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暖暧》某贝

55、确认心意

　　这天早上玄颢听从了小晋的建议，和肖晔炼铮云一道去了不知名的小镇，开始了名曰游览实为考察的旅程。

　　早饭过后，小晋笑嘻嘻的一推宫千越，自己躲在屋内写起了给无双的信来。

　　宫千越沿着走廊漫步。这宅子是肖晔找的，地点偏僻但装潢华丽。宫千越心里对肖晔的忌惮又多了一层。

　　来到陵熙门前，顿了顿，敲门而入。陵熙正在搅拌汤药，含笑抬头看了看她，说道：“玄颢出去这么短时间你就没事做了？”

　　宫千越盯着陵熙手中的铜棒，一圈，两圈。低声的问：“你怎么会和玄颢……你们怎么了？”

　　陵熙的手法颠倒过来，逆时针转着搅拌棒，口中闲闲的说：“我两人亲热还不好吗？玄颢为人赤诚正直，粗看上去不好交往，但接触久了，发现做朋友是极好的。”

　　宫千越闷闷的说：“你明明知道我说的不是这件事。”

　　陵熙拿起蒲扇对着炉子扇了扇，白烟升起，看不见他的表情：“给你讲个故事吧。
　　五年前我十三岁，个子矮，医术也没有现在这么娴熟。那几天重黛实在缠我缠的紧，我就借口出去采药，去了师兄药王家。那几日何有道师兄也在。两个师兄闲极无聊，竟拿我打起赌来。何师兄输了，迁怒于我，找了套女童的衣裳让我穿上，做药王的侍炉童子。我虽然武功不弱于何师兄，但是他捏着七痒散要挟我，我也只好从了。”

　　宫千越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我才知道，你居然比我还小上两岁。你的两个师兄也够有趣的，拿这种事情当彩头。”

　　“师兄两个行事一向是出人意表的。我下沐峰不久即托了药王师兄的名号，以他的弟子自称。何师兄很不忿，说我个性清冷坚硬刻薄寡恩，原本像他多一些，应该做他的弟子。所以他给我起了另一个外号，叫做阎王愁鬼医，说是要用阎王压制师兄的药王。后来我用这个名号做了些报仇的事情，想必你也知道。
　　接着说那时的情景。也不知道何师兄在哪里找到的衣裳，还给我扎了两个小髽鬏，绑了红线。我咬牙切齿，不提。
　　由此侍药了两三天，我在旁边学到了不少的处理药的手法，也算是有所进益。
　　那一日中午，我在屋内休整，翻一翻《佛印医经》，走一遍盈元气。这时候听见院外有人敲门。师兄的这处宅院是很隐蔽的，除了沐峰的人几乎没有外人知道。我很诧异，于是就过去一探究竟。
　　一开门，一个人满身是血，晕倒在我的身上。我定睛一看，是个和我差不多大的小女孩，左手倒提着一柄短剑，右手无力的垂着。我以为是废了，用手一摸才知道，是被点了穴位。
　　按照我的个性，我对于理宫的人是负有责任，下山的时候答应了师父好好照应重黛，所以理宫里的人我是治的。我虽有药王弟子的名号，但很少医治外人。来找药王的人也有很多，但主要集中在他三百里外的医馆里，而且一般的他是不治的，我也曾拿着匕首结果过很多师兄不想治的伤者，然后扔在后山的深涧里。千越，你看，我就是这样的人。害怕了吗？”

