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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落雪之难 ...

  •   御林里的桃花今年落得极早,不过是开春的时节,地上的绯红铺满一地,踩上去还以为是彩云做的地毯,柔软而纯净。从此处还依稀可看到御林西边的媂瑞宫,那座飞跃了梁朝和三国百年的建筑,昂国王宫位于昂国中央,而媂瑞宫则位于王宫中央,如同它的位置般,有关于它的一切事物在昂国都处于至高之位,里面的主人亦是昂国尊贵无上的女子,上阳筠,而坐落于西边泰良宫则是昂国国主轩辕嬴的寝殿,再往南边就是他平时处理政务的地方,御书房与宣正殿,昂国的大部分精锐都会在此处出入,泰良宫与宣正殿又有六宫以及御花园太湖纵列阻隔,从王宫上空鸟瞰,如同宽阔华丽的牢笼,把所有的尊贵荣光都圈住。
      上阳筠其实也不喜欢这个牢笼,可不知何时起,发觉处于这个华贵的牢笼里能做常人不能做之事,能看常人不能看之事,不仅能决定自己的未来,还能掌握别人的命运,生死乾坤任由把玩,无人能奈何之,这种快感哪怕她已出三十也是欲罢不能。
      夏安,即媂瑞宫的掌事太监,他虽然不是个健全的男人,但因着媂瑞宫凌驾于昂国很多男人之上,亦能掌握别人的生死,这主仆二人一同贪恋权位的好处。
      媂瑞宫里的花叶随着笛声摇曳,如同清风向四周波荡涟漪,人间浮华隐现,跟着清风,却见那波澜的中心美人如画,娴静安宁,柔夷间的玉龙笛熠熠生辉,堪比洛神。
      岁月并没有在上阳筠身上留有痕迹,硬要找出来,便是眼神里边多了几分疲倦,气质更为稳重。单凭见上阳筠的容颜而不管其他,大多认为这是个贤良淑德,温柔多情的女子,然夏安却知晓这副皮囊下的黑暗深邃,这朵带毒的纯净白花荼毒了多少生灵。
      上阳筠喜笛擅笛,她在这方面的造诣无人能出其右,世人很早就发觉她的美,她的才,倘若单单欣赏她的美貌与才情,会知晓这女子亦是百年难见的惊才绝艳。然,上天的安排常常令人无奈,要么就是没有,要么就来两个不相上下的,有一个还略微比另一个优秀,世人对既生亮何生瑜无不扼腕叹息。
      倘若把这两人拉开个几十年,华琅与上阳筠相差几十年,那么这世间会不会少了许多遗憾,多了些完美?可是世间就是没有倘若,亦没有如果,于是就只能以“何必如此”匆忙掩过,却不知这于二人来说都是无法逾越的劫。
      上阳筠诚然优秀,然世人的目光更多地给予更为绝色的华琅,她虽不记恨,但怪世人拿她做比较。通常聪明的人与生俱来有一股傲气,无论旁人如何高绝,自己如何不及,都不容别人拉低他们半分,作比较也是一种羞辱,一种贬低。
      九凤四方座上的人望着这玉龙笛,本来是故人的旧物,可不知怎的就是想拿过来弥补过往的遗憾,玉龙笛其实更适合笛技无双的她,可是那个人仍旧把这象征后位的信物给了华琅,通透如他亦是把最好的给了华琅,虽然这个笛更适合她啊,华琅于此根本不及她。阇爃把笛交给她的时候,第一次体会到情绪的作用,呼吸起伏不均,左胸处隐隐作痛,宛如刀割,如同失去一件至爱之物。
      上阳筠也许就是从那时起,怨恨与嫉妒在黑暗角落里生芽,随着世事变幻,不知不觉间染指了整个灵魂,她觉得奇怪的是,她早已察觉也能控制,只是看着生灵涂炭,却无动于衷,明明自己是持刀之人,反倒对荼蘼生奇。
      夏安知晓她又吹笛了,却依旧揣摩不出她的情绪,这位太后无悲无怒,无喜无忧,无泪无笑,做事似乎没有缘由凭据,更无喜好心情,好像在她的眼中,这凡世不过是个空荡寂寥的把玩,唯独吹笛时的她,眼神里才有烟火的气息。
      “查到了吗?”语调虽然慵懒,却藏着不动声色的威势,华琅生前常被比了下去,华琅死后又因她做的事,掩盖了她原本的美与才,上天仿佛给她开了个莫大的玩笑。
      “回太后,查到了。”夏安把一块玄铁箭头递上去,箭头的一个隶书体阳刻字的“珵”象征着主人的地位和身份。
      上阳筠不由得喟叹,所谓龙生九子,九子不同,一个愚不可及,一个算计神妙,这两兄弟怎会托生在同一帝王之家。落雪上下几千人,只是转瞬就荡然无存,从白珵筹划,布局,实施,善后,短短三天连根拔起,没有一丝拖泥带水,而她居然没有一点的察觉,落雪就如同火炎会一样凭空消失,昂国的耳目历经前所未有的重创。
      也怪她太轻敌,他那目光短浅的哥哥,不过区区兄弟阋墙的反间就轻易上当,生生赔上十万大军,想来永属国元气大损,北疆应当安定,顺势扩充疆土,却未想白珵要拿落雪作赔。
      没了落雪,很多事都会受到掣肘。落雪覆灭,昂国如同看不见听不到的聋盲之人,没有准确全面的消息,做得每个决定都是赌博,而一个家国,经得住几次输赢?
