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冤家，缘、家》鹤喃呢

29、牺牲

　　小晚的爸爸常出差，小晚虽然不喜欢爸爸离开，但爸爸每次回来总会给她买好多好东西。小晚跟爸爸说，要是他不用出差也能给自己买这么多好东西就好了。爸爸笑着点着她和小鼻子说：“笨丁丁（小晚刚开始学写字时老把“子”写作“丁”，从此爸爸就管她叫“丁丁”），这些东西咱们这儿没有啊，只有爸爸出差到外地才能买回来给你。”。有一天，小晚的妈妈居然也出差了，小晚盼了好多天，爸爸终于说妈妈回来了，小晚问妈妈在哪儿？爸爸说在姥姥家。小晚迫不及待地坐上爸爸的自行车，一路想着妈妈会给她买啥好东西。到了姥姥家，姥姥门前的水果摊居然没有出摊儿，进了屋子，却看到一屋的人都在哭。小晚拉拉姥姥：“姥姥，你为啥哭呀？”姥姥哭着推开了她。小晚又扯扯妈妈：“妈妈，你为啥也哭啊？”妈妈听罢哭得更痛了。小晚有点怕了：“二姨，小姨……为什么你们都哭啊？”没有人回答她，小晚就也跟着不知所措地哭了起来。

　　直至哭得喘不上来气儿了，小晚也不知为什么要哭。糊里糊涂得，小晚也不知自己是在做梦还是真得在哭。后来居然在自己家里醒了，小晚就迷迷糊糊地跟妈妈说：“妈妈，我刚做了个梦，梦见你和姥姥还有二姨小姨她们都在哭。”妈妈突然哇地一声又哭了，小晚吓了一跳，赶紧叫爸爸：“爸爸……快来啊。”叫了半天爸爸也没出现，突然妈妈强忍悲声对小晚说：“小晚，你东安舅……牺牲了！”

　　小晚不懂“稀声”啥意思，但也不敢问。直等到去食堂买饭的爸爸回来，小晚才小心翼翼地下了床，跟爸爸说：“爸爸，妈妈说东安舅稀声了。东安舅稀声她为啥哭啊？稀声不好吗？”爸爸沉吟半天跟小晚解释说牺牲就是死了。小晚说死了就死了嘛，那妈妈为什么要哭呢。爸爸又说死了就是小晚永远永远永远再也见不着东安舅舅了，不但小晚见不着了，妈妈、姥姥、姥爷、所有的姨姨和舅舅都再也见不着东安舅了。小晚问“永远”是很长很长时间吗？爸爸说是，是长得没边的，小晚想象不到的长。

　　从那天起，小晚就知道了怕死。

　　大家都道和平年代当兵安全有保障，可谁成想东安会牺牲在打靶场上。

　　东安入伍后表现突出，很快升为班长。某天部队练习打靶，作为班长的东安负责报靶数。没成想他在读靶时碰到一个新兵蛋子玩枪玩走火，打靶成绩不怎么地的新兵蛋子却一枪将他命中，他在一秒钟内毫无痛苦地离开了这个世界。部队首长没敢将这消息直接告诉兰芝两口，只是派两个参谋到兰芝家，说是东安成绩突出受到部队特殊嘉奖，在兰芝家门上钉好“军属光荣”的铁牌后，兰芝两口和老大老二两个女儿被请上了开往部队驻地的列车，一家四口想象着参加东安庆功会的喜庆场面，一路笑着来到部队。后面的故事大家都猜得到了：四个人抱回了一个冰凉但精美的骨灰盒。

　　从那天起，兰芝学会了抽烟。

　　失去儿子之后的日子里，兰芝的世界里不再有时间概念。因为没有了时间，她也没有了困和饿。原先那只勤劳得象工蚁一样的兰芝，现在居然每天不梳不洗，整日就是呆呆地坐在床上，看着二儿子的骨灰盒。直至熬得嘴里上来一股苦味，她伸手摸到龙祥的烟盒，点了一支烟想压压那苦味，坐在她身边的儿女们不敢阻拦，由着她呛了几口烟。这么多天来，兰芝只有在咳嗽时发了这点声外，她一个字都没有说过，只有挨呛时全身剧烈的颤动才让人感觉到她还活着，否则儿女们真怕她就这么默默“坐化”了。

　　不知过了多少日子，兰芝始终没能从消沉中走出来。突然有一天，部队又来人了。

　　自打二儿子牺牲，兰芝就不能再看见穿军装的。二儿子的领章帽徽她一直压在枕头底下，她不敢看但又总怕那些东西不在了。她有时会把手伸到枕头下摸一摸，好象摸着二儿子一样。想着他儿时的乖巧，想着他四邻皆赞的容貌，想着他那些一家之主的作风——大儿子打小老实，又加上儿时发烧烧成了“才坏”，所以二儿子一直都有全家领军人的作派。他服得住人，又关心人，他尊敬哥姐，又爱护弟妹。他参军之前还用手里攒的那一点钱给自己买了条围巾，给他爹买了个羊皮护肩，给俩外甥女各买了条裤子，这么好的孩子，怎么可能一下子就没了呢？

　　兰芝正飘在回忆里，突然大女儿从门外引进屋两个人。兰芝看到他们身上的绿军装，好象沙子吹进眼里一样眼泪突然就掉了下来。对方是有备而来，并没让她的眼泪给弄得手足无措，他们平静地安慰了兰芝一会儿，接着就轻声说：“原来你们在部队时部队领导向你们作出的承诺我们都在一一兑现，但是还有一件事，因为你们一直没提出具体要求，所以我们不好去办。这次来就是向你们全家争求意见的。”兰芝根本不记得部队领导都给过他们什么承诺，她只记得当听到部队领导跟她说儿子牺牲的那一刻起她就再也听不见别的东西了。对方见兰芝不作回答，为了热场，只有接着说：“就是有关部队帮你们家一个人安排工作的承诺——无论你们是想找工作还是换工作，只要你们提出的要求合理，我们都会尽量想办法。”

　　兰芝好象被人突然从噩梦中唤醒一般，她抬起一双红通通的眼睛看着来人，迟疑了一下张开口，刚想说话才发觉太久没讲话并且抽烟太多结果造成喉咙哑了。她示意大姑娘给她倒杯茶来，喝罢水润完嗓子，她提出：希望部队能将他的小儿子弄进国营或事业单位。如果能去教书那最好，如果不行，也要找个能对得起他电大文凭的工作。

　　几个星期后部队又来人，跟兰芝说，教书要有师范毕业的文凭才行，部队尽了最大的努力，帮东全找到了一个在第一新华印刷厂做校对的工作。兰芝找来东全，问他是否对这个工作满意，东全一听立即满口应下。部队的人走后，东全也兴冲冲地跑出去找朋友传达这个好消息去了，兰芝自己静静坐在床上，突然扑向二儿子的骨灰盒：“孩儿啊，我的孩儿啊，这可是你的命换来的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