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逝若星辰》霜瑶

8、第七章 约谈 司静的办公

　　司静的办公室在知行楼二十七层，比学生会会议室低一层，却像是另一个世界。
　　蓝渲泽敲门时，听见里面传来纸张翻动的声响，节奏稳定，不急不缓。他站在门外，目光从门缝朝里扫视了一圈。
　　“进来。”
　　司静的声音从门后传来，比蓝渲泽记忆中更低一些，像是昨夜没有睡好。
　　办公室不大，但采光极好。落地窗正对着和胜的中轴线，梧桐道在晨光里像一条青灰色的河流。司静坐在办公桌后，没有抬头，指尖正划过一份文件的边缘。
　　她约莫三十出头，身材瘦削，一头乌黑的长发在脑后挽成一个低髻，用一根素银簪子固定，几缕碎发垂落在颈侧，衬得肤色愈发苍白。她的五官不算出众，却有一种经过岁月打磨后的清冷，不笑时像一幅淡墨山水画，疏离而克制。唯有那双手，十指修长，骨节分明，翻动纸张的动作像在反复衡量每一页上的文字重量。
　　蓝渲泽注意到，那份文件的抬头印着“新生入学三日查寝率统计表”，红色的批注栏里画着一个刺目的圈。
　　“坐。”
　　蓝渲泽没有坐，他站在办公桌前两步远的位置，目光落在窗台上那盆绿萝上——叶片边缘有些枯黄，像是被空调风吹得太久，却无人记得将它挪个位置。
　　“你把新生查寝给停了？”
　　司静终于抬起头，金丝眼镜后的眼睛没有怒意，只有一种疲惫的审视。
　　“上面刚强调学前三天的查寝率是年度考核指标，你倒好，说停就停。”
　　“资助生楼层在公寓三楼，电梯禁用，楼梯间声控灯老化，”蓝渲泽的声音平稳，像在陈述一份后勤报告，“昨晚有学生摸黑上楼摔伤，后勤上报了情况。暂停查寝是出于安全考量。”
　　司静盯着他看了两秒，忽然笑了，像水面上一闪即逝的涟漪。
　　“蓝渲泽，你跟了我三年。知道我最欣赏你什么吗？”
　　蓝渲泽没有接话。
　　“是你说谎的时候，眼睛从来不眨。”
　　司静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那动作让她眼角的细纹愈发明显。
　　“但你知道我也最讨厌你什么吗？”
　　“同样的理由。”蓝渲泽说。
　　司静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化作一声叹息。她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蓝渲泽，目光落在楼下某个点上。
　　“赵森乐下周就要前往与陌欧联动的一家海外公司实习，”她说，声音从窗边传来，带着某种空旷的回响，“届时学生会长的位置空出来，这对你来说是一次机会，可你这个时候惹麻烦……”
　　“我明白。”
　　蓝渲泽像是在主动承认错误，让司静瞬间没了脾气。她走回桌前，从抽屉里取出另一份文件，拍在桌面上。纸张与木质桌面碰撞时发出一声闷响，像某种警告。
　　“资金缺口，”她说，“八十万。和胜公会活动经费的亏空，从上学期延续到现在。你停查寝，正好是审计组抽查的关键期——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蓝渲泽看着那份文件，封面上"内部审计"四个字被加粗标红。他忽然意识到，司静的约谈不是为了查寝，而是为了另一件事：她在试探，试探他是否还值得被推到那个位置上。
　　“意味着，”他缓缓开口，“有人想让我在代理会长的任命下来之前，先背上一口锅。”
　　司静的眼睛眯了起来，那是一双很浅的茶褐色眼睛，在光线变化时会呈现出近乎透明的琥珀色，此刻却像两枚被磨锋利的玻璃片，折射出冷冽的光。
　　“谁？”
　　“我不知道。”蓝渲泽说，“但我知道，八十万的缺口不是赵森乐一个人能挖出来的。和胜的公会活动经费每年两百万，审批流程三层，赵森乐就算想贪，也贪不了这么多。”
　　他顿了顿，目光从文件上移开，直视司静的眼睛。
　　“除非，”他说，“有人帮他打开了审批的锁。”
　　办公室里安静了很长时间，空调出风口的嗡嗡声像某种背景噪音，将两人的沉默填充得密不透风。
　　司静重新戴上眼镜，将那份审计报告收回抽屉。她的动作很慢，像是在思考什么，又像是在拖延时间。蓝渲泽知道这次约谈的主要事情已经交代好，便也不再久留。
　　“迎新日整整三天，剩下的两天你要好好利用。”
　　搭在门把上的手微微一滞，司静的声音从身后追来。
　　"蓝渲泽，"比刚才轻一些的声音，却带着某种更重的分量，"在和胜，有些门一旦推开，就再也关不上了。你要记住——你现在的每一个决定，都会变成别人手里的把柄。"
　　蓝渲泽没有回头。他拉开门，走廊里的光涌进来，将他的背影照成一片虚白的轮廓。
　　“三天，”他说，“我会把亏空补上——”
　　和胜大学的教务公示系统采用双轨制。电子屏滚动播报与纸质公告栏同步更新：前者面向全体师生，后者贴在知行楼一层大厅，供“不方便使用电子设备的人士”查阅。
