,所以只要毛头不打呼,一般不会被四姑娘和孩子发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