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光芜苼》帼媚

8、黎明水墨落雪霁 花无声见眼

　　当黎墨拿起第七个白面馒头时，风袭不由得往左挪三步，换个角度继续观察，对于一个十一岁的男孩来说，这饭量似乎有些过了。
　　“哥哥，你要吗”黎墨白净的五官组成无邪笑容不带一丝累赘，吃这么多都不长肉呢。
　　风袭望了眼前缺了一口的馒头，坚定地摇头，似乎想鼓励他放心吃，看看黎墨饭量的上限。风袭对于主上带回来的黎墨很是好奇，更随花无声多年，从未看过她对孩子的模样。
　　墨桃花木卧榻上的花无声，悠悠地端着青花琉璃杯品茗，“他是师叔的徒弟，叫黎墨，年纪还小，托与我带他历练。”
　　花无声和白珵看到在船甲上酣睡的黎墨时，面面相觑，就知道天下没有只赚不赔的事情，师叔这么大方给见面礼，多少也有托付黎墨的意思，只是这三国乱世，要带他历练可是不容易。
　　黎墨发觉有人上船，看到一玄一黑的二人，这就是刚刚在山上的哥哥姐姐吧。黎墨第一次见到如此好看的人，当时递紫檀木盒给花无声时正是夜色，又因逆光，没能看清，此时天光尽破，倾世容华两相交映，就连水瑶山水都快承不住了。
　　“我们两不是一处的，你要跟谁”黎墨看向黑袍，虽然温文亲和，语气近人，但总觉得眼神里边看不清楚，如同深潭，一旦陷入再难清醒。
　　黎墨再看看右边的花无声，俨然一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表情清冷，说话却玩世不恭，黎墨觉得如果自己碍着她的话，毫无疑问会被扔在半路，黎墨不由得蹙眉。
　　花无声唇角微勾，师叔的徒弟还不笨，比那个傻傻的风袭好多了。
　　“我选姐姐。”黎墨觉得被人抛弃扔掉虽然很糟，但也好过每日担心不知何时被人卖了好。
　　“你确定？跟她在一起，除却要忍受她的性子外，还要提防仇家暗杀，菜里放毒之类的事。”白珵见难得有人不愿买他的帐，忍不住诱哄黎墨，这孩子倒不笨。
　　黎墨见眼前和蔼笑容，只是眼神愈发深邃的白珵，转头抱住花无声，“哥哥，我要跟姐姐。”才不要被你算计呢，师父说的没错，黑袍哥哥最会算计人心。
　　白珵怔怔地望着黎墨，”这么精明的孩子……“
　　花无声见眼前八九岁的孩子抱住自己，有一种陌样的感觉流过心底。花无声从未被人依赖过，也从六岁起未曾依赖过别人，哪怕全柳臣宠溺她，也未把希望寄托在别人身上，可是腰间力度极大的双臂紧紧抱住花无声时，竟鬼使神差般俯身拥抱那小小的黎墨，恍惚间觉得，是在拥抱以前的十一岁时的自己。
　　白珵看着这幅画面，也不知为何怔怔然，被人依赖，依赖别人，好像从来没有过呢。
　　那么她呢，是不是也是这样，那表情，犹如蒙昧婴孩的疑惑。
　　“你叫什么名字”
　　“黎墨。”
　　“黎明水墨”
　　“嗯，姐姐真聪明。”
　　“以后不要叫我姐姐，叫哥哥。”花无声女扮男装得不容易，有个叫姐姐的孩子在身边嚷嚷，无疑是一件棘手的事。
　　“我知道了，哥哥。”姐姐女扮男装一定是有原因的，要尽量听话，才不会被扔掉。
　　花无声却并不知道黎墨的顾忌，见黎墨乖巧听话，心里对这个拖油瓶甚为满意。
　　“几岁了？”
　　“十一岁。”花无声才发觉黎墨长得比同龄孩子瘦弱，方才认为他不过八九岁呢。
　　黎墨以为花无声还会继续问下去，然而玄色衣衫却毫无征兆地倒下去，也没有慌乱，拿起手来号脉，还好，只是过度劳累，随即，黎墨看着眼前的苍白面容，神情疑惑。
　　白珵一直在旁边听着动静，心知花无声是要带着这个孩子的，意识到花无声劳累倒地时，快步走向船外。
