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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压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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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打在婆家做了回毕生难忘的月子,二姑娘就打算从此不再踏入婆家的门。可怎奈“时间风火性”,它不但能烧掉“岁寒衣”也能烧掉是非福祸功过喜乐爱情芥蒂等等一切。况且这芥蒂只是来自二姑娘一方的,因为她婆婆一家一直认为他们对二姑娘礼待有佳,月子里没冻着她没饿着她没累着她没伤着她,没给她气受没给她亏吃。要是这样的月子二姑娘坐的还不满意的话那问题就不是出在婆家这里了。再加上二姑娘架不住孝先频繁做往来两国的友好使者——只要是这世上有的阴历阳历土的洋的节日孝先都要回家去看爹娘。
每次孝先归家,孝先的爹娘也都向他问起二姑娘,孝先每次都以“她工作忙”而一语带过。孝先的爹娘也极为宽宏大量:“忙就别来回跑了,还是工作要紧。”这话用到二姑娘身上就是放之四海皆准的公理,但用到孝先身上那简直就跟颠覆世界上一切定理的伪定理一样。孝先总是会被爹娘一再挽留:“晚回去几天就晚回去几天呗,地球离了你还不转了?”
“又没人给你记考勤,谁还会扣你工资不成?”
“就你们事业单位那点死工资,值得为它卖命吗?怎么说也得过了十五啊,咱们一块儿看完灯再说回去的事。”
……
孝先本来就象个冬天要起早上学的不爱学习的小学生一样,再加上一边是慈爱的爹娘拍着热炕上的暖被窝对他的诱惑,一边是心里对门外呼啸的寒风铺满冰雪的远路的本能的拒绝,在这两者之间孝先总能很迅速的作出选择——所以有好几次都要二姑娘以研究院的名义拍加急电报才能将孝先召回去。
二姑娘生夕夕后跟着孝先回婆家过过一次年。去那里过年的原因之一是公婆那边一直作出一副坦荡荡的君子相,自己若再长戚戚下去就是自认小人,所以只有亲身前往才能证明自己对他们并不计前嫌;另一个原因是夕夕不管是跟了爷爷爸爸谁的姓都是老秦或者老杨家的后代,作为爷爷奶奶有义务给压岁钱。夕夕出生后的第一个农历年二姑娘以夕夕年幼挤火车不方便为由没有回婆家,但她发现孝先从婆家回来后并没给女儿带回来一个子儿。二姑娘问起夕夕的压岁钱,孝先说:“夕夕又没去,怎么给她压岁钱?”二姑娘向孝先表明:不管夕夕有没有去,作爷爷奶奶的都要拿钱来给孩子“压祟”,这是传统也是规矩,要不然小孩子让“祟”给害了算是谁的错?虽然潜意识里二姑娘根本不信有“祟”,但心里就是咽不下因公婆这种一毛不拔作风而生出的这一口气。孝先对这种事看得比过眼云烟还轻:“算了算了,如果你想要压岁钱,下回带夕夕去不就得了。”
跟公婆接触多了二姑娘才发现领公婆这压岁钱不但要亲身前往验明正身,而且是“午时行刑过时不侯”的。孝先的大姐生了儿子后的第一个春节是在孝先姐的公婆家过的——孝先大姐的儿子在二姑娘婆婆的高压政策下最终还是姓了孝先爹的姓,因为这个孝先姐夫的爹差点跟自己儿子断了父子关系,为了缓和父子矛盾孝先姐一家决定带儿子回爷爷奶奶家过春节,企望他们看在孩子的份上原谅孩子的父母——他们也是身不由己啊。由于当地的习惯是“三六九往外走”,不到大年初三人们都不会出远门儿,因此初一初二火车长途汽车全部停运,所以孝先姐两口子等到初三才搭上当日的第一班火车来看孩子的姥姥姥爷。
按照“大年初二姑娘回门儿”的规矩,孝先姐是晚了一天。“江青同志”对其“据无理而力争”争取到的“孙子”并没表现出特别的兴趣,走过场似得接过来拍了两下就又送还了回去。晚饭前二姑娘经过厨房,无意中听到公公低声问婆婆有没给“孙子”压岁钱。婆婆不屑地说:“给什么给?初一初二才给,谁家初三还给?要这么下去从年初给到年底还没完了呢,你当我开银行呢?”公公示意婆婆放低音量:“你小点声,我不就是问问嘛。壮壮(孝先姐的儿子)这不是头一年嘛,头一年总不好落下吧。”
“江青”好象正等着这一句:“头一年他才更该来咱这儿过三十初一啊,三十初一他跑外姓人家过年去,还想我给他压岁钱?!”
