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冤家，缘、家》鹤喃呢

31、创业

　　无论哪个朝代哪个国家哪种政体，拥有“平常人，平凡貌，平庸才，平淡心”的“四平青年”都是构成这个社会的大多数，当然当代中国除外。当代中国，特别是在大城市里，自认为“四平青年”的几乎绝迹。只要五官长齐的都敢称帅哥美女，老板（包括未正式注册的）经理（包括称号前面加“项目”的）公车里都挤不下，小饭馆蒸包子的都有大学毕业证，做一夜成名梦的不只是芙蓉、凤姐，当然其中还不包括“被成名”的“百变小胖”、贾君鹏等。当然这些都是这个大时代赋予全人类的机遇。但孝先那个时代可还不是这样。

　　孝先那个时代还是“四平青年”的天下，但孝先却有当代中国人的心理，觉得自己跟“四平青年”一点边也沾不上，特别是看到三姑娘下海挣了大钱，他觉得自己这个研究院的研究员拿出十分之一的脑细胞用用应该都比三姑娘挣得多。而且，三姑娘是“劳力者”，自己是“劳心者”，自己不用使傻力气，稍稍动动脑子也该比三姑娘过得富裕。

　　孝先这一辈子，为自己立项的事业不下百件，但最终能做到底的却没有一样。孝先的一生就算不成功也算是过得很精彩丰富，因为他一辈子干的事居然需要一百个人各自用一辈子去干，或者是一个普通人用一百辈子去干，而孝先在他这一辈子只进行了一大半的时候，居然都干过了。即使记忆力好的人甚至孝先自己也不一定能全部记起这些他曾经做过或打算做的事：卖自制养生胶囊，办养猪场、养鸡厂、副食品加工厂，办厂生产自甩干拖把、生产节能煤炉，开副食品专卖店、洗化用品专卖店，办“点水为油”化工厂，研究彩票中奖规率……他对这些事业曾经是那么的执着，甚至有次在思考彩票中奖规律时太过专心以致于掉进路上施工的大坑里摔成熊猫。

　　在孝先打算摆摊算命之前，孝先向大家宣布在他系统地研究了阴阳八卦、河图洛书后他独自新创了一门结合了周易、玄学、称骨、手相、痣相、星座以及心理学的综合算命体系。为了让大家能更透彻地了解他的研究成果，他拿着一叠草稿纸对老丈人一家人说：“来来来，我免费给大家测一下，就知道你们未来幸福不幸福了。如果，现在我要你们在一张白纸上画一只鸟和一个人，你们都会如何构图呢？我这里有五个选项：A：一个人正看着笼中的鸟；B：一个人正追着飞走的鸟；C：一只鸟停留在一个人的身上；D：一个人正向飞远的鸟招手；E：一只鸟在天上飞，而地上的人对鸟毫不在意——你们都选的什么啊？”岂料老丈人家都是一群只活今下不顾明日的人，他们根本不在乎未来是否幸福。听孝先说完，他们接着刚被孝先打断的话头，依旧说自己的话做自己的事，没有一个人去理会孝先的选择题。孝先颇不自在地环视了一周，发现只有小晚仰着小脸在听他讲话，于是就笑眯眯地蹲下问小晚：“小晚，你选哪个啊？”

　　小晚习惯性地举手回答：“人骑在鸟上！骑鹤的是神仙，骑鹅的是尼尔斯。”孝先气得想笑：“我让你选，没让你自己画！”小晚不服气：“你一开头说的就是让我们在一张白纸上画一只鸟和一个人啊！我为什么要画你说的那些啊，你说的那些我都不想画！什么向远飞的鸟招手，你见过有人向鸟招手的吗？”

　　因为见到以老丈人家为代表的当代的人民群众都对算命不太上心，又因为怕碰上小晚这号不按心理学书籍内容所写发病的客户，孝先的算命摊子终究也没摆开。

　　孝先要开饭店的那阵子，他第一个把这还没来得及上《新闻联播》的大好消息告诉了三姑娘：“我告诉你：那饭店名我都想好了！就叫‘怪不道’——嘿嘿，你听这名字是不是很怪？我告诉你就是故意要起这么怪！起名就得能抓住大众的好奇心，引起他们的兴趣，这样才能带来商机——就跟‘狗不理’一样。我这是研究了消费心理学后才找到的这好名字。饭店的广告语我也想好了：怪不道那么香，怪不道那么妙，怪不道用得都是真材实料——你看这怎么样？”

