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逝若星辰》霜瑶

4、第三章 游园会 六点半，和

　　六点半，和胜大门前停了两辆大巴。
　　天边挂着夕阳的余晖，红得像血滴般，却没有了白天的炽热。
　　顾星宸站在队伍末尾，看着前面二十九个身影。韩骤在他前面，正用手机发语音，声音压得极低，但顾星宸还是捕捉到几个词：“……到了……309……新来的……看着挺纯……”
　　他不动声色地移开视线，装作什么也没有听见。
　　大巴的引擎发动了，尾气在橙色霞光里腾起灰蓝色的雾。顾星宸最后一个上车，在倒数第二排靠窗的位置坐下。韩骤本想坐他旁边，但看见他闭上了眼，便识趣地挪到前排，与另一个资助生攀谈起来。
　　车窗外的景色从校园的规整逐渐过渡到城市的芜杂：和胜所在的A市新区是规划的样板，道路宽阔，绿化精致，连路灯的高度都经过统一设计；而大学城所在的旧城区则是另一幅面貌——霓虹招牌在夜幕还没来临时便次第亮起，烧烤摊的油烟混着廉价香水的味道从窗缝渗入，旧楼与新厦交错，像一排被打断又勉强接上的牙齿，破落与新进竟在一个商圈里同时呈现。
　　三公里，车程十分钟，却像穿越了两个时代。
　　大巴在大学城中央广场停下。广场外东南西三个方位被高校包围，公立二本、民办三本和一所已经濒临倒闭的职业技术学院。而北方位仍在建造中的，之前有媒体报道过是即将与和胜并接的地下书城。
　　看着周围一片奇特的生态，顾星宸既觉得荒唐，又觉得合理：和胜过滤掉了所有与校园形象气质不符的存在，那么此处的奶茶店与网吧就是必然的存在：这是学生无法摒弃的外部干扰。
　　隔街相望的考研机构与KTV，是上岸失败者心灵安慰的存在。
　　西装革履的求职者与穿着睡衣买外卖的学生在同一条人行道上擦肩——这更是同一时空下出现的“当下”与“未来”“我”的真实写照。
　　只可惜。
　　刚进入这一时空的学生还不懂此时游园的真正含义。
　　“分批活动！”带队的学长举起喇叭，“和胜的跟我走。”
　　人群骚动起来。
　　顾星宸注意到，那个喊话的学长胸牌上印着“学生会·外联部”，而站在他身侧的另一个男生——更高，更瘦，戴着一副无框眼镜，竟没有胸牌。
　　那个象征着荣耀与身份的胸牌，竟然没有佩戴。
　　顾星宸的目光在那人身上停留了不到一秒。对方似乎感应到了什么，侧首向大巴方向望来。但顾星宸已经低下头，跟着人流向前移动，像一滴水汇入河流。
　　‘MH’是大学城最负盛名的综合体——地下一层是连锁超市，地上一层是品牌快时尚，二层是餐饮，三层是影院，而负二层、负三层则是另一幅面貌。更是这次游园的重点。
　　走在前面的外联学长带着队伍从员工通道进入。
　　员工通道的电梯一次能承载二十人，门打开时，一股混杂着酒精、香水和某种更隐秘气息的味道扑面而来。
　　队伍将走在前面的顾星宸与韩骤挤进了电梯。
　　“负二层是会员制酒吧，”学长介绍道，随着电梯下行打开，走出电梯的学生看着装修豪华的霓虹，竟开始有些沉浸其中。
　　“接下来我们就一起看一下负三层，是——”
　　他停住了，因为蓝渲泽从后面走上来，轻轻拍了拍他的肩。
　　“负三层还在装修，”蓝渲泽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切断了学长的介绍，“今天不开放。”
　　学长愣了一下，随即点头：“对，装修，安全隐患。大家就在负二层参观，不要乱跑。”
　　顾星宸站在人群边缘，看着蓝渲泽的侧脸。与白天梧桐树下分明同张脸，此刻却带着某种不近人情的锋利。
　　蓝渲泽的目光扫过人群，同样在顾星宸身上停留了几秒——那目光没有温度，像在读取某种数据——然后移开，落向负二层的深处。
　　那里，灯光昏暗，音乐低沉，人影幢幢。
　　韩骤凑到顾星宸耳边：“负三层才是真正的重头戏。听说有拍卖场，什么都能卖——信息、人脉、甚至——”他压低声音，“人。”
　　顾星宸没有回应。他看着蓝渲泽转身离去的背影，没能读懂方才对方的目光。
　　“你知道那个人是谁吗？”顾星宸问。
　　韩骤的目光顺着顾星宸的方向看去，终于看到了那件白衬衫，在昏暗灯光下像一团移动的冷光，与周围的喧嚣格格不入。
　　“蓝渲泽，”韩骤说，“是学生会的二把手，据说现任会长马上就要实习了，学生会里都在传下任的会长八九不离十就是他了。”
　　没想到白天梧桐树下他倒是先坦诚了身份。顾星宸的心里对蓝渲泽又多了一个评价。
　　“他可是和胜的传奇人物——特招生里的特招生，没背景，没家底，硬是靠成绩和手段爬到这个位置。”
