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冤家，缘、家》鹤喃呢

32、学琴

　　比起兰芝的其他姑娘，四姑娘家花的每一分钱都是牙缝里省出来的。其实四姑娘一家四口的收入都还挺高的，就象当初给四姑娘介绍对象的毛头的师傅所说：军工单位，福利好工资高，家里也没负担——但这种描述仅限于四姑娘的孩子出生前。四姑娘生下儿子欢欢后，觉得自己这一生的苦都在前半辈子吃尽了，从此开始可以永享幸福安乐了。自己再不是那个讨人嫌的四丫头了，而是三代单传一棵独苗的娘，从此她把全部的一片心都用在了欢欢身上。

　　四姑娘的公公是三一三研究所（军工单位，都象部队一样有番号）里的老水管工。他的本领连所里研制飞机导弹的专家有时也不得不佩服。所里地下铺满了蛛网似的水、暖、气管道和电线及通信电缆，他不用看图纸，就能准确地说出各条管线的位置和走向。多少次所里供暖供水供电或通信装置出了问题，后勤部门派了Ｎ多技师来修，大家都会在找不出症结的一筹莫展中想起这位陈师傅。请陈师傅来看，他看过后总会拿着自己的旱烟袋背着手走到一个地方，拿脚尖点点地：“从这儿往下挖。”大家挥锨下去，总能找出问题的源头。这还不算最骇人的，让全所高级工程师都称道的是，一次所里做了个导弹模型，是按所里研制的新品等比例造的，准备拉到天安门广场国庆阅兵时用。谁知在最后的搬运过程中操作失误将那模型从半空中摔在了地上，模型虽然没有四分五裂但却陷进去了一个大坑。当时政治气氛紧张，为国庆献礼的事是仅次于最高领袖身体健康的全国第二等大事，这不出事还好，出了事可大可小。可说你是疲劳作业操作失误，也可以说你是特务分子故意破坏，但不管怎么说，最后都要有一个人来顶缸。进行模型搬运的人们都吓傻了，胆子小的甚至都哭了出来。陈师傅听说后拿了把锤子背着手来到事发地点，他绕着那被拆开的模型转了两圈，突然举臂一锤——那模型居然完全恢复原样，甚至连摔过的痕迹都看不出来。全体人员都将他惊为天人，从此陈师傅一锤救了一班子人的性命的事就在全所传开了。还因为这个原因毛师傅被评上了“市先进工作者”，并获得了五一劳动奖章。

　　因为陈师傅这些光彩的过去，四姑娘一家住上了所里的“干部楼”，左邻右舍都是为国家科技进步作出杰出贡献的大校以上级的人物。刚开始走进这个高知圈，四姑娘也有些不适应，但“与善人居，如入兰芷之室，久而不闻其香，则与之同化矣”，在一起住得久了，四姑娘也觉得自己是他们中的一分子了，感觉自己举手抬足也有那么点仙风道骨了。可惜这种感觉只有很短的一段时间，当四姑娘看到这些高知分子挥手就是泼墨丹青，开轴就是笔走龙蛇，她惭愧的都不敢正视。偶尔听到这家钢琴伴奏小提琴，那家胡琴拉着西皮流水，四姑娘就暗下决心：将来一定要让自己的孩子也成为这样的高知全才！

　　欢欢不到四岁就被四姑娘拉进了钢琴学习班。那学习班的学费实在是太贵了，上课简直就跟烧钱一样。不过四姑娘不怕——四个人的工资还怕不够烧吗？可惜她这边预算刚做好，那边公公却超出预算地得了肺癌，四姑娘心中是隐隐地恨：说不让你抽，让你少抽！就是不听！你孙子的大好前途马上就让你耽误了你知不知道！好在所有医疗费用单位全报，因此家里经济负担并没加重，只是家里人手明显不够用了。医院虽然尽力救治，但终是有一天主治医生找到了病人的近亲属：“想吃什么就给他吃什么吧。”这句话是当时医生暗示家属安排后事的常用语，所以毛头和婆婆听到后顿时瘫软了下去。四姑娘是护士，从一开始确诊就知道这一天很快就会来临，再加之并非自己的至亲，所以表现得比毛头、婆婆二人坚强很多。