　　顾星宸在经过大厅时，纸质公告栏前空无一人。电子屏的蓝光在昏暗空间里格外刺眼，他的目光扫过第三条：
　　【学籍变动公示】
　　经耶华大学建筑学院推荐，我校教务处审核，同意顾星宸（学号16020317）转入我校建筑系16级就读，学籍自即日起生效。
　　该生持有两项建筑设计专利（专利号：XXXXXXX.X），经导师委员会评估，符合我校特招生引进标准，享受特招生待遇。
　　公告栏的字有些扎眼，这种向全校公开的宣传方式是一种变向的筹谋。
　　电子屏下方滚动着今日课程安排，他的视线越过那些熟悉的教室编号，落在右下角一行小字：
　　系统维护通知：本周三凌晨0:00-4:00，住宿数据库进行年度备份，期间暂停查询服务。
　　李江伟的效率比他预想的更高。周三凌晨，"孟羽"在309宿舍的入住记录将被彻底抹除，真正的孟羽将以更正后的时间重新出现在集团的服务器名单中。
　　而“顾星宸”的档案将从耶华数据库嫁接过来，像一株被强行移植的树苗，根系悬空，却要在公示期内显得枝繁叶茂。
　　从知行楼出来时，晨光已经变得刺眼。蓝渲泽站在台阶上，仰头闭了闭眼，让阳光在眼睑上烧出一片橙红。
　　公示消息窗弹出时，他正经过一个早餐摊，脚步微不可察地顿了顿。
　　【顾星宸·耶华大学建筑系大二·以专业第一成绩转入和胜。】
　　蓝渲泽的目光在“顾星宸”三个字上停了两秒。
　　他想起第一次梧桐树下，那人的名字以“无处可去”搪塞过去，那是一种极度的不认可。而现在，这个名字却以一种近乎张扬的方式出现在和胜的公示系统里。
　　蓝渲泽的嘴角微微下沉，捏着手机的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淡淡的青色。
　　“需要来份煎饼吗？”一个怯生生的声音传了过来。
　　“不用了。”
　　他侧首，像是想起了什么要紧事，转身离去的步伐要快了许多。。
　　“喂，哥，怎么了？”
　　电话接通的那一刻，温阳觉还没醒，声音像一团揉皱的棉花。
　　“方才你说和胜系统里多了个叫顾星宸的转校生。”
　　蓝渲泽穿过梧桐道，脚步很快，声音带着某种压抑的急促。
　　“他的个人数据没有同步陌欧系统？”
　　“对啊~”温阳打了个哈欠，键盘敲击声从听筒里传了过来，“我那会儿扫库的时候发现的。学籍系统里一切正常，耶华那边的档案也同步过来了。但——”
　　他顿了顿，像在确认什么：“陌欧总部的名单里，确实没有这个名字。”
　　“能查到系统的操作者是谁吗？”
　　“这还用查？”温阳笑了，笑声里带着年轻人特有的对权威的不屑，“肯定是李江伟啦，和胜的教务系统就他一个人有最高权限，这种跨校转学审批，没他点头根本走不通。哥，你到底——”
　　“这个老狐狸，”蓝渲泽打断了他，声音里带着某种被压抑的怒意，“还真是不会冒风险做一丝对自己不利的事！”
　　温阳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他跟着蓝渲泽多年，很少听见这种语气，尤其还是因为一陌生个人。
　　“哥，”他小心翼翼地问，“这个顾星宸……有什么问题吗？”
　　蓝渲泽没有回答。他站在行政楼的台阶上，仰头看着那座灰白色的建筑，目光落在落在最东侧的位置上。
　　李江伟。
　　他的瞳孔轻微收缩，想起凌晨时分，梧桐树下那个在夜风中晃荡的身影，像一面被遗弃的帆。而此刻，那面帆的名字被刻进了和胜学籍系统，却刻意避开陌欧的数据库。
　　这不是转校。
　　这是一场精心算计的越狱——从“孟羽”的囚笼里挣脱，以“顾星宸”的身份获得新生，却在最关键的一步停住：像是在刻意逃避什么。
　　“温阳，”蓝渲泽的声音恢复了那种让人卸下心防的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帮我查一个人。”
　　“谁？”
　　“顾星宸。”
　　“耶华建筑系大二，顾星宸。我要知道他的一切——导师是谁，专利估值多少，为什么转学，以及——”
　　蓝渲泽停顿了一下，目光从行政楼的方向挪到了远处被水杉林遮掩的翠绿。
　　“——以及，他究竟是谁。”
　　电话那头传来雨点般的键盘敲击声。
　　“哥，”温阳的声音忽然变得严肃，“如果这个名字被刻意屏蔽在陌欧系统之外，那说明有人在保护他，而能和陌欧抗衡的——”
　　“我知道，”蓝渲泽打断了他，“所以我才说，李江伟这个老狐狸，从来不做对自己不利的事。”
　　晨光从他身后照来，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像一道嵌在石头上的黑色裂缝。
　　“哥，你那边准备怎么做？”
　　“先找人。”蓝渲泽说，“一个把自己放在裂缝里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