      上阳筠好不容易缓解的头疼又泛起,十六年来头疼的日子与日俱增,今年似乎尤为剧烈,自开春以来没有好转过。
      “太后,要不要传张御医?…”夏安看到上阳筠的脸色,心知她的头疼又犯了。
      “叫他过来吧。”语气里掩饰不住的疲态。
      “诺。”
      片刻后,张渊已从太医院赶过来,估摸着不是太后头疼的老毛病,就是关于将军府的,一边脚步匆匆,一边揣摩措辞,到媂瑞宫时心里稍安。
      张渊如往常一样点了安神的熏香,进行止疼的针灸,随后让宫女煎药。张渊心里清楚得很,上阳筠的头疼绝不仅是忧思过重这么简单,人生在世,不称意者十有八九,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过不去心结,然上阳筠所做的事,何止心结二字。可偏偏这般人神共愤的人,却安然地活着,只能怨怼神佛居然犯了如此荒唐的差错。
      “将军的伤好了吗?”上阳筠感觉神智清晰起来,渐渐地梳理难题。
      这般烈的性子倒不愧是她的女儿,世人惊羡的容颜也能这般不在意,俩母女总能得到别人求不来的东西,也往往不屑于这些东西,世人谓之高洁。而她认为是作践,既然要作践,何不如她抢来。
      善婼手里还有华琅当年遗留的落雪隐士,这些隐士能够左右朝堂,在江湖也是举足轻重,这对昂国是极其需要的,当日能留她一命也在于此。原本看见她反映激烈,欲徐徐图之,然现今的情况容不得再拖,莫说扩展疆土,连防范都极其困难。
      自洛烟之战以来,永属和凰国皆是英才辈出,端掉落雪的白珵,其下的四个骁将亦是令人折服,凰国霁华公主创立的折天骑更是所向披靡,两年前曾大败四十万蛮夷,此后声名远扬,三国侧目。狼虎在侧,岂能松懈。
      “回太后,已无大碍,与从前无异。”
      “那便好。”上阳筠觉得自己很奇怪,很多事情的起因都是为了维护昂国,可不知为何,后面夹杂着越来越多的私欲,最后的结果也是出于她的意料之外,然她却无一丝的悔改,倒不是认为这么做是对或者不对,只是觉得,没什么大不了的。于她而言,昂国固然重要,但绝不会为了昂国而克制自己,她亦明白这在世人眼里有多不堪,然,她不在意。
      其实她也在意的,否则也不会头疼欲裂,只是这程度,比常人轻得多得多,几乎可以忽略,生来凉薄如她,那些事固然能让她在意,却绝不会令她愧疚不安。
      “臣告退。”张渊处理完后就退了出去,今日可谓在鬼门关里走了一趟。
      “夏安,今年的榜首是谁?”上阳筠觉得今年的榜首定的太粗糙,圣上,也就是她的儿子,未看完全部人的宗卷,就定了那个传言才华绝艳之人,能解灵州洪旱之难,早些时候有人过来传,当时却未曾在意,这江山迟早是他的,何必与他过不去。
      “回太后,是一个姓全的少年。”夏安记不清名字,只看到那上面的全字便印象深刻,自六年前的那桩冤杀,可谓是第一个全姓的考生,也是第一个全姓的官员。
      上阳筠突然勾起唇角,“哦,姓全?”难怪呢。
      一样的烈焰性子,一样的柔软心肠,连落花都会心疼的人,会不会一样地不敌险恶,亡于情义?上阳筠似乎寻到了难题的答案。
      上阳筠又有些懊恼自己,因为刚刚突然觉得后悔,后悔杀了五朝元老全柳臣,要是当时忍忍结果也许会不同,可是她可是上阳筠啊,怎么会忍?
      清妙笛声继续飘摇,绕梁三日,却无人注意到偏门角落里那一抹黄袍,一字不漏地听完的他,怒级拂袖而去,这昂国便是你翻云覆雨的玩物么?想动全家的人,是不是应当问问他,昂国国主轩辕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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