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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四章 你是谁 大巴在和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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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巴在和胜校门口停稳时,夜已深了。
顾星宸是最后一个下车的,液压门在他身后合拢,发出一声类似叹息的泄压声。他没有随人流走向灯火通明的校门,而是借着道旁梧桐的暗影,与队伍悄然分离。
韩骤在结识一帮新交后,正忙于与新面孔交谈,他的笑声在夜风里显得格外清脆,新舍友的空缺丝毫未被察觉,正如资助生名单上那个被划掉又复现的名字,在三十个相似的面孔里,本就是个可以被忽略的误差。
“少爷。”
阴影里传来冯缪黎的声音,低得像是怕惊扰梧桐叶上凝结的夜露。他是从一辆不起眼的灰色轿车里走了下来的,手腕处搭着一件薄外套,像是等待顾星宸很久了。
顾星宸倚靠着梧桐的枝干,指尖递出一张信封。
“这个身份不能再用了,”他说,“联系一下孟羽,看看他的情况怎么样。”
管家接过,指尖触及厚度便了然:信封里除了校园卡,还有一张折叠的纸——他不必打开便知,那是孟羽的资助资格确认函,盖着和胜教务处的钢印,都是为这个名额权益争取来的保障。
在顾星宸转身之际,冯缪黎顺势将外套披在了他的肩上。动作很轻,带着某种近乎虔诚的谨慎,仿佛披上的不是衣物,而是一层临时的庇护。
“方才主治医生来过电话,”冯缪黎说,“剩下主要看修养。”
顾星宸伸手轻拢了拢衣服,看着走进校园的人群,以及从另外一辆车上下来的学生会干事,那些干事的胸牌在路灯下反光,像一群被驯化的萤火虫,以为自己的光芒源自体内,实则不过是电池的供能。
“让他准备准备尽早过来。”顾星宸说。
“是发生了什么吗,怎么这么突然?”
冯缪黎的声音里有一丝真实的困惑。按照原计划,顾星宸会用"孟羽"这个身份蛰伏至少一个月,直到查清和胜公会资金亏空的流向,直到确认那笔流向"MH"的暗渠是否与陌欧有关。
眼下入学第一天便弃用,无异于棋手刚落第一子便掀翻棋盘。
“学生会里有人已经起疑了,”顾星宸开口,声音在夜幕下显得格外轻,像一片落叶擦过水面,“游园会名单上的三十个人,他逐一对过脸。”
白天,那复杂的眼神此刻有了答案:那就是在辨认,从透露游园会学生群体被不对等对待,到身份的排除,他只用了两步。
冯缪黎并不清楚顾星宸话中的“他”是谁,但敏锐的管家捕捉到眼前这个小少爷说"他"时,目光投向了校门方向——那里,一个穿浅灰薄外套的身影正从学生会干事群中抽离,独自走向广场边缘的梧桐树。
甚至,那个身影似乎也在看向这个方向。
“眼下不能因为我而让孟羽再次失去这次的机会。”
孟羽的资助资格本就脆弱,若顶替事件曝光,被永久列入黑名单的不会是"查无此人"的顾星宸,而是这个苦等机会的篮球特招生。
“可如此一来,少爷在和胜的身份怎么办?”
“转校。”
顾星宸示意方才给出去的信封。冯缪黎打开,才注意到除了校园卡外的盖章文件:
【耶华建筑系大二,两项专利,导师推荐信三封】。
"少爷,这太危险。"
管家的目光将文件扫了又扫,沉默了很长的时间。
转校意味着顾星宸的真实姓名将出现在和胜的教务系统里,如此一来,他的所有行动将是透明的,方漠华那边便再难瞒下去。
“而且,转校手续需要校方这边层层审批......”
“教务主任李江伟只认钱。”顾星宸打断了他,“明天我会直接找他。”
冯缪黎看着眼前的少年,月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了进来,在顾星宸的脸上切出一道锋利的明暗交界线。这让老管家忽然想起十二年前,方漠华第一次把这孩子带回方宅时的情形。
那时顾星宸八岁,站在玄关处,仰望着头顶的水晶吊灯。水晶的棱面将光线折射成无数碎片,落在孩子苍白的脸上,像一场静止的流星雨。
当时方漠华说:“像吧。”
不是问句。是陈述,是确认,是某种执念的完成。
那时冯缪黎便知道,那个从未出现在任何工商登记,任何媒体报道中的男人,会以另外一种方式一直存在。
而眼前这个孩子,却在以一种冒险的方式,想方设法地逃离。
“手续时间期限多久?”冯缪黎问。
“最迟三天。”顾星宸说,“这三天,我会住校外。”
“老爷那边......”
“我会处理。”
顾星宸转身走出梧桐的阴影,他的步伐很轻,却带着某种决绝的韵律。冯缪黎看着那道背影,忽然意识到少爷的外套下摆空荡地晃动着——他太瘦了,肩背单薄得像可以被夜风吹透。
“冯叔,”顾星宸没有回头,“这三天内你只需做一件事,让孟羽尽早出现在309。”
......
