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文化人》寒山枝

58、58

　　这间巨大的阶梯教室里，韩安演讲所掀起的热血氛围充斥着整个空间。

　　这群满腔热血想要报效国家的人都不想离开，他们贪恋这间教室的氛围，贪恋这里给自己的那种志向能实现，愿望可以成真的感觉，贪恋这间教室给自己的精神共鸣所带来的美好感觉，控制不住地拉着有同步情感的人直抒胸臆。

　　这是一间情绪热烈，群人暂时放任自己，一半会无法降温的教室。

　　然而在所有人都为了韩安的话演讲不能自已的时候，在所有人短暂的时间里都头脑发热控制不住自己变成韩安的狂热跟随者的时候，韩安没事人一样回家了。

　　有人留意到他走了，有人没留意到。

　　注意力一直投放在韩安身上的张柏舟控住不住地想要举步跟上，生性克制的他挣扎了一瞬，艰难地克制住了自己，生生停住脚步。

　　不能。

　　宴阳沉浸在和他们不同的思想世界里。

　　像孤月自海面升起，越过草原，出走夜空，草丛萤烛怎么敢强留在白月身边。宴阳是举世无双的瑰宝，这样的品性这样的才智，现世之人不能理解他的全部思想，大部分时间他注定孤身一人，怎么敢牵绊，强拉他坠入这个会俗化他思想的世界。

　　本来嘻嘻哈哈准备追上去的岳尚英见张柏舟的模样，微微一愣，他干笑两下:“哈哈，还是不能太唐突。”

　　旁边的人互相看了几眼，达成共识。只能有限度的放纵，比如继续逗留在这间教室，这份放纵不包括去干扰韩安。

　　刘青安安静静地走出去，在他觉得打扰不到且韩安看不到的距离，远远地跟随在韩安的身后。

　　夕阳辉光仍有余暖，一路微风相送。

　　韩安在这惬意的傍晚，抱着书一路平静地回到了韩府。

　　他笑着和大门的佣人打招呼，心情愉悦地绕回自己的院子。惊喜地发现早在韩安靠近韩府200米就得了佣人通知的韩夫人，顺道来了韩安院子之外等他。

　　韩安快步至韩夫人面前:“娘亲。”

　　韩夫人温柔慈爱极了:“怎么脸蛋通红，赶回来的？累了？”

　　韩安凑在她身边，白皙儒雅的脸上透着红润，美丽的眸子神采奕奕，解释:“演讲了一整天，说的尽是些激动的话题，兴奋的！娘亲没去不知道，现场气氛可热烈了！他们都为孩儿的设想而摩拳擦掌，孩儿相信速成班一定会成为他们的内助力，支撑他们走上更远的路。”

　　韩夫人不懂教育，但是她懂事业:“那很好呀，见你这么顺利，你爹也会很高兴的。那接下来你且不是会很忙？那你的后续规划是不是会有更改？”她握住韩安的修长漂亮的手，牵着他漫步往院子里头走去。

　　韩安不知道韩夫人在想什么，他盘算了一下，知道接下来确实要继续往学校里头投入更大的精力。不过还好，他有作弊器。有张柏舟和姐夫的代执行，有他们的人脉支持，有韩府财大气粗的金钱支持。只要他把授课模式下来，不出一月他便可以抽身，不必再事事亲力亲为。届时假期还剩大半月，也足够他去拜访一些人了。

　　他说:“孩儿只准备再投入一个月的时间，后面的规划早就定好了，不会有什么大的变动。”

　　“一个月？”韩夫人有些迟疑，她牵着穿过庭院，步入主屋的小客厅坐下。郑重其事地问他:“安儿，你考虑清楚了？你可清楚你发起创办的这所学校，将来会成为怎样的存在。现在抽身离开，你可曾预料后来的局面？”

　　韩府有钱，对华夏之风的投入只能算九牛一毛，但韩夫人亲眼见证了韩安对这所学校投入的心血和珍爱，也知道张柏舟和卢思政为了支持韩安的志向，全力发动朋友圈来促成这所学校的诞生，更不说这所学校肉眼可见已经在平城文化圈的冉冉升起，在不久的将来必然成为平城屹立不倒的文化组成部门。从私情讲，她舍不得韩安的心血，也怕张柏舟与卢思政恼怒韩安，从功利的角度讲，她不希望韩安半途而废使属于自己的荣誉被他人占据。

　　这些韩安之前没想过，但韩夫人言下之意他也不是不能明白。然而这一切对他来讲都太轻而易举，尤其他一个后世之人，真切地看过百年历史更感动于中华龙魂本质，知道更辉煌震撼的宝藏，一时的虚名浮利对他来讲分量不重，海阔凭鱼跃，这些无法永远束缚住他，也不能让他为此作出不好看的姿态。

