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逝若星辰》霜瑶

7、第六章 裂缝 顾星宸的要

　　顾星宸的要求很简单，简单到近乎荒谬：
　　“我需要‘顾星宸’这个名字出现在和胜的学籍系统里。以转校生的身份，建筑系大二，正常选课、正常考试、正常毕业。但——”
　　他倾身向前，黑瞳仁里的火重新燃起。
　　“这个名字不能进入陌欧集团的数据库，不能出现在任何需要向总部报备的名单里。”
　　李江伟皱眉：“和胜的学籍系统是独立的，陌欧那边……”
　　“每年四次的数据同步，”顾星宸打断他，“由教务处手动上传至集团服务器。我要的是：学籍系统里有我，同步名单里没有我。”
　　李江伟的瞳孔收缩成针尖。他当然明白这意味着什么：在和胜的本地服务器上，“顾星宸”是一个合法学生；在陌欧集团的中央数据库里，这个人根本不存在。
　　两个系统并行运行，像两条永不相交的轨道，载着同一列火车驶向不同的终点。
　　“这怎么行！”李江伟说，“一旦被发现……”
　　“一旦被发现，”顾星宸将草图收回口袋，“李主任的‘管理费’也会被发现。还有——”
　　他停顿，目光落在李江伟电脑屏幕上的外汇平台。
　　“您用公款配资炒汇的账户，开户行在BVI，关联邮箱是教务处公邮的变体。要查起来，比负三层容易得多。”
　　李江伟的脸色在LED灯下呈现出一种灰败的蜡黄。他看着眼前这个少年，忽然意识到：这不是谈判，是行刑。对方早已将刀架在动脉上，现在只是在选择下刀的角度。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他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你是耶华的学生——是欧氏要对和胜下手了？”
　　“李主任，”顾星宸笑了，那笑容里没有任何温度，像冬日玻璃上的霜花，"您炒汇的时候，会告诉所有人您的仓位吗？"
　　阳光透过大块的玻璃在打扫得锃亮的走廊上投下一道道炫目的光芒。顾星宸就这么走在阳光下，像是随时会消失于那光芒中。不可否认，他是耀眼的。尤其在阳光下散发的那种虚无的梦幻感，好似他来自光却不属于光。
　　走出行政楼时，外面的天空彻底苏醒，满满的不真实感让顾星宸迟疑地抬起头：越发湛蓝的天空纯澈几净，空气中满是青春的气息，校园里的一草一木都向阳而生。
　　只可惜，和胜，一所创始初衷实为慈善的大学，随着一代代权利的上演，内在的本质在潜移默化中有了变化：除了学业天赋受困于家庭条件真正需要给予帮助的这部分学生外，涌入的商业富家弟子让这所学校的成分构成变得复杂。
　　最终造成了眼下的这种腐烂局面——。
　　韩骤醒来时，宿舍里的另外两张床位像是没人动过。他心中费解，但饥肠辘辘。飞速洗漱完后直奔食堂而去。
　　走至半路，他在一个早餐摊旁看见了顾星宸。
　　“嘿！孟羽！”
　　韩骤无比热情地上前打了声招呼。
　　“吃这个干嘛，前面就到餐厅了，里面有各种早茶糕点，可比这个好吃多了。”
　　摊主是昨天入学时顾星宸注意到的那个女孩，可能是招待到第一个客户，制作煎饼的过程显得格外专注，连头都没抬。
　　“这是学校里提供的助学岗，既然存在总归有它合理的地方。”
　　顾星宸的眼睛直勾勾地盯在那张饼皮上。女孩的动作很快，面糊在铁板上刮成薄薄的圆，蛋液铺开，葱花撒上，翻面时"滋啦"一声，香气混着油烟升腾起来。
　　“是吗？”韩骤并没有理解话里的含义，却还是老老实实地站在旁边一起等待。
　　“我看过餐厅里的报价单，要想吃饱，人均三位数，入学的资助生家庭是什么条件，家里能供得上多少生活费你是最清楚的，若不想被抓住把柄，行事上还是小心些的好。”
　　“嘶，好像很有道理。”
　　这下韩骤算是明白了，看着早餐摊上无比亲民的价格，立马点了个大满贯，将所有的料都加了一遍。
　　“谢谢。”顾星宸接过煎饼时，指尖被纸袋的温度烫了一下。
　　女孩抬头看了他一眼，没有笑，但眼神里有种被认可的微光。趁着擦灶台时舒了口气，立刻开始今天的第二个单。
　　人都有从众心理，一旦有了两个三个人，接下来就会有一堆人。
　　女孩的早餐摊生意意外地好起来，韩骤觉得稀奇，这种现象总觉得有些诡异。
　　“是因为你的原因摊子一下子来了这么多人吗？”