　　四姑娘没想到平时对公公表现得并不怎么感兴趣的婆婆会对临行前的公公这么依依不舍：一会儿给他买这个，一会儿给他做那个，还说要跟公公一起去北京上海，看看公公一直想看却没舍得去看的东西。四姑娘就怕婆婆烧这种感觉不到热量的钱——你说他马上就要死了你还花这些冤枉钱干嘛，真是不理智！这钱用在你孙子身上才能看到希望，用在病人身上怎么看也只能看到绝望！——这有理智的话四姑娘不敢跟婆婆直说，只有把着婆婆的脉跟她解释：肺癌晚期因肺功能衰退会有呼吸障碍，所以要吸氧或借助呼吸机来呼吸。你们这要是出去旅游，哪还能背上背个呼吸机去啊？再说你让爸这东奔西跑的，要是他一口气喘不上来，咱大家不都得后悔死？婆婆连声称是，说还是四姑娘学医的考虑得周全。放下旅游的事不再提，婆婆又四处张落着给公公弄那些稀罕、贵的好吃的。四姑娘私下跟毛头抱怨，谁知毛头不站在老婆和儿子的一边却站在爹娘的一边：“我爸再吃什么好的、贵的，不也是日子不多了吗？由他们去吧，别最后留下遗憾和后悔。”

　　“你们成天往医院跑，有时还住在医院，你们管过欢欢吗？哪天早上不是我叫他起床练琴，哪天晚上不是我送他去钢琴班？哪天的吃喝拉撒不是我一个人管？我不说他奶奶，你又是怎么当爸的？！”

　　“我是爸，可我也是儿子啊。我这儿子也就是当最后几天了，等我当完了，再回来一门子当爸成不成？”

　　“你也知道你是爸！那你该知道过两天就该交下个月的钢琴课的学费了吧？！还有咱们说好的先攒八百块钱给欢欢买个雅马哈的电子琴——你还要我们等多久啊…… ”说着四姑娘呜咽起来，“孩子一直抱着个画着键盘的木板在练……可怜的孩子……谁叫咱家穷，啥都给你耽误了……你就不该投生到这家啊……呜呜呜……”

　　毛头被四姑娘哭得也是一阵心酸，他觉得老婆和娘做得都没错，可就是让他不知所措，他的生活怎么会就突然变得一团糟了呢？
　　四姑娘突然止住哭声，对着抱头不语的毛头说：“我跟你说，咱家的困难你得跟你爸妈说明。”

　　毛头不解：“叫我说什么？”

　　“不能再这么大手大脚花那些没用的钱了——有钱你们也用在刀刃上。跟咱欢欢一起学琴的那些孩子，人家家长都可上心了。人家孩子不但去上钢琴课，还请钢琴老师到家做指导。咱孩子连钢琴都没有，怎么能弹得过人家？将来怎么才能出人头地？这雅马哈电子琴这个月一定得给孩子买了，钢琴班的老师们都说了，他这个年龄，正是学习能力超强的时候，现在耽误一天将来努力一年都补不回来。咱们手里差的那点钱，你妈少往你爸身上花点就能给咱补贴上了。”

　　毛头听明白了媳妇的主意：“我不说！你让我怎么开口？！要说你去说去！”

　　四姑娘听后，很沉静地站起身，梳洗了两把，跟谁也没打招呼就出门去了。

　　谁也不知道四姑娘是怎么跟公公说的，婆婆再见到他时，公公乐呵呵地对婆婆说：“给我做碗粉浆面条吧。还有，咱手里还有多少钱，都拿过来吧。”婆婆看到公公当天的精神特别好，心里也是快活的，赶紧出门买粉浆、芹菜、黄豆和花生，回家做好了给老头子送来。老头子一口气吃完，又把婆婆递来的钱压到枕头底下，精神爽郎地说：“真好吃。以后别再瞎忙了，天天就给我做粉浆面条吧，我就好这口。”婆婆开心地应下，回家跟毛头报告公公病情有好转的好消息。转脸公公把钱递给四姑娘：“我是看不到咱欢欢出息的那天了，你好好照看着他，将来大了，要是他真的能开你说的那个弹琴的会（钢琴演奏会），就让毛头抱上我的骨灰盒，带我也去听一听。”

　　四姑娘双眼模糊地接过公公递过来的钱，嘴唇哆嗦着跪在了公公的床前：“爸！”

　　第二天一早公公就安静地走了。从此四姑娘在各种年节和公公的生日忌日都只做一样吃食——粉浆面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