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逝若星辰》霜瑶

9、第八章 棋局 都是带着面

　　季邢焰是在篮球馆外偶遇的孟羽。
　　通宵赶完游园会账目明细后，他在学生会办公室的沙发上躺了两小时，醒来时脊背像被灌了水泥。起初只是想回宿舍补个觉，稍微恢复些精神气，结果却在经过篮球馆时见到了在馆外驻足的身影。
　　男生站在馆外的铁栅栏边，单脚支着地，另一只交的库管卷到膝盖，露出里面白色的医用护具。他仰头看着馆内，后颈晒得发黑，目光穿过玻璃，落在馆内那群跃动的身影上——球撞击地板的闷响、球鞋摩擦地面的尖啸、进球后的欢呼，这些声音此时不过隔着一扇玻璃墙，却像是从真空传来，满满的不真实感。
　　“想进去？”
　　孟羽猛然回头，看到一个高个子男生倚在门框上，白衬衫的领口敞着两颗扣子，笑容明艳得有些刺眼。他手里拿着一瓶运动饮料，瓶身凝结的水珠正顺着指节往下滑。
　　“脚伤没好，教练不让。”
　　孟羽简短地回答，继续往前走。
　　“季邢焰，”男生追上来，步伐懒散却精准地挡在孟羽的面前，“学生会外联部，也是篮球队的。”
　　孟羽的脚步停下，眉头微蹙。他不喜欢这种被堵截的感觉，但多年的运动员生涯教会了他在不了解对手意图前，不可轻举妄动。
　　“孟羽，”他报上了自己的名字，“有事？”
　　“昨天的游园会怎么样？”季邢焰的笑容不变，眼神却像扫描仪一样从孟羽的石膏腿扫到缠着绷带的手腕，从那微握的拳头上看出了一丝破绽。
　　“难道没有参加？”
　　季邢焰的脸上闪过一丝不可思议的神情，像发现了什么惊天秘密般。
　　和胜的校规很严苛，但凡报道当日没能及时办理入学的，会默认是放弃了入学名额。像孟羽这种资助生，校方在其入学时会进行大额助学金补贴，一旦名额被抹去，那么对应的助学金也会成被“驳回”。
　　至于驳回到什么地方，那便是另一个秘密了。
　　“只是觉得没什么意思。”
　　季邢焰的眸光沉了沉：“确实，原本带你们参观负三层才是最有意思的地方，结果却被蓝渲泽以别的理由停止了参观。”
　　孟羽的背影顿了一下。
　　“他那家伙向来谨慎，”季邢焰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某种近乎亲昵的抱怨，“他说怕出乱子，怕资助生在里面惹事。可事实上，负三层才是真正的和胜——那里能实现任何梦想，只要你有入场券。”
　　他从钱包里抽出一张卡片，黑色的，边缘烫着暗金色的纹路，在阳光下泛着某种隐秘的光泽。
　　“新生派对，”季邢焰将卡片塞进孟羽护具的边缘，“明天是入园会的第三晚，凭这个可以进after party。那里有比医务室更好的治疗。”
　　“为什么给我？”孟羽低头看着那张卡。卡片正面印着一个抽象的字母“M”，背面是一串手写数字，像是某种私人联系方式。
　　“脚伤拖太久，特招生的资格会被取消，”季邢焰转身，背影在玻璃幕墙上投下一道修长的影子，“但如果在派对上认识了该认识的人……”
　　他的话没有说完，但孟羽听懂了。
　　卡片边缘割着护具下的皮肤，像一道未愈合的伤口。孟羽看着季邢焰消失在梧桐道的尽头，单脚撑地的姿势让他响起了最后一次的跳起——右脚踝韧带撕裂的瞬间，他听见了身体内某种东西断裂的声音，很轻，像一根弦。
　　……
　　行政楼二楼，李江伟办公室的门虚掩着。蓝渲泽推开门时，听见里面传来鼠标点击的声响——不是K线图的刷新，是某种更急促的、近乎慌乱的敲击。