　　“是长时间的优越身份，限制了‘应该’与‘不应该’，让那些人不知道什么样的食物才是正常的。”
　　韩骤咬着煎饼，目光却黏在顾星宸离开的背影上，两条眉头几乎皱成一条——方才顾星宸说的话像一根刺，扎在他那点尚未成型的优越感上，让他浑身不自在。
　　“什么正常不正常的……”他嘟囔着，垂眼狠狠咬了一大口煎饼，酥脆的饼皮也变得索然无味。
　　他就这样看着那道身影穿过食堂门口的人群，白T恤在晨光里晃了两下，拐进知行楼的方向便不见了。
　　“再来一个！”韩骤把最后一口煎饼塞进嘴里，油渍蹭在嘴角也懒得擦。立马又点了一个。
　　回宿舍的路上，他刻意绕过了餐厅。玻璃幕墙里映出那些穿着光鲜的身影，他忽然觉得刺眼。来到309宿舍在走廊尽头，他掏出钥匙时，听见门内传来行李箱滚轮碾过地面的声响。
　　“这么快就回来了？”
　　他笑着推开门，后半句话卡在喉咙里。
　　靠窗的床位上坐着一个陌生人。肤色晒得偏黑，寸头，右小腿上绑着医用护具，正低头用左手艰难地系着鞋带。
　　韩骤手里的塑料袋"啪"地掉在地上，煎饼的残渣从裂开的纸袋里漏出来，葱花和酱渍溅在他那双限量款球鞋上。
　　听到动静，男生抬起头，一双浓眉下，眼睛亮得有些倔强。
　　“你是……”
　　韩骤的瞳孔剧烈收缩，视线在对方脸上刮了两遍，又猛地转向门口——门牌上清清楚楚印着“309”，他没有走错。
　　“孟羽，”男生简短地回答，“篮球特招生，今天刚搬来。”
　　韩骤的视线机械地移动，那个他以为是孟羽的人的床位，此刻正由另一个完全不同的人占据着。
　　他的目光钉在对方脸上：这张脸与看到的那张证件照重叠了——轮廓更硬朗，眉眼更钝，没有那种被精心打磨过的精致感。
　　“那...之前那个呢？”韩骤听到自己的声音发抖。
　　如果这才是孟羽，那昨天入学到方才还一起买煎饼的孟羽是谁？
　　“什么之前那个？”孟羽皱起眉头，“我今天才到，这间宿舍里就我们两人跟一个学长吧。”
　　韩骤腿一软，扶住门框才没滑下去，他想起初次见面时，那人便没有介绍自己的名字；那张校园卡上的照片确实模糊，他当时只当是拍摄角度的问题，或者微整过；还有那个哑光行李箱：minimalist得不像资助生该有的配置……
　　“操！”韩骤低声骂了一句，不知道是在骂自己眼瞎，还是觉得自己被人当傻子耍了而感到愤怒。
　　孟羽没有理会他的失态，单脚跳着去够衣柜上的护膝。动作带着运动员特有的矫健，即使打着石膏也掩不住那股蓬勃的生命力。
　　“你没事吧？”孟羽终于注意到韩骤惨白的脸，“要不要去医务室？”
　　“没事，”韩骤勉强挤出一抹笑，“就是有点低血糖。”
　　他踉跄着走到自己的床位坐下，脑子飞速运转。如果那个“孟羽”不是孟羽，那他是谁？那么昨晚被学生会的人叫住，是已经发现了什么？
　　摸出手机，韩骤下意识想给某个号码发消息，指尖悬在屏幕上方又停住。大巴车上，压低嗓音说的那些话在脑海里浮现：“……到了……309新来的……看着挺纯……”
　　“挺纯？”
　　韩骤苦笑。他才是被耍得团团转的那个。
　　与此同时，知行楼二十八层。
　　蓝渲泽站在落地窗前，手里握着那部从未离身的手机。
　　屏幕上是温阳三分钟前发来的消息：
　　【哥，309宿舍今早新入住了一个叫孟羽的学生，篮球特招，证件与昨日名单一致。】
　　【今早和胜系统的学籍网里多了一个转校生名额，名字：顾星宸。这个数据未与陌欧系统同步。】
　　蓝渲泽的目光越过玻璃，落向远方，晨光里，那栋灰白色的建筑像一块被遗忘的墓碑。
　　“果然……”他的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屏幕边缘，“动作比我预计的要快很多。”
　　身后的会议室门被推开，季邢焰带着刚睡醒的慵懒：“渲泽，司静老师让你去一趟教务处，说是你有什么考核不合格的——”
　　“嗯。”蓝渲泽转过身，琥珀色的瞳仁里闪过一丝锐光。
　　“这刚开学也没什么要考核的啊，你是自己——”
　　睡眼惺忪的身影还满是乏力困倦，直到内部手机不断震动着，小群里的暂停查寝消息，让季邢焰一个机灵。
　　“你擅自传令啊！”
　　他抬起头，发现蓝渲泽已经走到会议室门口。
　　“你去哪儿？”
　　“教务处，”蓝渲泽的声音从走廊传来，“看看这次会有什么惊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