“渲泽,怎么方才下车时没有整队点名。”
进入学校大门的队伍散得太快,像被风吹散的蒲公英。站在原地的学生会干事累了一天,事后想起这事时虽觉得没什么大不了,但心中仍有些担心——蓝渲泽向来最讲究程序,入学日的点名是三年来的铁律,从未省略。
“就三十个人,一目了然哪里还需要整队。”
蓝渲泽是在队伍散了后才下的车,他的声音温和如常,尾音甚至带着一丝笑意,但同行的干事注意到,他的目光曾一度落在隔壁大巴车的某个位置,像在观察着什么。
“果然还是你靠谱,这么短的时间里我可是没办法将脸和名字一一对应的。”
“也不全是。”
蓝渲泽的脚步没走几步,转身看向了门外掉头的大巴车。车灯在夜色里划出两道扇形的黄光,照亮了路边最后一排梧桐的基部——那里,一个穿浅灰外套的身影正从树干后方走出,肩头披着一件明显不属于他的、过于宽大的外套。
“也会有对应不上的例外。”
同行的学生会成员听得一愣一愣的,疑惑地看向车开走的方向:“什么意思?”
蓝渲泽没有回答,只是将目光从暗处收回,接儿又像是想到了什么,从口袋里取出手机,屏幕的冷光映在他琥珀色的瞳仁里:“这两天新生晚上的查寝就先停一下,只要有正常的打卡记录就行。”
“啊?”身后的人紧步跟上,“司静老师刚强调过入学前三天的查寝率是年度考核指标——”
“就说是我的决定。”
蓝渲泽打断他,语气依然温和,却不容置疑。他转身走向知行楼的方向,宽松的外套下摆在夜风里微微扬起。没有人知道,他此刻口袋里还握着另一件东西——一张被揉搓得不能再皱的纸,上面写有一行小字:
「309,资助生,孟羽——查无此人」
那是他自己写的。在逐一对脸的四十分钟里,他记住了二十九张脸,却唯独找不到第三十张对应的档案。
而那个坐在倒数第二排靠窗位置的男孩,有着与证件照截然不同的气质——不是贫困生的拘谨,不是镀金者的浮夸,而是一种被精心打磨过的、与年龄不符的倦怠。
蓝渲泽在梧桐树下站定,忽然想起温阳下午发来的消息:
【哥,309那个新生,名字被划掉过,今天却又正常办理入学报到。】
他,是在保护那个被划掉的名字吗?
还是说,只是在利用那个名字——
“查寝暂停”的指令在新生群里扩散时,韩骤正冲好澡走到自己的床位边。
“这小子运气这么好,不查寝,还正好人也不在。”
他的目光直直地盯在空着的两张床位:学长的床位自然不用多说,查寝本就是针对新生的。
“不过......”他突然想到了什么,“如果学长一会儿回来了,那今晚不管查不查寝,他岂不是都会被发现?”
韩骤是真有些担心了,拿起手机时,才发现自己竟连对方的联系方式都没有,再翻了翻今日新增好友,一种难以言说的感觉涌上心头,像是多出的一段并不存在的记忆。
晚间的风透着一股凉意,却又让人分外觉得清爽。
冯缪黎的灰色轿车消失在隧道尽头时,顾星宸已从侧门折返。那件披在肩上的薄外套被他搭在臂弯,白T恤在路灯下像一块移动的反光板,引着巡逻保安的目光追出半条梧桐道,又在减速带前悻悻收回。
他走的是白天踩过的路线,只是这次他没看地图,踩着柔软的草地穿行其间,直到视野忽然开阔。
月光把梧桐的裂隙照成一道苍白的伤疤,顾星宸在树下站定,仰头看着最高处那根刺向天顶的细枝,想起八岁那年方漠华指着水晶吊灯说"像吧"时,冯缪黎低头敛目的神情。
"像什么?"
他从未问过。
十二年了,那个问题的答案悬在头顶,像这枚随时会坠落的细枝。
身后传来脚步声,踩在落叶上发出轻微的碎裂声。顾星宸没有回头,脚步却越来越近,几乎到了他身后紧挨着的位置都没有停止。
“约定的时间是明天下午的知行楼,怎么这么晚了却到了这里。”
蓝渲泽的声音带着那种让人不自觉卸下心防的温和,尾音却轻轻上扬,像是藏着一把暗刀。
顾星宸转身,发现两人几乎是紧挨着的状态,月光从蓝渲泽的肩头倾泻而下,将他白衬衫的袖口照成半透明,明明只是高出一头,此刻却几乎笼盖住自己的空间。
“这里不是什么管控禁地,谁都有来的权利。”
“我只是觉得……”
蓝渲泽的目光落在顾星宸领口的上方:随意套上的外套显然还没来得及整理,领口正滑落一半,露出里面白T恤的圆领。
“若不想让人注意,便不会故意将外套脱下,也不会在凌晨一点,独自站在和胜最偏僻的梧桐树下。”
“所以……”
蓝渲泽向前,几乎逼着顾星宸本能地后退。
“能告诉我你是谁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