　　李江伟坐在红木办公桌后，此刻他的电脑屏幕上没有外汇平台，只有一份打开的文档：《转校生特殊培养计划保密协议》。
　　“蓝同学，你可真是无事不登三宝殿啊……”李江伟的笑像被熨斗烫过，平整而僵硬。
　　蓝渲泽没有立刻回应，他反手将门带上，门锁咬合的声响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显得格外清脆。他走到办公桌前的皮椅旁，没有坐下，只是用指尖轻轻搭在椅背上，目光扫过桌面
　　一份摊开的文件，第三页被单独抽出放在最上面。黑体加粗的文字像一道刺目的伤疤：
　　“乙方不得向任何第三方披露学籍系统操作细节，包括但不限于数据同步时间、同步范围及未同步项目清单。”
　　蓝渲泽的嘴角微微上扬。
　　“李主任，”他的声音温和得像在讨论天气，“方才在校内公告上看到的那条消息，是您的手笔？”
　　李江伟的手指在鼠标上顿了顿，屏幕上的文档窗口被他下意识最小化，但蓝渲泽已经看清了标题。
　　“什么消息？”李江伟端起保温杯，吹了吹浮在水面上的茶叶，动作刻意得有些夸张，“最近刚开学事比较多，我这边也是按程序办事。”
　　“顾星宸，”蓝渲泽念出这个名字时，目光始终没有离开李江伟的脸，“耶华建筑系大二，以特招生标准引进，享受特招生待遇。”
　　他向前倾了倾身体，双手撑在办公桌边缘，这个姿势让两人的距离从“师生”拉到了“对峙”。
　　“他就是一个转校生......”
　　“一个能让李主任冒着被陌欧发现的风险，也要帮他‘单独处理’档案的转校生？”
　　“……陌欧系统比较复杂，有些数据需要单独处理，这也是在保护学生的权益。”
　　蓝渲泽的身体向前倾了些：“单独处理到陌欧看不到的地方？”
　　李江伟感觉自己整个人都在冒冷汗，就在他正思索着该如何编接下来的说辞时，蓝渲泽转身，走向窗边，目光落在楼下某个点上：那里，一个穿白T恤的身影正穿过梧桐道，步伐轻得像一片落叶，直到另一个身影将那片落叶的前进方向隔断开。
　　“李主任，”蓝渲泽突然转变了语气，转身走向门口，“今天的谈话，我不会向任何人提起。”
　　李江伟愣了一下，随即意识到这是什么意思——蓝渲泽不会举报他，但也不会帮他。他只是拿走了信息，像拿走一枚棋子。
　　“蓝同学——”
　　“但作为交换，”蓝渲泽的手搭在门把上，回头看了他一眼，那目光温和却深不见底，“顾星宸的档案，继续保持在‘未同步’状态。无论谁问起——”
　　他停顿，嘴角弯起一个浅浅的弧度：
　　“——就说，是技术延迟。”
　　门在他身后合上，发出一声类似叹息的泄压声。
　　李江伟瘫坐在椅子里，看着桌面上那份《保密协议》，忽然意识到：自己实际上是被蓝渲泽将计就计，变成了另一枚棋子。
　　而棋局的另一方，此刻正走在阳光里的身影，对这一切浑然不觉。
　　蓝渲泽走出行政楼时，韩骤正从另一侧的楼梯上来。
　　两人隔着十米的走廊对视一秒，蓝渲泽直觉上便察觉到了异常：
　　韩骤的手里攥着一份打印件，纸的边缘像是经过反复揉搓后而变得卷曲，像一团被捏皱又强行展平的废纸。他的步伐很快，几乎是小跑着上楼，却在看到蓝渲泽的瞬间猛地刹住，身体微微后仰。
　　“学弟是大一新生？”蓝渲泽的目光在韩骤的脸上刮了两遍：那张脸很年轻，带着富家子弟特有的、未经世事打磨的圆润，“是来找主任的？”
　　韩骤脸上的紧张似乎并不仅是手中要提交的文件所致，还有一层更复杂的原因——那种被抓住把柄的慌乱，与强装镇定的僵硬交织在一起。