　　三姑娘凑趣地一笑：“呵呵，不错。要说还是你这上过大学的人有学问啊，我们哪能想到这么好的名字。”孝先甚是得意：“怎么样！咱俩一块干吧！”三姑娘脸色一变：“什么就一块儿干了？不是你开饭店吗？怎么又有我的事儿了？”孝先更是大惑不解：“哎，这么好的名字将来肯定能招来很多人吃饭啊，这饭店将来肯定火！将来不发展成国际饭店也得发展得跟狗不理一样。哎呀要不是看着咱是亲戚知根知底我还不找你合作咧。”三姑娘轻轻一笑：“你想怎么个合作法啊？”孝先更是来了兴头：“饭店的选址嘛我也找好了几处，有的要重新装修，买桌椅锅碗，有的嘛原来就是饭店啥都是现成的，我跟人家老板说好了，只要我盘下来，他们那些桌椅板凳锅碗瓢盆都算在租金里租给我，另外他们没用完的花椒大料盐糖味精都白送给我！听见没！白送！哪儿找这好事儿去！这也就是我，才能把价给他们压得这么低……”三姑娘只恨孝先身上没有“快进”键，好让她按着跳过这段漫长又老生常谈的自夸桥段，于是只有干脆换台，冲厨房里的大姐道：“大姐，要帮忙不？”

　　孝先这边赶紧书归正传：“你要是想白纸画新画那你就租或者买个新店铺，咱桌椅板凳锅碗瓢盆里里外外都一水儿新——这样肯定招客。你要是想省钱呢，咱就用刚才说的这家房子、家伙什儿全部包租的。你看哪个合适咱就来哪个，我不挑拣。”三姑娘早看出这是个套儿了，冷笑一声：“我出钱？那你出什么？”

　　“你出钱，我也没光出力啊。人家白送的花椒、大料、盐、糖、味精那到市面上买也得好些钱呢。咱饭店省的这些买作料的钱难道不算我出的？不过我也不计较这些了，都是为了饭店嘛。等饭店开了张，绝不让你辛苦，你还跑你的运输，到时我来打理咱们这家饭店，雇几个厨子，再找几个服务员……”三姑娘懒得再听孝先的创业计划：“我可没闲钱。”她看了一眼孝先又自嘲道：“借鸡下蛋这主意不错，不过借之前要先看清，别借了一只铁公鸡——孝先哥你不成日里在背后说我是铁公鸡吗？怎么就忘了铁公鸡不但不会下蛋还一毛不拔了？”

　　由于“怪不道饭店”的唯一股东一直不肯注资，所以这饭店到今天也还没开起来。

　　又一日孝先严肃认真地跟大家分析：“我想好了，我要想发财还得做我的老本行。你们知道现在卖得又火又贵的那‘女神口服液’是怎么一回事不？那原来就是我们研究院俩老中医研制的‘龄草御液’！它原来只是我们研究院制剂室自己配制的女性保健中成药，卖价三瓜不值俩枣的，谁知后来让广东一个保健品公司把配方买去了，名字包装一换，价钱就涨了十倍不止！他们这东西谁不会配啊？我也可以来嘛！我最近这段时间就一直在观察市场，定位我的研究方向。今天我终于找到了！”

　　孝先喝口水，一本正经的面孔又换成平日的笑模样：“不知道你们发现没，现在象美诗这么大的女孩都开始减肥了，甚至象小晚这么大的独生子女因为家里都跟小皇帝、小公主一样的供着，吃得太好，长得太胖，所以有的家长也开始考虑给他们减肥了。我觉得，我可以在这个新兴的减肥市场大显一把身手。”龙祥冷不丁问一句：“减肥是干啥咧？”大姑娘回：“就是不吃饭、少吃饭，为了不长胖。”龙祥略一皱眉头：“这才吃饱几天，就想着法的作。把他们都弄到六零年，你看还有人想不吃饭减肥不了。”孝先一笑：“老爹说得对，可咱现在不是不是六零年了嘛。要搁那会儿谁还减不下来肥啊。现在就是因为人们都有得吃，吃得好，所以才有人使劲减却越减越肥。问题出在哪儿啊？还不是因为管不住嘴。”

　　他环视一周盯住五姑娘：“上回吧，你二姐感冒，吃啥啥不香尝啥啥没味，一顿饭胡乱塞两口就算吃完了。这就给了我灵感了！我就想：能不能研制一种减肥药，能让人产生感冒的症状，那样他就会因整日‘食不甘味’而不想吃饭，这一不吃饭那不就马上能减下来了？你们说我这个想法妙不妙？！”

