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6、青龙第一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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炼铮云说自己在内室沐浴，宫千越就在屏风隔开的外室坐了坐。四下里瞧，见书桌上堆放着几卷书，旁边还放着文房四宝。宫千越拿起来翻了翻，发现是几本诗集，一本游记，几本治国方略的书。宫千越看见旁边工整小楷做的眉批夹批，遥想云王府内书房里的风雅事物，心中恻然。
听得那边悉悉索索，不多久，听见炼铮云说道：“宫姑娘请进来吧，我已经更衣了。”宫千越应了一声，提了食盒进去。
几日不曾好好见上一面，宫千越打量着对面的炼铮云，见他玉面蕴着淡淡哀愁，双眉微锁，身材瘦削了不少，宽大衣袖露出的苍白皮肤上犹挂着红色的伤痕。宫千越心里一紧。
炼铮云接过了食盒，道了声谢，放在旁边。宫千越忍不住问道：“听玄颢说你们一日不曾进过饮食，一路奔波往返，怎么可能不饿。”
炼铮云轻叹一声：“其实是饿的，可是眼前一直晃着灾民饥饿的瘦骨和无助的眼神，我实在吃不下。”
宫千越点了点头，也不再说话，静静的为炼铮云处理伤口。
炼铮云突然开口：“今天去了江夏镇下属的几个村庄，洪水退去，我们在水缸里发现了幸存的小女孩，奄奄一息，看了我们一眼，就再也不动了。她的眼睛……很像你。”
宫千越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那一刻我意识到，这个不知名的小女孩，我白虎的子民，就这样再也不存在了。人的生命就这么脆弱，诗词歌赋，这些文雅的玩意儿，这些我仅会的东西，面对一个濒死的人，一点用处都没有。”
“生命多么迂回，希望又那么雄伟。自我们从围堰逃出的那天起，你应该见到了很多和你在云王府能见到的不同的人和事。这就是真实的世界，饥饿，灾难随时可能发生。在我小的时候流沛南疆的时候，我没有幻想过会有什么神仙、君主来救我，我和小晋，步步惊心，如履薄冰。那个时候我只有五六岁，小晋比我大些。为了凑齐我需要的秘药，她到祭司家做工，却被司炉发现她偷拿药材，差点打死在那里。黄金王需要小孩儿的心肝做药引，两个小女孩在外乡东躲西藏，生怕被兵抓走。有一次我轻信别人，在发作的时候吃下别人给的药丸，差点血液逆流而死。这样的事情有很多。但我活下来了，并且在十三岁那年回到了宫宫，开始了正常的生活，我想，是因为在那样的环境里我学会了坚强自立罢。当外人无可依仗，而自己又不愿意就这样放弃的时候，就只能靠自己了。”
炼铮云深深望了宫千越一眼：“姑娘现在仍能从容有度，乐观愉快，这份精神真值得在下学习。”
宫千越在绷带上打了个结，端详了一下，不以为意的说：“开心也是过，不开心也是过，何况没过过在刀尖上舔血的日子的人不能算是武林儿女，虽然我最困难的时候是在我小时无力自保，但那段时光真的教会了我很多。”
炼铮云喃喃的念着“没过过在刀尖上舔血的日子，不能算武林儿女”，若有所思。
宫千越接着说：“虽然你曾经是白虎的王子，但事情发展到这个地步，我也没有办法帮你。宫廷争斗，我是不懂而无法插手的。但是，”她忽的一扬头，露出了令当年的陵熙无比迷醉的自信笑容：“相信自己，相信可以改变想去改变的，云王子，你以后的路，要靠自己很努力的去走了。我，无比的相信你。”