　　“嗯，”他咽了咽口水，喉结滚动的声音在安静的走廊里格外清晰，“有一件事需要跟院系主任反应。”
　　蓝渲泽向前走了两步，白球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听不出声响。每一步都让韩骤的肩膀微微绷紧，像被逐渐收紧的绳索。
　　“我是学生会的，”蓝渲泽停在他面前，距离近到能闻到韩骤身上淡淡的汗味——不是运动后的热汗，是冷汗，那种从毛孔深处渗出的、带着恐惧气息的湿黏，“需要反馈的问题可以给我，我们会统一整理给教导主任的。”
　　他伸出手，掌心向上，姿态温和得像在索要一颗糖。
　　韩骤犹豫了，他的手指在打印件边缘收紧，纸角被捏出更深的褶皱。
　　他的目光在蓝渲泽的脸上游移，像是在判断这个笑容可掬的学长是否可信——三秒，或者五秒——最终，他将打印件递了出去。
　　“好，那麻烦学长了。”尽管心中疑惑，他也不敢随便猜疑，声音里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蓝渲泽接过打印件，目光在纸面上扫过。
　　他的眉头越皱越紧，像是发现了什么惊天秘密一样，但那只是表演，一种精心控制的、让对手误以为掌握了主动权的表演。实际上，从看到“检举”两个字的那一刻起，他就知道这是什么。
　　“竟然有这种事！”
　　他的声音提高了八度，在走廊里激起轻微的回音。
　　韩骤被这突如其来的反应吓得后退了半步，后背抵上了冰冷的墙壁。
　　报告上，是检举假“孟羽”的事。详细描述了309宿舍的异常，从入学第一天“孟羽”的言行举止，到今早真正的孟羽出现后的对比，甚至连那张被揉皱又展平的校园卡照片都被打印出来作为“证据”。
　　“此事学生会一定上报，要求上面进行严查，”蓝渲泽将打印件对折，再对折，动作带着某种刻意的、让人不安的缓慢，“资助生里竟然有冒用的情况，看来剩下的名额也要挨个查查——”
　　他抬眼看向韩骤，琥珀色的瞳仁里闪过一丝锐光：
　　“——若有漏网之鱼，一并处理！”
　　“啊——”韩骤的脸色瞬间惨白。
　　他原本只想检举顾星宸——那个在309宿舍里神神秘秘、又在今早消失得无影无踪的“假孟羽”。他以为这只是个简单的举报，一个让自己从被耍弄的愤怒中解脱的出口。
　　但他忘了——
　　忘了自己也是镀金的。
　　忘了那份被精心伪造的资助生档案里，有多少经不起推敲的细节。
　　忘了和胜的“挨个查查”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每一个资助生的家庭背景都会被重新审核，意味着那些“镀金”者的铜胎会被彻底剥开，意味着......
　　“学长要挨个查吗？”他的声音发抖，像一根被拨到极限的琴弦，“可是有问题的只有一个顾星宸，为什么不单查他呢？”
　　蓝渲泽将折叠好的打印件放进口袋，动作从容得像在收藏一枚邮票。
　　他向前一步，距离近到韩骤能看清他衬衫领口第二颗纽扣的纹路：那是某种暗纹，在光线下泛着极浅的银色，像隐藏在布料里的密码。
　　“学弟，”他的声音轻了下来，像在吐出一口压抑太久的气，“你应该听过一句俗语——”
　　他停顿，嘴角弯起一个浅浅的弧度，那笑容温和，却让韩骤感到一阵寒意从脚底窜上后颈。
　　“当你发现一只蟑螂时，"蓝渲泽说，每个字都像一颗石子投入死水，"其实暗处，已经有一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