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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月子 随着 ...


  •   随着春夏秋冬一一翻过,墙上的日历渐渐变薄,可才嫁得如意郎君的二姑娘的肚子却逐日变厚了。眼见着重身当产,二姑娘只有来找妈妈和姐姐商量生孩子坐月子的事。

      兰芝首先表态:这伺侯月子可是婆家的事,这是给婆家添丁进口呢,娘家可没义务伺侯婆家的人。

      一向强势的二姑娘此时也挺无奈:“我也让孝先跟他爸妈说了,可他妈说,她离开孝先他爸就活不了。他们家啥活都是孝先爸干,她连夹块煤烧壶开水都不会,怎么伺侯别人?她是不会来省城伺侯我的,要是我愿意,我可以去到他们那里生孩子坐月子,到时孝先他爸他妹妹帮她一起伺侯我。”

      兰芝对这安排挺满意:“那你就去呗。”

      二姑娘为难地说:“这孩子要是生到下面小城市,将来上咱们这儿的户口还不知道好不好上呢。再说了,下面的医疗水平毕竟不如咱们这儿的省妇幼,人家有能力的都是往条件好的地方去生呢,我却跑到下面小城市去生,什么事嘛……”

      急着去看摊儿的兰芝不愿再浪费时间:“他们愿意伺侯就行,你还在这儿挑挑拣拣。生小孩是啥了不起的事?我生恁弟兄八个,连医院的门儿朝哪儿开都不知道。”

      在一个大雪纷飞的日子里二姑娘在孝先家乡据说最大的医院里顺利生产。二姑娘在产房里哆嗦着,不知自己是冻得要晕还是吸了过多的产房中煤烟炉里的煤气要晕。失去记忆以前她感觉肚子像被从中扯出了一整床棉花套子的被子面儿一样突然一空,已精疲力竭的她在那一瞬间正式地昏了过去。孩子被抱出产房,立时被冻得叽哇乱哭,在产房外坚持等了近二十个小时的何家特派全权代表小妹何美诗是唯一一个等到孩子出世的小宝贝的亲人——其实最主要的原因是因为她家在外地无家可归,不得已才只有呆在冰窖一样的走廊里一直等着。何美诗接过自己的二外甥女,自认为有丰富抱孩子经验的她怎么也哄不住这个小家伙,一个同样也正在等女儿生产的穿着破棉袄的农村老大娘过来问:“妮,恁叻脸咋镇红咧?发烧了吧?孩给俺布住吧?(方言:你的脸怎么这么红啊?发烧了吧?孩子让我抱吧?)”美诗看了看那个穿得脏兮兮的老大娘,心有抵触地摇了摇头,但是孩子的哭声犹如盛夏的蝉鸣,好象永无止尽的时候,把她吵得越发地心烦意乱头重脚轻,那老大娘再次把手伸过来,这次不是要抱孩子而是摸了摸美诗的额头:“唉,真烧咧,还烧叻可厉害咧!孩还是给俺布住吧。唉,这生孩咋让恁个小妮来啊。”这次美诗没有抵触,任由大娘解开怀把孩子裹在她那肥厚腌臜的破棉袄里,孩子才在这个还不熟悉的世界上安静了下来。

      生完第二天出院来到婆家,婆婆指着床边挨着墙扔的一堆小布袋说:“这是我让你妹妹给你赶制的沙袋,里面装的都是细沙,是你爸拿小笸箩筛的,里面一颗小石子一个小螺蛳儿都没。”二姑娘不解:“要沙袋做什么?”婆婆大惊小怪地说:“不用沙袋你让孩子尿哪儿啊?难不成直接尿床上?”二姑娘真不知是该气还是该笑好:“用尿布啊!”二姑娘心里想的比嘴上说的要多得多,但碍于是婆婆,故不敢妄语。可是心中还是打定主意不能把自己的孩子当猫养了——真是人活百年都不够长见识的,活了这么大居然平生头一遭听说还有这么养孩子的。

      二姑娘打算给孩子用尿布,可她身边只有自己在家剪好的几块。原本想着这些都是婆家会准备的东西,可谁知道碰上了一个用脚趾头想都想不到的用沙袋给孩子当尿布的婆婆。孩子生在腊月里,天天都是滴水成冰的日子。婆婆家虽然住北方,居然屋子里不生火。家里更是除了喝的热水就没有多余的可用。二姑娘也想自己洗尿布来着,可真怕手碰了凉水就会落下老辈儿人所说的“月子病”。况且,尿布数量有限,也轮换不过来。没烟囱的屋子晾块尿布也要好几天。所以二姑娘纵有雄心壮志,但怎奈形势所逼,最后也只有让女儿屈就了沙袋。

      二姑娘照婆婆所教给女儿垫上了“尿袋”,每当尿袋尿湿了就放在做饭的炉子边烤着,一天做三顿饭的当间儿总能把沙袋烤得跟个日照的香炉似的。等所有沙袋都尿湿了,就选个比较干的拿起来来回颠倒一下,把湿沙子或潮沙子晃到沙袋中间,这沙袋就能继续用了。有了这一发明创造,连洗尿布都省了。这省水、省煤、省肥皂、省力气的环保之作也不知二姑娘的婆婆后来申请了专利没。

      鸡,据说是一种只会拉屎不会尿尿的动物,可这只会尿尿不会拉屎的动物好象上帝目前忘了发明。更不幸的是他把婴儿设计成了一种一天之内反复拉反复尿的东西,这人设计的沙袋自然比不上上帝设计的婴儿那么高明,所以它虽然大肚能容尿布难容之尿,但见了屎粑粑它居然一点招数都使不出来。