　　宫千越的脸色有点发白，她侧着头好像在回忆什么。

　　“但这个小女孩紧紧的靠着我，让我生出了别样的感觉。于是我抱着她进来去找师兄。药王师兄白了我一眼说没空，何师兄说我治她可以但是治完了得让她留下来喂毒做实验，看看七痒散和九痒散的区别大不大。我只好自己动手给她治。她身上的伤是我见过最重的，看来是受了重伤之后还坚持打斗了很久。左臂还中了墨宫特制的毒。而且我发现她是个罕见的右心人……”听到这里，宫千越不由得站了起来。陵熙微笑的把她按回座位上，接着讲：“我用金银交错的针法把她体内的毒排了出来，也给她身上的明伤上了药，但她仍是不醒。那时不知怎的，我心中很是慌乱。她倒在我怀里的那一刻，她的双眸如寒星一般掠过我，让我分外想再看一眼那双眼睛。大概是关心则乱，我把药王师兄找了来，师兄看了一眼，说是大毛病都消了，只是缺补。我以偷取何师兄大笑不止丸为代价从药王师兄那换来了千年山参和补血的阿胶珠。又过了几日，中午我从药炉室回屋，见她已经醒了，两只浅棕色的眼珠溜溜的转着，似乎一点不为身上的伤痛难过。她见了我，笑嘻嘻的说感谢你小妹妹。我才意识到我还穿着女装。含糊几句，她突然拉过我，说我头上的发髻散了。于是让我靠在她的身上，她艰难的帮我重新梳了两只小髽鬏。当头发都散开的时候，她还夸我长得好看。我以前是没有意识到自己的容貌如何如何的，天天面对重黛也不会往那边去想。但她赞了我之后很久的一段时间我总会面对着镜子发呆，猜想那时候她眼中的我究竟是什么模样。
　　后来的事情想你也应该记起了，千越。养了十日左右那一天突然有一只鹰在上空盘旋，她扬手接过了它身上的字条，看完之后撇了撇嘴，说了句玄颢真是够烦的我又不会死真是不信任你的宫主，那娇俏的神情我现在仍然记得。然后她就离开了，说是可以去宫宫找她。但是她没有告诉我宫宫在哪里，于是这两三年间我的身边只有了这个……直到那一年我在桃花庄墙外再一次看到了她，和她口中的玄颢。”陵熙的手一摊，一片银白色的梅花钉静静地躺在他的手心。

　　宫千越接过来，年幼时刻的小小的“越”字就在边缘。原本锋锐的钢铁边缘已经磨钝，闪着柔和的光，看来所有者经常把玩。宫千越不禁微笑起来，轻巧的用手指抬起陵熙的下巴：“这位姑娘真是仁心仁术，长得也是漂亮。请教芳名，在下他日定当回报。”说着笑倒在床上，边笑边说：“那时候真是狼狈，被墨宫的人追的满山跑。”突然好像想起了什么，说道：“几个月后墨宫两大护法被打断双脚双腿那件事，难道是你做的？”

　　陵熙轻描淡写的说：“那天潜进去，只有他两个在魔宫总坛，就只能拿他们出气了。”

　　宫千越在床上蹭了蹭，猛然抬起头来：“原来你早就认识我了哦。莫非对我是一见钟情？”

　　陵熙点了点她的鼻子，“这就是我想说的了。你可以对所有的事情不在乎，第一次见你，你对自己身上的伤不以为意，还有心情调戏我，再一次见你的时候，你好像对所有事情都掌握在手中，自信而快乐，就差有一只小尾巴在空中招摇了。我自小练盈元气，不能有情绪的强烈变化，看着你或大喜或大悲，百无禁忌，在武林中正襟危坐，大家风范，私下里与玄颢、小晋，甚至财宫的段宫主，却是一派随意天真烂漫，心里有着说不出的感觉。后来，你从无极庄回了宫宫，我发现我无时不刻都在思念你，我发现，我的心乱了。后来到少林峰救你，是我人生中第一次随性而为。那日在戚家庄我因再也无法压制自己的走火入魔，不得已离去，抱的是必死的决心。因为知道会有玄颢照顾你，我也没有什么遗憾。但后来世事难料，我被师祖救了回来，只是经脉已乱，武功是再也不能习得了。又看见你和玄颢在一起，亲密无间，心中酸楚，实难道也。后来我发现，我和玄颢同心同德，都是为了你，可以牺牲一切，才摒弃前嫌，愿意和他一起陪伴在你的身边。我们都是武林儿女，无需管外界的注目非议，就算有压力，我们自认都承受得起，不知千越，你是否愿意承受。”

　　宫千越望着陵熙坚定的眼睛，往事一幕一幕在心里滑过。是焉非焉，伦理道德，自己自幼无人教养，也不曾顾虑过。为了达到自己的目的，也曾用过不入流的手段，对陵熙，对玄颢。从“不在乎”到“不会在乎”，虽然只增加了一个字，但心里的分量，自己也是沉甸甸能掂量出来的。唯恐自己的回报不及对方的付出，更致愧疚和逃避，反而伤人亦深。两人已为自己考虑如此之多，自己心中又不是没有陵熙的地位，只是——

　　“情蛊是吗？我并不在乎。感情中本没有公平可言，玄颢先遇到了你，陪你的时间最久，他有他的优势；你我把臂同游，心意相通，你对我怎能没几分真情？至于你现在没有办法领悟什么，我觉得没有关系，再接下来漫长的岁月里，我们会让你知道，什么是至真至纯的感情。”