　　美诗讥讽道：“这还用吃药？冲个凉水澡趁湿再吹个电风扇不就得了——也省了买你那减肥药的钱了——你们说我这个想法妙不妙？”

　　孝先被美诗的一席话问得愣在那里眨了半天眼睛忽而不悦道：“那怎么能一样？我这药是不让人生病，只让人有生病的症状，你那个是让人生病！性质完全不同！”

　　美诗一撇嘴：“怎么不同？目的和过程都一样，反正感冒到最后也会自己好，又不是什么要命的病。”

　　龙祥接腔对美诗道：“小妮儿，你可不准减啊。‘是药三分毒’，别乱瞎吃一气。”

　　美诗回头对爹笑着说：“我才不减，我又不胖。孝先哥那是给他自己想办法呢，却打着我和小晚的旗号。”

　　因为有了五姑娘这种宁愿洗凉水澡吹电风扇也不买他的药的潜在非客户的存在，孝先的减肥药还没开始研制就胎死腹中。

　　但天无绝孝先之路。所以一天他打外面溜达进来就跟自己的连襟期颐说：“大哥，你猜我刚才碰见啥事了？刚才我去厕所，好家伙，厕所前面排老长的队。一个人看来是实在憋不住了就跑队伍最前面跟排第一的那人说：我给你五毛钱你把位置让给我吧。可那排第一的人说：不行！一块！结果你猜怎么着？那个人还真给了一块！你说这钱怎么能来得这么容易！一天碰上十个八个这样的可不比上班挣得多？要是让我碰上一个马上就拉裤子里的估计要他十块他也得给啊！你说这是不是条快速发家致富的好门路？大哥，你怎么看？”

　　期颐点点头：“我看啊，现在这年头，出门身上揣点□□很有必要，碰到你这样的甩手就是五十：‘别找了！’”孝先闻听一愣：“大哥，你是说——让我只收五毛一块的？也是啊，我也不能拿个验钞机上厕所啊，再说，哪儿能买到验钞机啊。”

　　因为担心会收到□□，又因为除了那天国庆节公厕的人流量特别大才有人掏钱买蹲位，孝先后来排了几回队都没找到买主，因此最后“卖蹲位”的项目也匆匆下马了。

　　以孝先的学历，他不仅能在摆摊算命、排队占位和开饭店这些低知识附加值的领域里创业，高新科技的项目他也涉足过不少。在他要办“点水为油”化工厂的创业阶段，他曾经兴奋地向亲友们讲述他亲眼见证的科学奇迹，并同时向人们拉入股资金。绝大多数人，甚至识字不多的兰芝都对此科学奇迹表示怀疑。坚信自己是哥白尼的孝先又急又气，他斥责老婆一家人愚昧地只会随大流，历史总有一天会证明：他的“日心说”会打败普遍被无知大众所接受的“地心说”——可是他不想等几百年后另一个人来证明，现在他只需要几十万启动资金就能立即证明给天下所有人看。

　　这时一直坐在旁听席上的已经上中学的小晚开了口，她从能量守恒定律出发，分析了此项目的不现实性，又从无机物转化为有机物的前提条件这一点分析，确定了此项目的不可行性。特可气的是最后她还加上一句：“还有，‘日心说’最后也被证明是错误的——宇宙的中心目前还没找到，但科学家至少证明了太阳并不是宇宙的中心。”孝先预感到自己伟大的创业计划将要被一个十来岁的毛丫头搅黄，第一次忘了使用自己一惯的好脾气：“你懂什么！你学到的那些只是皮毛，你以为学点中学的化学物理就能制出点水成油浓缩液吗？”兰芝不乐意孝先的态度：“她不懂你不会教她吗？你用得着跟她这么大呼小叫吗？”孝先真是被这些愚民整得没了脾气，摇摇头上阳台抽闷烟去了。

　　小晚小的时候，经常看到孝先每天被形色不同的各种“事业”忙得团团乱转，她曾经不解地问过妈妈：“为什么二姨夫什么都想干，就不想干他的医生呢？”妈妈一时也不知该怎么回答她。后来小晚读《笑林广记》，看到杨一笑的一生：初从文，三年不中；后习武，校场发一矢，中鼓吏，逐之出；遂学医，有所成，自撰一良方，服之，卒。才对她问妈妈的那个问题欣然而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