二姑娘听婆婆这颠倒乾坤有术,真是常人修炼八百年也不一定能有她的一半功力——窗户根听够了,也不敢暴露,就蹑手蹑脚偷偷走掉了。
其实二姑娘很想告诉大姑姐两口,得不到这压岁钱并不损失什么,因为夕夕的压岁钱只有两毛钱——还不够买火车票的零头呢,这次来算是来亏了,多花了一往一返两张火车票钱,还得吃这么难吃的年饭,听那么多让她气闷的闲唠。
二姑娘的婆婆是个以自己“十指不沾阳春水”而自居的高贵女性。她时常会歪在那里说:“孝先,帮你爸把煤给夹一夹——该做饭了,把火先给通旺了。”然后转头对二姑娘说:“你爸爸可心疼我了,从不舍得让我干家务活,我连煤都不会夹。”二姑娘瞅着面前这位慈禧的举止江青的穿戴的女人,瞬间有些时空转移的恍惚。
婆婆自比“侍儿扶起娇无力”这点二姑娘还能忍受,让她最受不了的是婆婆对自己“面似桃花肤若凝脂”的自夸。婆婆总是常叹北方女人的肤质差——比如二姑娘。又说当初她这个江南女人第一次来到北方,差点被北方女人的皮肤吓死。二姑娘心中自是不服,心想自己在医院有着人人称道的好长相好皮肤,不是这个原因也不会被指派到高干病房楼里当护士,可怎么到了婆婆嘴里就这么不堪了呢。她这边正想着,婆婆那边还在念叨:“我现在出门,经常有人问我三十几了。”二姑娘心说怎么让你碰到的都是些不戴眼镜的高度近视眼。婆婆看了刚变哑巴的二姑娘一眼接着说:“有次我跟孝先出门,碰见孝先一个同学,你猜他同学怎么说?他说:‘好啊孝先,找女朋友了也不跟同学们说,怕我们抢是怎么?’”婆婆发现二姑娘不同于普通听众,别人总会在她自夸的第二个环节之前应她的声赞她年轻,可这个哑炮似的儿媳妇是怎么点也点不着,这可把婆婆急得有些不知所措,只有使出激将法:“你可得注意点了,本来你们北方女人底子就差些,你要不再注意保养自己,说不定哪天孝先就跟人跑了。”二姑娘淡淡一笑:“哪会呀,妈。他长那么老,有谁会看上他?你想啊,人都以为他跟你是一乏(“一辈人”的意思)的了,年轻的谁还会给自己找个爹啊。”
借着上次没跟婆婆正式闹翻但也不可能再和平共处的东风,二姑娘今年是坚决不肯再跟孝先回婆家过年,而且她还打算想尽办法留孝先在省城过年:“东安刚死,我爸妈还正难受,你就不能陪着我跟他们在一块儿过个年?你也想想:结婚这么些年,你在这里过过一个年没?”
孝先对二姑娘的提议诧异得好象听到过年的传统也是韩国发明的一样:“三十夜里守岁得在婆家,年初一也得在婆家过——谁家不是这样啊,有谁在丈母娘家过三十初一的,我又不是爹娘不在了。”
“你别说理说一半好不好?初一是得去婆家,那初二还得回娘家呢——你哪个初二跟我回过娘家?你哪次不是不过正月十五不回来?要是不叫你,你还敢呆到清明呢!”
“别乱说啊,我呆到清明干啥,我家又没死人,我又不需要去上坟。”孝先看到二姑娘瞪圆的双眼才自知失语,忙转移话题:“咱三十初一在我爸妈家过,初二再回你家行不行?”
“你放屁!初二哪儿有车?!我骑你回来呀!”
“那我就没办法了,我又不是不愿意回来。又不是我叫铁道部停运的。媳妇……”孝先一把搂过二姑娘:“你等着吧,等我有钱了,买辆摩托车,到时侯开着车带你回来,咋样?”
谁知二姑娘并不承情:“算了吧,我等着坐你许下的摩托车——等别人坐上火箭了我还不一定能见到你的摩托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