      好在婆婆给沙袋设计了补丁程序,她让二姑娘拿纸先把那沙袋表面的屎粑粑给擦去,接下来的动作还走尿湿的程序——就是扔炉火边烤去。婆婆用她略带吴侬软语口音的普通话悉心教导二姑娘:“那奶娃娃的屎尿都不脏的,她是吃奶的,拉的粑粑都是奶化成的,没有渣子的,干净得很。”二姑娘恨不得拿这干净的屎粑粑堵住婆婆的嘴,但最后理智还是占了上风。二姑娘咬牙想:“再恶心再受罪也就是这一个月了,等孩子出了满月我一分钟也不在这儿多呆。”

      二姑娘按婆婆的要求在月子里没碰过一下水,算上生产前那几天,就是一个多月没洗过澡洗过头甚至没洗过脸。二姑娘的女儿呢,也因为屋里冷而从没洗过一个澡。一个月来二姑娘跟女儿在沙堆里摸爬滚打,搞得象两个外出拉练的战士。孝先每个星期天都会坐火车回娘家看她们娘俩一下,但一回家总是被爹娘拉住在外屋问长问短问暖问寒。孝先得空进屋看一眼自己的妻儿,可屋里的味道刺激得他坐不住,爹娘又适时地端出一桌饭菜,屋外的味道挑逗得他更是坐不住,所以每回孝先来看二姑娘娘俩儿时,他看到自己爹娘的时间远比看到自己妻女的时间多出十倍都不止。

      孩子满月,二姑娘没等到星期天孝先来接就打好了包袱准备回省城。公婆连带小姑三人都没有做出二姑娘想象中“再三挽留”的姿态,甚至连“再一”的虚伪都免了,客客气气地将二姑娘放生回省城。

      火车上二姑娘自惭形秽地抱着孩子坐在硬座席上,心里将公婆一家特别是将婆婆划为重点段大骂了一通。骂完二姑娘觉得自己可以释怀了,并决定今后除了年节再也不会去跟公婆做多余的接触,可腿刚迈进娘家的门槛她一下子觉得自己还是太委屈,刚才火车上没流的眼泪现在一下子翻江倒海地涌了出来。

      听完二姑娘的哭诉,大姑娘安慰她说:“我早把小晚小时候的尿布和小衣服打包送到妈这儿来了,以为你在那边用不上,也就没给你送去。早知道你那样,我就坐火车给你送去了。不过现在也不晚,让妈拿出来给你用吧。尿布我都是煮过的,咱的都是女孩,要特别小心,别给她弄个啥病出来,所以尿布我都是一个星期煮一回,算是消毒了。你用的时候也记得给它隔段时间煮一下。别哭了,让妈给咱找个大盆,咱俩带孩子上澡堂洗澡去。”

      兰芝的二儿子自打把接班的名额让给了妹妹后,他又经大姐姐夫介绍在姐姐姐夫的医院食堂当了一名临时工,做了将近一年后又经人指点报名参了军,被录取后分配到河北唐山附近的一个驻地参加震后援建。与家人分别前夕全家人都聚在一起为其送行。
      饭后女人们都凑在一起,大姑娘问二姑娘:“夕夕的户口报上了吧?大名起了个啥呀?”二姑娘答道:“不提这事儿我还不恼,要不是当初非逼我上那小地方生孩子去,上个户口也没这么难。好在我们当地派出所所长的媳妇到俺病区住过院,才让我找熟人给夕夕上了户口。要说夕夕的大名啊,说出来才让你们笑呢。”
      五姑娘贴过来笑问:“有啥好笑的?难不成他家给起个‘拴住’‘狗剩’的名字?那是男孩的名啊,女孩也用‘赖名好养活’吗?哦,知道了,是招弟、留弟这一类的吧?”
      二姑娘瞪五姑娘一眼:“就你能。其实夕夕还是叫夕夕,只不过不姓他爹的姓!”
      五姑娘赞道:“哎呀二姐那你了不起了,俺孝先哥也了不起了,愿意让俺外甥女跟你姓!嗯,何、夕、夕——这名字挺好听的啊。还是咱们的姓好啊,起什么名都好听。”
      二姑娘打断她:“谁说跟我姓了!”
      五姑娘停止了说笑,抽回了逗夕夕的那只手:“啥意思啊?你该不会说……”
      二姑娘又快刀斩断她乱想的苗头乱说的舌头:“又胡扯了不是?这可是他们老杨家的正根儿,问问他们家,谁敢说夕夕不是他家的苗儿?——所以他们才让夕夕跟她爷爷姓。”
      五姑娘不乐意了:“你绕我呢不是二姐?夕夕她爷爷不就是孝先哥的爹?还不是跟孝先哥一个姓?!……”五姑娘自己说完发现有点不对:“你的意思是……你公公不是孝先哥的亲爹? ”
      二姑娘一摆手:“别乱猜了,我跟你们讲吧。他们家那江青呢,可是有一套。当年生了四个孩子,都不让跟爹姓,江青说,她生孩子可是她一个人辛苦,老爷们儿啥都没干,凭什么跟他姓?所以四个孩子最后都跟了娘的姓。但当时她就跟我公公说好了:孩子呢都跟她姓,孩子生的孙辈呢,就都跟老头儿姓,所以绕一圈呢,这后世子孙、子孙万代都还是姓了我老公公的姓——我公公是一点亏都没吃。”
      五姑娘听完一呲牙:“真复杂,真厉害。还是你婆婆有手段,怪不得你老管她叫江青。这要给她一个江山,她也能让它改名换姓了,我看她也真是有江青的那个能耐。”
      二姑娘说:“所以呢,我们家三口人三个姓,说出去不知道底细的人都以为我是个二婚茬儿,夕夕是我带来的前房儿女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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