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琴成卷》lemonforest

2、绿绮（上）

　　墨国公府，慕容芊慵懒地靠在椅子上，听着丫鬟小筱讲着最近趣事，说近日府内大小姐新招了一位叫李谙离的画师，已入府五日，主要是帮府内各位夫人小姐画像，还有墨国公的二儿子墨白去徐州任巡抚历练两年期已满，也快回府了。其实也没什么大事，接下来就是府内哪个小姐的手镯丢了，哪个丫鬟昨日偷吃了个酥饼被墨大小姐打了二十大板什么的。慕容芊无聊地打了个哈欠，一下子站起来，打算去会会那个刚来的画师，毕竟，闲着也是闲着嘛，况且等皇姐从塞外归来一起入宫之后，怕是不如府中那么好玩了。慕容芊刚入画房，便看到清一色的竹子，一幅幅都挺拔有力，只是单有一副比较纤细，别有一番风味。“果然清新脱俗”慕容芊不禁鼓了鼓掌，正在作画的李谙离抬起了头，微作了作揖，“参见二公主。”慕容芊诧异了一下，摆手示意小筱退下“你知道我是谁？”画师淡淡一笑，答道：“皇城中谁不知道当今祺太后的两个女儿，长公主和二公主。被太皇太后花氏以出宫避祸为由，一个送去军营，一个送到墨国公府？而府内上下小姐夫人我都已画过相，只有二公主您未曾露面”。不错，长姐出生那天，宫中钦天监上报太后，只说天有异象，顺天象而行，国泰民安，逆天象而行，天祸横行。而花氏借口此星象，和长姐有关，说她出生带着杀戮，太后才无奈把她送去军营。而靓芊六岁的时候，夜夜梦魇，只梦见凤凰落在城郊三十里的空地，仿佛在等待什么，故被送到墨国公府。慕容芊上上下下地打量了下画师，除一身白色长袍，腰间一个入府腰佩之外别无他物，似乎素的太过了。“既然如此，便有劳你现在帮我画一幅吧”慕容芊已隐隐觉得有这画师入府不仅仅是想作画谋生如此简单，却想着陪他玩这一遭。这么坐着没意思，“小筱，去把我的琴拿来”。
　　微微福身，婉婉落座。玉指轻扬，露出纤细白皙的玉指，抚上琴面，凝气深思，琴声徒然在殿上响起，琴声委婉却又刚毅，券券而来，又似高尚流水，汩汩韵味。一曲《阳春白雪》弹毕，画师收笔，公主按弦。“公主当真是高手，这琴艺怕是世上无人能及”画师微微作揖，踱步至慕容芊跟前，“敢问能否让在下看看公主这琴？”慕容芊眉梢微挑，随即抬手示意他上前细观。
　　李谙离用手抚摸着琴体上的冰裂断纹，又看到这琴通体黑色，隐隐泛着幽绿，有如绿色藤蔓缠绕于古木之上。冷静如他，也不免吃惊“绿绮？”慕容芊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只是有些奇怪“你也懂琴？”画师拱手“略知一二”，不过一瞬，他已经很好的伪装起了吃惊的神色，脸上一副云淡风轻的样子。
　　“愿闻其详。”慕容芊打了个哈欠。
　　“这琴乃伏羲式七弦琴，面板为老杉木，底板为梓木，坚硬不易变形，上存冰裂纹。而琴弦用整条牛筋制成，造型简约，线条流畅。琴体在琴项处内收，形成短弧，音韵明净，侧处刻有铭文‘桐梓合精’。若是在下没有猜错的话”画师顿了顿，“此为司马相如的绿绮琴”“不错”慕容芊莞尔。她舒展了一下因为久坐而麻了的双腿，走出了画房，小筱拿了画紧随其后。