　　宫千越再也忍不住，扑到了陵熙怀中痛哭失声。

　　陵熙的几句话让她自己看穿了自己的内心。

　　以前无论哪一次想这件事，都是出于无可奈何的境地：在陵熙身边想玄颢，自己准备隐姓埋名和陵熙在一起，把宫宫的荣誉和责任交给玄颢；在玄颢身边想陵熙，当时陵熙不告而别，自己又内疚亏欠玄颢太多。可就在这辗转反复中，自己竟没有意识到，两个人，谁自己都放不开了。

　　小晋在旁边的屋顶上看得清清楚楚，两个人相互依偎，如痴如醉，心里感叹道：看来玄颢终于摊牌了，三个有情人成眷属，虽然奇特，但也算是每个人都得偿所愿了。眼睛瞥到有人在不远处翩翩掠过，提气追了过去。

　　绕过花架，一名紫衣人手持短刀满脸戒备的看着她，不发一语。

　　小晋转了转眼睛，问道：“这位大哥，怎么不跟着王子贴身保护，却被留在了这里？”

　　那人顺口答道：“王子让我保护……”说到这，脸色一变，狠狠的盯着小晋。

　　小晋无所谓的笑笑，转身离开了。

　　又望了眼陵熙的屋内，脸突然有些发红，定了定，跺了下脚为玄颢暗暗叫屈，也就不再看下去。

　　掌灯时分，三人归来，满身泥泞，炼铮云的上下内外衣服全被划破，脸上还蹭出淡淡的血痕。肖晔嚷着饿了吩咐下人开饭，玄颢瞥了他一眼，淡淡说了句“你胃口还真好”，炼铮云则是面如土灰，勉强说句“我不饿”就回自己的房间了。

　　几人随意用了点晚饭，宫千越遂把玄颢叫到了自己的房间，问今天一天都见到什么了。

　　原来早到了夏末秋初的汛期，离此地不远处就有几十处堤坝决口，灾民流离失所。因为最近朝中局势动荡，所以鲜有救灾应用钱粮下拨，导致饥荒处处哀鸿遍野。三人竟是去探查受灾的情况去了。

　　宫千越皱眉道：“那地有我们的产业吗？吩咐他们开仓放粮。真没想到，上不仁，子民竟会如此艰难。不过你们怎么一日就可以走个来回，没在那帮帮忙？”

　　玄颢说：“那几处都是小镇，哪有宫宫的产业。我们只是走访了几家灾民，炼铮云和他们聊了聊，情绪颇为不平静。因为怕官兵认出来他就是在逃的云王子，所以也只是在远处张望了一下官兵赈灾的景象。唉，河岸决口，居民爬上树或者房屋的二层还有一线生机，后来去了一处发生了泥沙崩下的地方，那才真是悲惨。整篇村庄被夷平，犹有断肢的居民在倒塌的房屋下呻吟。我们救了几个上来，看到了一队官兵赶来才离开。”

　　宫千越长叹一声，说道：“我会吩咐离那里最近的财宫产业去救灾的，钱粮就从我们在财宫的账上支取，只不过与段宫主往来通信，也要耽搁个四五天。我虽然对帝王之术一窍不通，但听炼铮云说过，他哥哥是个脸狠心硬之徒，当然原话不是这样说的，希望他能以百姓为念，既已扫平登基障碍，也应该为国家做些实事才好。”

　　玄颢点点头，忽然想起一事：“炼铮云其实也受了不少苦。他原本娇生惯养，又没有武功功底，这几天也被肖晔折腾的够呛。近日看到满地残尸灾民惨象，他呕吐了好几次，但仍然坚持身体力行，救出了几个人来，我看他仍是不愿与人肢体接触，但强忍着，面色青白。与受灾的婆婆谈天时我看他偷偷抹泪。他救人心切，身上多次被碎石击中，也够他受得了。他没有胃口，晚饭也没吃。千越，你拿点药和吃的给他吧。”

　　宫千越不自觉搂着玄颢，低声道：“玄哥哥，你人实在是太好了。处处为人着想，小心委屈了自己。”

　　玄颢怕身上的泥迹污了宫千越，轻轻推开她，回答道：“只要为你好，我有什么委屈不委屈的。而且炼铮云确是个好人，聪颖沉着，本是龙子，可惜却落到了这步田地。至于肖晔，他一直在旁边冷眼旁观炼铮云的反应，真猜不透他想做些什么。”

作者有话说

　　本章完~~呼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