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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水瑶夜色2 佛家人不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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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第三百七十一朵梅花落下时,拾得看到了那两个人,夜色温柔,错以为神。
清辉月光,梅林枝桠,暗香浮动,一色玄衣泛红,如墨莲生动绝艳,一色黑袍冠玉,温润流光,玄衣眼含嗔怒,黑玉若幽兰雅贵从容,一动一静,雕琢天成,恍若谪仙。
拾得一直想把那夜的景象描画下来,然做稿多次未曾合意,最后一张却流传百世,名《水瑶遇仙图》,后世却不知,拾得六十年画功只得传神三分,白阇二人之风采落于纸笔无力,然此图却于昂朝三十一年誉为国图。
“白携阇扶摇直上九千尺,阇忧,白如常。”
白珵的武功受教于兰山道人,天下无人能与之对决,花无声猜得到程度,却预料不到后果。
方才用内力推舟半个时辰,一路轻功飞跃不做停留,白珵却无倦意,怀里的花无声方觉被戏弄。
既然武功盖世,何不去直接拿,半夜扰人好玩么?
白珵已然感觉到花无声骤变的情绪,然而,关他什么事?他堂堂永属国世子,珵璟公子,怎么能抢人东西。
“白狐狸,你可要白跑一趟了。”难以掩饰的幸灾乐祸,清脆语声在半开半合的梅林萦绕,显得格外静谧。
“那可未必。”白珵面无表情,只唇边弯起微浅的弧度。
豁朗笑颜,清贵俊容,让拾得微怔,忘却自己身处人间,他柱起禅杖往二人方向走去,虽仍耳清目明,但想走近看得真切些。
“拾得大师,叨扰了。”白珵恭逊拜礼,有如谦谦佳公子,难怪那么多人被他算计,这副皮囊都蒙昧了眼睛,何况心呢。
“你就是拾得你怎知我会来?莫要跟我说天机不可泄露,牛鼻子老道跟我念多了。”牛鼻子老道也就是兰山道人,即白珵的师父,全柳臣与拾得皆是其知交,中间也颇有渊源。
兰山道人与全柳臣同庚,而那时十六岁的拾得却与耳顺之年的二人成了忘年之交,可谓奇缘。
拾得望着眼前顽劣的少女,心里微安,那些事没有毁了她,不然世间必定一番狼藉。
“老衲曾与你的母亲讨论佛法,输了一回,便留个人情给她,现在就留给你了。”拾得望着眼前的男装少女,不经意间看到二十多年前脑海里灵动的少女,虽然换了容貌,神采仍旧有八分的相似。
华琅郡主的因果生死论堪称绝妙,与她长年钻研佛法有关,每年一次的佛法经会必有华琅的身影,其舌灿莲花,辩才精深,唯有拾得能与之抗衡,轰动一时的拾华之辩,则是从日出到月落。因此,拾华之辩,后世常形容辩论激烈,或者辩才高绝。
说罢,震波从禅杖中心扩散,传至千枝百叶,残红漫天,这般悲壮凄艳的浩荡花雨,有如离歌怆然。最后一朵红梅,恰好落在花无声的手中,原来如此。
佛家人不打诳语,一个人情,竟耐得住二十年的光阴等耗,是说挥霍时光,还是说尘世纷乱冗漫,寻一个理由作为水远山长的寄托。花无声觉得,母亲也许就是没有了寄托,所以连她也不管顾,一个人决然而去。那父王呢,也是这般么
“这位施主的药还请收好,我这里的梅林长得不容易,都有百年的。”这满肚子算计狠辣,兰山是怎么教他徒弟的,指尖微微泛着蓝光,也就知道有备而来。