　　而风袭昨夜发觉主上不见时，白依白就也在宅子附近到处寻找他们的主上，三人随即明白他们的主上是一起私奔了，不不，是一起离开，方才放下心来讨论天都八卦，其实若不是三人的主上性子不合，他们便是难得的武林好友，于是聊着聊着天边泛白，而白珵怀里脸色苍白的花无声却安然睡着，风袭差点想上去拼命，然总觉得视线里多了什么，便把目光往左边移了移，瞧见了身板单薄却异常俊俏的黎墨，，于是把拼命这事放在一边。
　　“他是你主上的，师弟。“白珵在说师弟二字的时候迟疑了片刻，不过说完并未觉得不妥，白珵却没有把花无声交给风袭。
　　“白公子，主上交给我吧。”风袭觉得主上被人这般抱着不妥，何况还是白珵抱着，忧心自家主上会吃亏。
　　白珵见有人敢拦着自己的路，虽脸色不改，只是目光突然凌冽起来，风袭虽然惊惧，但未曾让一步，白依白就也明晓主上的意思，过来拉开风袭，于是方才其乐融融侃八卦的三人，此刻打得难舍难分。
　　“男女授受不亲，这道理都不懂。”白珵进屋时轻飘飘的一句，让白依白就的动作不由得一顿，而风袭却觉得挫败感又上升了一层。
　　“放心吧，我会照顾好哥哥的。”被白依白就牵制的风袭看着黎墨郑重其事的小脸，顿觉生无可恋。
　　花无声醒来之时看到的就是黎墨在吃第三个馒头的场景，那副吃相让花无声觉得拾得师叔是不是过于安贫乐道。
　　”黎墨，吃太多会积食。“花无声此刻忍不住出声提醒。
　　黎墨讪讪地放下第十个馒头，一晚没睡，早上比平常饿了些，多吃了两个。”哥哥，我吃太多，你不会把我扔了吧？“
　　“不会。”扔了？花无声猜想出好几种这样做的后果，都有被拾得追杀的可能性，不过拾得师叔是出家人不会杀生，最多找几个高手过来，可是这样还不如带着黎墨，何况除了饭量大之外，听话懂事还精通医术。花无声看了一眼手中的药碗，药方是黎墨开的，白珵批改的，所有的药都是这般苦么？
　　“哥哥，这药很苦么，下回我可以开个没那么苦的。”黎墨见花无声愁眉苦脸，原来这般好看的姐姐也会怕苦啊。
　　“不会影响药效？”花无声清楚地记得，白珵在最后说了一句，“这几味药改改效果更好。”
　　“不会啊，就是药材要贵些。”黎墨并未发觉自己的话有何不妥，却见卧榻上身姿清雅的花无声嘴角抽搐。
　　死狐狸。
　　在宅子另一边的正在作画的白珵则眼皮直跳，笔下的桃花晕染，白纸黑墨里的绯色有如跳动的心脏。难怪她，这么喜欢桃花。
　　“主上，落雪已除。”
　　又一朵桃色模糊，面色如常“嗯。”白依便退下去。
　　白珵心头苦笑，永属国十万大军，换一个上阳筠的落雪，也不亏吧。只是她，又少不得心疼那几千条人命。当初给花名册她，是想让她来解决，虽知落雪已非十六年前的落雪，她终究还是下不去手，就把罪孽都附在他身上吧，反正，对于这些人他没有一丝愧意。
　　“主上，除了归降之人，落雪上下未留一人。”风袭虽然没有表情，心里却无比痛快，阴魂不散的落雪终于覆灭了，以后就不用天天提防那些人前仆后继的暗杀。
　　花无声只怔怔地看着琉璃杯，正午的光线被折射地五彩斑斓，煞是好看。
　　从此再无落雪，母亲，你一手创造的落雪，还是毁在她的手里，你可后悔？上阳筠损了他的十万大军，他如何肯，恐怕一个落雪仍旧不解恨。
　　“朝云那边如何？”距上次会面，已隔四年，不知她是否一切顺利。
　　“没有意外，只是进展慢了些。”上阳筠已然有让朝云为后的意愿，只是那个人似乎并不急。
　　“嗯。”此刻，她不急，她怕是等不及了。
　　当年的事，就一步一步地重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