　　韩骤顿了顿，语气里多了点复杂的意味，“也是最难搞的那种人，所以咱们只要不进学生会就不会跟他扯上太大的关系。”
　　顾星宸暗地里咬了咬后槽牙，怕是自己早已被盯上了，如此一来即使没入学生会也逃不掉了。
　　负二层的参观持续了四十分钟。学长带着他们走过酒吧区、私人包厢区、一个摆着台球桌和飞镖盘的休闲区，最后停在一面巨大的LED屏幕前。屏幕上滚动着和胜大学的宣传片——宏伟的校园，优秀的校友，光明的未来。
　　“和胜与大学城有深度合作，”学长按下遥控器，屏幕切换成一张复杂的网络图，“我们的学生可以优先使用这里的设施，参与这里的项目，甚至——”他意味深长地停顿，“在毕业前就建立起自己的人脉网络。”
　　顾星宸看着那张网络图。和胜大学位于中心，向外辐射出无数线条，连接着陌欧集团、展立集团、新荣集团……以及更多他尚未知晓的名字。线条的粗细代表关系的深浅，而某些节点被标成了红色——那是“待开发”的区域，空白，却充满诱惑。
　　“当然，”学长的声音忽然轻了下来，“这些机会不是对所有人开放的。和胜相信，资源应该流向最值得的人。”
　　人群里响起几声附和的轻笑。顾星宸没有笑。他看着屏幕上那些红色的节点，忽然意识到，这场所谓的“游园”根本不是开眼界——而是一场筛选。让新生看到权力的网络，然后自己决定：是成为网络中的一个节点，还是成为被网络排斥的孤岛。
　　从‘MH’综合楼出来时，天色已经完全暗了。
　　大学城广场上的霓虹招牌亮成一片，烧烤摊的炭火在夜色里明灭，像无数双眨动的眼睛。顾星宸跟在队伍末尾，看着韩骤与几个资助生交换微信，笑声在嘈杂的广场上显得格外刺耳。
　　“学号0317是哪位同学！”带队学长突然喊道。
　　顾星宸回头，像是认领下了这个学号。
　　站在带队同事旁的蓝渲泽目光锁定住了顾星宸，平静的眼底似乎带着某种愠色。
　　“资助生？”
　　看着走到自己面前的顾星宸，蓝渲泽问。
　　“是。”
　　“建筑系？”
　　“是。”
　　蓝渲泽嘴角动了一下，像是好不容易下了某种决心。他从口袋里取出一张名片，纸质粗糙，上面只有一个名字和一个电话号码。
　　“学生会新学年度的招新，”他说，“建筑系缺一个干事。有兴趣，明天下午四点到知行楼。”
　　“为什么找我？”顾星宸问。
　　蓝渲泽没有立即回答。他的目光越过顾星宸，落向广场边缘的某个点。那里，一个穿黑裙的女孩正站在路灯下，双手抱臂，目光不偏不倚，正投向他们两人的位置。
　　“关于原因，”蓝渲泽收回视线，声音轻得像在自言自语，“我想你自己应该最清楚。”
　　他转身离去，白衬衫很快融入夜色。顾星宸低头看着手中的名片，指腹摩挲过纸面的纹理——那不是普通打印纸，而是某种更粗糙的材质，像是从笔记本上随手撕下的。
　　韩骤凑过来：“学生会的学长怎么突然找你了？”
　　顾星宸把名片收进口袋：“没什么。”
　　“蓝渲泽从不无缘无故给人东西，”韩骤的语气里多了点试探，“你小心点。”
　　顾星宸像是没有听到，他跟着队伍走向大巴，看着那些仍沉浸在此次游园中的兴奋身影，面色淡然。
　　广场上的霓虹依旧闪烁，烧烤摊的油烟升腾，人群熙攘如常。顾星宸仍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MH’外围的“壁垒”，行人被刻意的避开，让这里成了神秘又不敢随意踏入的地方。
　　MH......方漠华......
　　心中默念着这个名字，顾星宸的眉头难得地微皱了一下，露出一丝难以察觉的嫌弃模样。
　　真是个自恋狂......
　　车门在所有学生坐落好后再次关上，随着一阵轻微的颠簸，顾星宸抬眼再次看向了窗外。
　　忽然一个熟悉的身影映入眼帘：
　　一袭黑色长裙在夜晚的灯光下衬得那白皙的皮肤几近发光，女孩的披肩长发在微风中被吹起，夜幕成了她的背板，而她就像是一个正在出外景的明星，随意一站便是一张出圈神图。
　　顾星宸视线没有挪动，任由那个身影自然从视线里淡出——
　　车窗外的景色再次从芜杂过渡到规整。旧城区的霓虹逐渐被新区的路灯取代，像一幕戏缓缓落下帷幕。顾星宸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周围，韩骤在前排与旁人谈笑，引擎的低鸣，一切的喧嚣都在他的思绪中而逐渐屏蔽。
　　“户枢不蠹，流水不腐。”
　　一阵轻微的声音，在屏蔽的真空内显得格外清晰，又在实际的喧闹中而彻底被吞没掩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