面对花无声带怒的刀剑目光,白珵面不改色,用内力把药粉收回袖内。为了圣丹不惜百年梅林,白狐狸的心是越来越硬了。
哪怕只要一点,今晚便是满山的红骨艳骸,他倒真下得去手。
“拾得大师,晚辈深夜叨扰,除求取圣丹之外,还有讨教圣丹制法之意,晚辈深知要求唐突无礼,但奈何人命关天,唯有圣丹续命,大师慈悲苍生,望成全。”白珵说的时候,指尖的蓝光又微微闪起。
拾得虽没有恼怒,心里轻叹,倒不是打不过他,怕就怕梅林有点闪失,且话还说得滴水不漏,这少年果真是心计杰出。
“那你呢,你想要什么?”既然给了他,就不能厚此薄彼,何况初见故友的女儿,知交的徒弟,也该送点什么。
“我么?嗯…多给我一颗圣丹吧,说不定以后还用得着。”花无声蹙眉,这个拾得似乎对自己很熟悉。
一颗?拾得也蹙眉,两位知交的徒弟性情是截然相反,一个算计无双,多多益善,一个天真无邪,知足常乐,全柳臣与兰山似乎不是这样吧。
不久,守寺僧童拿着一个半掌大的紫檀木盒,其上雕花桃华亮丽,想来早是等着她的。花无声取过盒子,解开机关,里边放着两层圣丹,一层十颗,丹色亦如桃红清艳,这般重礼,花无声讶异兴奋。
“师叔万安。”花无声随即跪下,未想自己会遇见全柳臣常提的半路出家的师叔,遇见师父的同门。
当年花无声用桃花制成药丸,全柳臣曾言,他有个亦是知交又是师弟的人,唤全柳禅,因为早年的一些往事故旧看破红尘,然此人擅道,喜制丹,和她母亲一样爱花如命,所以其丹色多为桃红。花无声在山下颇觉奇异,现在想来都说通了,既然是师父的故旧,想必也是知道她的。
白珵则在旁,眼观鼻鼻观心,全安门人居然还有出世之人,可见凡世混乱。
拾得看见与先才判若两人的花无声,心想这孩子全柳臣倒教的不错,重情重义的,不枉他这么疼她,期年的每封信笺字里行间都是宠溺。至于兰山的徒弟,便是慧极必伤。
“地上凉,起来吧。”拾得早就看出花无声的伤,这样跪着怕她受不住。
拾得走向寺庙狮座后的白墙,用手指琢写,入墙三分,可见内功深厚,再近些看,刻字边缘光滑圆润,把内力运用得如此精深的,除却兰山外,只有拾得。
拾得的字已是宗师境界,飘逸圆融,却不失磅礴大气。
冬末沾雪红梅三两,初春五瓣桃花三两,含苞夏荷尖角三两,朝露迎风秋菊三两。
就这些?这些东西不是极普通的么?
“四种季花需一同采摘,一个时辰内用内力加成两个时辰,然后放入丹炉火炼,至桃色可取出。”拾得神情悠然,望着白珵,这少年总该吃些亏。
精明如白珵,第一次吃了这么大的亏,这圣丹也唯有拾得能制。四种季花同时采摘需得在山高千尺的水瑶,两个时辰的内力加成若无三十年之功是做不到的。后一个白珵勉强为之,前一个是要他在这呆上十几二十年么?
花无声则是面不改色,只是把手中的木盒收入怀中,似乎觉得不妥,又把木盒往怀中放深些,放稳些,把衣带系紧些,又向着拾得,离白珵走远了两三步。
拾得心里叹气,圣丹给了她怕是也守不住,按那少年的性子八成也会想办法坑走。
“圣丹制法艰难,这是最后的十颗,予你救急。”
“谢大师。”饶是白珵亦觉得,拾得护短护得令人发指,直接给二十枚丹药也就罢了,还怕他抢花无声的,索性也给了他。然白珵依旧彬彬有礼,温文尔雅。
“天光将近,你们赶紧下山吧。”又是心疼花无声。
只见天光破晓,朝霞如烧,山河壮阔,好一番锦绣天地。
“师叔,务必保重。”
“大师,晚辈告辞。”
“阿尼陀佛。”
拾得望着渐行渐远的两道绝色身影,露白的天际风云行涌,转身行步。
天地茫茫兮,自在四方,尘世凡间,重生毁灭,与他何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