　　二长公主的书房内，放的皆是五行八卦，医术占卜类的书，此时慕容芊房内照着太极阵法布置的格局因为挂着画而显得不伦不类，碰巧这画上的还是自己，慕容芊又不能自己嫌弃自己吧，但她左看右看还是不得不承认：自己挂在这里，确实很毁格局。她一脸黑线的把画取下来，正待要收，恰瞥见了那画上自己袖口处有一朵半开的小梅花，这在画上细若游丝那现实中因只有指甲盖大小吧？她低头看了一下自己袖口，果然有一朵梅花，似开未开。连她自己都没注意到的东西，这个叫李谙离的画师却能观察到。如此心细之人，实在是个祸患。“公主，墨兰小姐请您到她住所品茶。”小筱推门进来，打断了慕容芊的思路。随便裹了一层素白纱衣便出了房门，被门口的冷风一吹便又缩回了屋子里，果然是深秋了啊，她撇了撇嘴，又披上婢女呦呦递过来的披风，才重新踏出房门。虽说几年前她嫌不便，就向阿兄也就是皇帝请旨免去了墨国公府内众人对自己的各种繁文缛节，只保留公主称谓，也不必行大礼。可随着时间的推移，有些人表面上虽服贴，平日里也会有怠慢的地方，不过慕容芊懒得追究。不过自从皇上下旨让她等皇姐回京都之后一同回宫入住，这些下人们手脚也都勤快起来了，所以屋内的暖炉也烧的贼旺，导致她以为屋外也是一样温暖的。穿过回廊，慕容芊已然到了府中北门墨兰的住处，她被院前的粉牡丹吸引住了。牡丹花开，从容华贵，气质天成，如洛神出水，一顾倾城，一瞥惊鸿，让她不禁想起《诗经》里“月出皎兮，佼人僚兮”的绝美句子来。慕容芊从不使用宫中那等香料脂粉，用的皆是非比寻常之物。譬如胭脂，她一概不用普通的红蓝花制成，而是采集近百斤牡丹花朵，挑取其中极好的十斤，捣碎，去了黄汁，洗净，并那桂花油，蔷薇粉，珍珠末，还有二两香草，和匀，做出的胭脂颜色淡雅，香味清新，涂抹在脸上，远远望去，犹如彩霞敷面，恍若仙人，更显风韵。如今她竟有些舍不得了，牡丹的雍容华贵使它成为了“富贵者”，它代表富贵，也许不是像世人想想的那样是谄媚的象征。因为它始至终都保持着一种高贵的性格，没有一朵花为谁而开，没有一片叶为谁而展，它只为保持自己的清高。“参见二公主”婉约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慕容芊差点被这声做作的声音弄出浑身的鸡皮疙瘩。她转头看了看这墨国公的女儿墨兰，今日身着淡粉衣裙，长及曳地，细腰以云带约束，面容艳丽无比，一双凤眼媚意天成，头上的珠宝在阳光下耀出刺眼的光芒，鲜红的嘴唇微微上扬，好一个绝美的女子。
　　一番客套之后，“二公主”墨兰福了福，复又起身，引慕容芊至屋内。“请二公主尝尝妹妹我给您准备了什么茶，虽说您每次都能尝得出来，这次可不一定了吧。”慕容芊落座，端起青花瓷的莲花底座茶杯，只闻了闻，笑道：“墨兰妹妹也真是会享福，连广济寺进贡的顶级云雾茶都当能拿到。”墨兰十分诧异，这云雾茶少有人能尝得出来，谁知二公主一闻，就马上判断了出来。墨兰今天穿了丹纱杯文罗裙，高髻上插了两支金镶玉簪镂空金簪，后垂有一髾，所以她脑袋晃起来似乎有些困难，但还是连连点头称是，又一阵恭维之后，墨兰又继续说：“今年新贡的云雾茶，皇上今天赐了许多给了爹爹。”慕容芊闻言心下想到，既然连皇家特享的云雾茶都赐出去了，自然就是要赐婚了。这只不过是个前奏，毕竟皇家赐婚都是有套路的，不出两天就会有下文。
　　“不知公主听说了没，宫城边东阳门外小市上有人在卖失传多年的《琴赋》”墨兰头上的簪子实在晃的慕容芊眼睛痛，她起身正待要走，又听见这么一句，顿时停住了脚步。最近在府中也是闲的慌，既然有嵇康的《琴赋》，明天是要出门玩一玩了啊。
　　旦日辰时，慕容芊早早的起了床，一番梳妆打扮之后她换上了一套比较素净的衣服，将所有头发都用紫檀木簪子盘起，戴上面纱。毕竟公主的身份有碍于她行动，还是装作一般官家小姐为好。“一城繁华半城烟，多少世人醉里仙。”这便是京都的味道。慕容芊随意在繁闹的大街上徜徉着，脚下一片轻盈。绚烂的阳光普洒在这遍眼都是的绿瓦红墙之间，那突兀横出的飞檐，那高高飘扬的商铺招牌旗帜，那粼粼而来的车马，那川流不息的行人，那一张张恬淡惬意的笑脸，无一不反衬出中京民众对于泱泱盛世的自得其乐。