　　离开韩安的院子后，韩夫人情绪低落地回了主院。她不想韩安继续出国留学。远渡重洋背井离乡，在洋人的地盘，战战兢兢看别人的脸色过活。每次想起韩安在米国的处境，对她来讲都是种煎熬。韩安很有本事，在平城也盖不住他的光彩，用不了几年他足不出城也可以声誉四海，做一名潇洒名士。他想救国强国，韩家可以提供人脉财力去完成他的志向。名成功就，这样已经超过了韩家所有人的预期。

　　他是韩家的珍宝，韩家对他有极致的美好感情，却只有普通有用之人的要求。

　　然而韩安对自己的期待却和韩府对他的期待完全是另外一个世界，他比初来乍到之想过好小日子，老婆孩子热炕头的他有了很多的奢想。他来到这个时代，本就不是为了名成功就，乱世飘萍，功名都是虚无；安逸富足，后世的互联网不够发达吗？他来到这个时代，怎么能忍住不出手去推动神龙腾飞脱离水火的。

　　疲惫地坐在靠椅上，韩夫人回忆起韩安星眸光彩流动的样子。

　　“欲上青天揽明月，孩儿心中总有些狂妄奢想。”

　　他那般赤忱地安抚自己:“母亲放心，孩儿只是把自己从建设学校的青壮年劳动力这个角色里解放出来，之后孩儿依旧会参与学校的发展改革，并不是彻底抽身，与这所学校分道扬镳。志向所系，孩儿不会轻易放弃这所学校。”

　　他说自己虽然不当校长，不当名流。但他在之后很长一段时间一直都是华夏之风小学校的腾飞之路的幕后总策划人物。不够风光，不够位高权重，却足够自由。可以做更多他想要做的事。

　　他想要，韩夫人怎么忍心拦他。

　　夜幕降下，寒气沁人心脾。

　　巡视产业途中被一群叔伯公老特意撞见，被旁敲侧击就差耳提面命让他全力支持儿子志向，耳朵嗡嗡响了一下午机智避开被拉去吃饭继续训导的韩老爷终于回到主院。

　　灯火通明处，温柔端庄的韩夫人低着头，捏着针线，埋藏新做衬衣的针脚。

　　韩夫人很少做针线，一针一线亲手替韩老爷做衣裳没有几次，除却韩安幼时她甚少动手。

　　韩老爷见她不同寻常的举动，也能猜到几份。又何止只有她不舍得。他坐下，拿过衣裳轻抚，两眼笑眯:“青色衬肤白显气质，安儿现在当教师，穿上这身正合适。”

　　韩夫人依旧捧着衣服，默默穿针走线，并不言语。

　　她很少置气，韩老爷知道，她真的伤心极了。韩安面前的路舒坦平稳得很，但他不选，他胸中藏了天下，他要历经苦难追逐风雨，去推动神龙。

　　韩老爷叹气:“所有人长大了会想变成拯救国家的英雄，我以前也想。我年轻时候梦想自己能开战舰，把洋人轰出国土。安儿还是比较乖的，他只是搞搞教育，写写文章，鼓励鼓励国人。”

　　韩夫人眼眶发热，低声道:“要是狠心一点，学着大多数父母一样拦住他，让他娶妻生子，让他过安稳幸福的生活……”

　　轻盈游动的针尖顿了顿，慢慢缓了节奏。突然，大滴大滴的泪落下，韩夫人深吸口气，好容易克制住，下一秒又破功泪淌出来。

　　她淌着泪念叨:“我们把他养成现在这个样子，善良温柔，又有爱心，他没有吃过一点苦。可是他有梦想，有志向。”

　　韩老爷温声道:“是呀，他有梦想，有志向。现在多少人听了他的课，在家里认真学习，希望能摸到他描述的世界”

　　“他是雄鹰，如果像鹦鹉一样被关在鸟笼里，衣食无忧，无风雨吹打，但也许会被贵人逗弄取乐，还要吃别人喂的食物。难道要磨灭他的天性。可放他出去，又怕雨打雷击。怕他遇到恶人，怕他遇到险境，还怕他生病挨饿。但他是雄鹰，他天生就能适应这样，他天生就能克服这些。”

　　她努力说服自己。

　　所有人都在说服自己，要放飞韩安。被放飞的韩安，此时窝在书桌前谋划着线上教学需要的电台。

　　他贡献出自己写作以及投资所得的全部小金库，写信诚恳拜托自己在米国国都认识的人脉帮自己搞来电台，收音机，电影录制和播放设备。

　　华国人口太多了，他们这群人，一人只有一张嘴，课堂开展效果不明显，急需现代科技手段的辅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