炼铮云在宫千越走了很久之后，摸了摸仍存着宫千越手指温度的绷带，在白虎惊变之后，第一次的笑了出来。
次日小晋见肖晔神色如常，思忖了一下也就什么也没说。
就这样，走走停停，停停走走，从白虎政变那夜开始整整四十天整六人才越过了白虎边境，到了青龙的地界。
宫千越很是不解，不是说要去朱雀吗？怎么跑到青龙来了。去问肖晔，肖公子倒是很殷勤，说道：“在下隐瞒了一些事情，等到了青龙，时机到了我会向众人宣明的。只是委屈宫姑娘和诸位，再耽搁这几日。”俗话说扬手不打笑脸人，看肖公子如此态度，宫千越也不好说什么。只是见他俊颜上笼着一层阴霾，白玉的脸上透着隐隐的青色，几日没睡的样子，不似前几日嬉笑怒骂放松开心，不知他为何对青龙反应如此强烈。
去和玄颢说时，玄颢只是摸了摸她的头发，说：“就算他走到天涯海角，我们也得跟着给你疗伤不是？放宽心，一切有我们呢。”
宫千越仍是惴惴不安，心想肖晔不知是敌是友，己方五人中只有两人有武功，如果肖晔是恶意……
猛然心里一惊，发现自己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把炼铮云划到了自己的势力范围了。小晋来的那夜与自己深夜聊天的时候，满含深意的说道：“妹妹，听你和肖晔公子的那番话，似乎不太对劲。让肖晔知道你这么在乎云王子可不是什么好事情。”
宫千越略一回忆，满脸通红。重重点了点头，撒娇似的伏在小晋的胸前，低声说句“我错了。”
小晋叹道：“其实我也解你，那肖晔应是冲着云王子来的，你表明态度是让他有所顾忌。既然如此，你说了也好。”
只是玄颢和陵熙会怎么想，小晋暗想道。在白虎发生什么我不知道，但玄颢和陵熙达成某种默契，应该与千越对云王子的态度有关。他们，是有危机感了。
……只是不必和千越说，她应该没有意识到自己对云王子的态度已经发生了变化。何况云王子一表人才，一派贵族气息，嘿嘿……
小晋心里怎么想宫千越自然不知，只是觉得肖晔是个奇怪的人，从他们在白虎落脚的这几站来看，他绝非等闲之辈，定是早有准备，可他与当时的那场白虎政变又有什么关系？他到底是谁呢？
谜底揭开的那天竟如此之快的到来。在青龙的第一日晚，宫千越就知道了答案。
夜晚颇为宁静。肖晔在内堂里踱来踱去，被他请来的五人各自坐在位置上，沉默。小晋安然站在宫千越的身后，袖中藏着一把小匕首。玄颢似有意似无意的挡在陵熙和炼铮云的身前。肖晔看到这情形，只是苦笑了一下，然后坐在自己的位置上，摆弄着手中的笔。
突然，外面有人冲了进来，在肖晔耳边说了几句。肖晔挥手让他下去，转回身来，竟是笑容满面。他说道：“小晋姑娘不必对我如此防备。今晚把各位请到这里，是想要告诉各位一些事情，并请各位帮我些忙。”
“小晋姑娘想必已经猜到，我正是太子夜敬谙，朱雀在青龙的质子。朱雀皇家的那些事，那日小晋姑娘已经说得差不多了，不愧是宫宫宫主的婢女，有些事情朱雀皇家着力掩盖，却仍然露出了马脚。
我十七岁被送往青龙为质，七年间从朱雀潜进青龙的刺客有增无减。我与青龙太子关系甚密，蒙他照拂，才躲过了一场又一场的暗杀。青龙太子还替我找了几名替身，在我四处巡游的时候替我待在质子府里。七年之后，我为质期满，太后立即要我回来，也无非是因为在朱雀境内，一切在她掌握之下罢了。