她走进了路旁的一家酒肆，吃了一盘让京都人久吃不厌的酱牛肉，默然跪在胡凳上，耳边聆听着酒肆中酒客们那带些市井的谈话声，还有那些下等歌姬趺坐在席上俗不可耐的唱腔。吃着吃着，慕容芊抬眼看到小筱和呦呦的眼睛都直勾勾的盯着她—筷子里夹的肉。“你们也吃吧，不要拘束，本就是出来放松心情的”，话音未落，她眼前的盘子就空了，连那声“谢公主”都已是含糊不清。毕竟只是十二三岁的小孩子，一早起来也为了着装也没用早膳，也真倒是饿坏她们了。突然见一个白影向自己走来，身高近七尺，偏瘦，穿着一袭白色长袍，外罩一件亮绸面的乳白色对襟袄背子。袍脚上翻，塞进腰间的白玉腰带中，脚上穿着白鹿皮靴。乌黑的头发在头顶梳着整齐的发髻，套在一个精致的白玉发冠之中。这么超凡脱俗，不是李谙离又是谁？
　　“请问小姐，我可以坐这吗”李谙离很聪明，知道这身打扮的二公主并不想暴露身份。
　　“你随意，我都行”慕容芊一脸玩味的盯着李谙离。不过他身上好像散发着一股甘草的味道，像是刚刚从药店回来。巧合？她看不然。
　　“在下出来买作画用的生姜和酱，没想到在这能遇到小姐。”画师一脸坦然。
　　小筱“噗嗤”笑出了声，“那你是不是还要买铁锅和锅铲啊”
　　“倒是不用，不过姑娘这是何理？”
　　“你要生姜和酱这些作料，不买锅，怎么炒颜色吃呢”小筱便笑边说。
　　慕容芊刚刚一直在努力的憋笑，这会子憋不住了，在心里默默的告诫自己，要矜持，要矜持，一定不能...“哈哈哈哈哈哈”
　　李谙离“......”
　　等二公主一行三人终于笑不动的时候，李谙离才一脸无可奈何的解释道“小筱姑娘多虑了，在下着实没有吃颜料这种癖好。”他淡淡地看了一眼因为笑的太开心而捂着肚子的二公主，这是公主，这是公主，不能骂，不能骂！“只是那粗色碟子保不住不上火烤，不拿姜汁和酱预先抹在底子上烤过，一经了火会炸的。”
　　“不知小姐此次出府所谓何事？”李谙离怕二公主脸上挂不住面子以后怀恨在心，那他以后在墨国公府可就别想混了，所以赶紧转移话题。
　　“来个东西”她回答，随即示意店小二来结账，别了画师，向聚源坊典当行走去。
　　聚源坊内，几个王侯公子坐在独立的包间内，门帘之外，有歌姬弹奏着淡雅宜人的古琴，檀香轻扬，琴声袅袅在厅中回荡着。一众酿酒者或跪坐在胡凳上，或干脆直接趺坐在地板上，手中端着华丽的酒盏，闭目聆听着清心的琴声。慕容芊看到这副样子，自知是找对了地方，毕竟是失传已久的《琴赋》啊，不竞竞价乘机炫富一下实在不符合京都奢靡的风气。
　　“两千两”一绿袍男子叫到。
　　“五千两”一个黑衣男子加价。慕容芊缓缓走入大厅，才走了没两步，这本书的价格便已翻了两翻。
　　“古琴原来只有五弦，后文王囚于羑里，思念其子伯邑考，加弦一根，是为文弦；武王伐纣，加弦一根，是为武弦。合称文武七弦琴”一个浑厚的声音从正中间包间内传出，慕容芊心下想，要出七千就快出啊，非得文绉绉的显摆知识，本公主真是太有先见之明了带了五万两出来，就不信买不到手。
　　“那我便出七万两罢”。厅内所有人都倒吸一口凉气，聚源坊的坊主早已笑的合不拢嘴，正待要将那本《琴赋》递与那包间门口的书童，慕容芊坐不住了，头脑一热，她喊道“八万两！”，然后她又低声问小筱“你刚刚跟我说什么我没听清？”
　　小筱带着哭腔说“钱不够！”
　　“”噢对哦，那我刚刚喊了多少来着？八千还是八万啊？好像是八万诶”
　　这就尴尬了......

作者有话说

　　绿绮，古琴样式。一说为古琴别称相传绿绮通体黑色，隐隐泛着幽绿，有如绿色藤蔓缠绕于古木之上，因而名为“绿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