与各位相识是在那场白虎内乱中。我也坦白一些罢，云王子中的毒是我下的。但是我并非要云王子出事，所以我向宫宫下了委托为您治病。白虎朝中有我的内线，所以我知道炼徵隆要在那一日晚上发动政变，于是我在云王府的密道外等候。这密道，是我用了一些手法从赵谦那里得知的。不过赵谦的确是太子的人。他清楚的知道太子没有下毒的意愿，所以当宫姑娘几人来到云王府之后，他并没有用什么手段。总之，我救了云王子，也救了宫姑娘。我的确认识西域魔防的长老，所以宫姑娘的伤在我们回到朱雀之后，一定能解，当然前提是我可以活着回去。”他的唇边带着一抹讽刺的微笑。
宫千越的脑子在飞快的转着，她知道夜敬谙没有说出全部实情。他在白虎处心积虑，目的无非就是要云王子掌握在他的手中，成为他的一张牌。而赵谦与西域魔防那人的举动他了若指掌，可见自己的受伤也在他的计算之中。看来自己也是有利用价值的了。大概是想利用自己手中的信息网，得知一些情况。没想到自己又被搅和进这皇位争夺之中了。
夜敬谙接着说下去：“刚才我得知，明晚青龙太子就会陪着回国的车队经过这里。到时候我会和我的替身换位，还要麻烦各位改扮，和我一起回朱雀。”
在夜敬谙的授意下，宫千越扮成了太子的宠侍，小晋仍是她的丫鬟——虽然朱雀王子没有大婚，但侍妾已经有了三四位。陵熙扮成了青龙护送的随队医官。而炼铮云，则扮成了青龙出使朱雀的副使，正使是青龙太子的心腹，朝中三品官员。玄颢则作为了他的侍卫。
宫千越这才明白夜敬谙为刻意教授炼铮云那些为君为臣之道的原因，毕竟炼铮云一看气质凌人，虽然易了容却仍很是显眼，扮作仆役实在不像，扮作官员倒是有板有眼。她又疑心夜敬谙意不仅在此。但眼下她没有心思去担心别人的事情了，因为眼前就有件极要紧的事情要去克服。
“敢问这位姑娘名姓？芳龄几许？”宫千越伏在地上许久之后，座上的宫装少女才开口，语气甚为悠闲，好像刚看到宫千越一样。
宫千越恭恭敬敬的回答：“回柳侍官，奴婢叫宫越儿，今年二十。”
“二十，二十，比我还大着一岁。看来我要称一句姐姐了。宫姑娘起来吧。”柳婉荫从容不迫的说。
宫千越道了声谢，坐在旁边的椅子上。感到柳婉荫的眼睛在自己脸上逡巡，装作更不敢抬头的样子。
“你是太子爷从外面领回来的交给我的，我本来没这个权利说三道四。但太子爷既然让我来照拂你，有些话我就要提前讲明：太子爷的行踪本是机密，希望宫姑娘的嘴能严一些。你还不知道太子爷的难处，这朱雀上下都用眼睛盯着，挑咱们太子爷的错处呢。这朱雀不比青龙，规矩多如牛毛，一步行差踏错，太子爷的脸就丢那了，本来太后就对咱太子爷看不下眼，要是寻个错处为难他，这可不是我们做小的能担当得起的。
见你也是个温顺的性子，别说妹妹我吓你，在太子爷身边伺候，随时可能有危险。要是被抓住了，立即自尽，不要成为太子爷的负累。这药给你，只有他心腹的侍妾才有呢。我这也有一颗。
加上你，太子爷一共有四位侍妾，从朱雀带到青龙的有两位，也不用你去请安，她们以为你早就在太子爷身边了呢。我是青龙的太子爷赏给咱太子爷的。
该吩咐的我都吩咐过了，明早我们就会越过青龙边境，我会趁这一道儿教些礼仪给你的，希望宫姑娘能认真学。”
宫千越连忙答应，退了出去。
来到自己的屋子，见四下无人，对小晋长叹一声：“我是见识了宫中的女子了，真是难缠的很，也不知道夜敬谙怎么和她说的，何苦为难我。”
小晋学着柳婉荫的样子，噙着帕子笑了起来：“估计她只知道替身的事情，还以为那个夜敬谙不在府里是因为出去找妹妹你呢，看见了你的真容，当然要冷嘲热讽一番，女人要是吃起错来呀，那可是几缸水下去仍是酸意熏人呢。”
作者有话说
第56章 青龙第一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