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桐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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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桐 儿
五年过去了，昔日的主公、兄长，已是当今天子，大唐天下第一人。
五年过去了，李隆基的面容并未有明显改变，眉宇间看上去却更加成熟威严霸气。
青年男子望着这张熟悉的面容，往事顿时涌上心头，不知该喜还是悲，百感交集，半晌，才向皇帝单膝跪下，深深一揖，道：“元正启祚，万物惟新，草民陆离伏惟圣人尊体万福。”
李隆基扶起陆离，仔细端详。五年不见，陆离的身形面容神态却有了很大的变化，印象中伟岸高大的身形现在变得瘦削颀长，面庞也比以前更加苍白。因为清瘦，他脸上的颧骨显露出来，显得五官更为突出，鼻梁挺拔，剑眉下的眼窝陷得更深。最大的改变来自于眼神，眉宇之间少的是英武之气，却多了几分阴郁沉着。李隆基心头一酸，却拍拍陆离的肩笑道：“某今日来访旧友，你不邀我进屋么？”
陆离闻言，忙叫陈伯收拾堂屋点上火盆，引李隆基入院中正面堂屋。
李隆基对身后使个眼色，那位园脸无须着藏青袍的随从立即意会，忙指挥着另几名随从由第一辆和第三辆车中分别拎出一个三叠装的大食盒和盛着酒器的木盒，又抬出几大封红纸包着的年货。随从们将酒食、年货放置于屋内便退了出去，把守在院内外，堂屋中仅留下李隆基和陆离，以及园脸着藏青袍的随从在左右伺候。
那藏青袍的随从与陆离也深深互作一揖。他们彼此其实也是熟识。这藏青袍的随从就是当年李隆基被封为藩王时，便伺奉于左右的小太监高力士。高力士较李隆基及陆离年纪稍长，本是出身名门望族，其父曾官至刺史，他年少却遭家变沦为太监，经历坎坷，心性早熟，早年追随李隆基，对李隆基却是忠心耿耿。陆离素知高力士为人圆滑，思虑慎密，行事周详，深得李隆基信任，事事不避于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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堂屋摆设简朴，青砖地面上，分左右各铺有两张长方的软草席，席上各置一条板足食案，案后放置配有棉褥的独坐木榻，塌脚下放置烤火盆。堂屋中并未没有屏风、条几、棋盘、琴台等家具饰物，倒是靠墙边立着的一只越窑的白瓷花瓶，上插数支红梅，显得有些意趣。
陆离请李隆基入榻上坐定，此刻屋外的雪下得渐缓，片片雪花轻轻飘下，小院雪景配上远处庙宇飞檐，玲珑佛塔，倒也赏心悦目。
李隆基道：“今日我叫尚食局的主膳做了几道可心的小菜，你我对饮，一醉方休。”陆离跪称不敢，李隆基道：“既然我亲自来探访你，你我二人便不要再拘于俗礼。还记得当年我被幽闭于宫中七年，心绪烦闷之时，也常常与你对饮抒怀么？”
陆离听闻此言，鼻子不由一酸，往事再度涌上心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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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离初见李隆基时不过是才几岁的孩童，因由上官婉儿举荐，武则天天后见这孩儿长得聪明俊俏，面相善良，便应允给李隆基做了侍童。从此，他便成了李隆基的陪读、玩伴，两人一起长大，一起念书识字，诵经阅典，骑马射箭，甚至听琴作曲，情同手足。幼年时的李隆基淘气顽皮时，惩罚他的板子却常常是打在陆离身上，但在此时的陆离看来，在那样一个处处是险局的宫廷之中，作为小孩子的李隆基淘气顽皮、活泼童真的时间却很短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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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思量间，门外传来说话声，原来是桐儿沽酒买菜回来，被李隆基的侍卫拦在了门外。高力士循声出门，将抱着酒壶，提着食物的桐儿领进院来。陆离暗想，高力士素来行事谨慎，护主心切，怎会如此轻易让桐儿进院？李隆基仿佛看穿了陆离的心事，笑道：“某来看你，力士早有安排，先将你这些年的情况了解了个七八分。知道照顾你的陈伯，就是以前在羽林军营里做饭的伙夫，人称‘伙夫陈’，当初掌领万骑营的韦家老二要杖责于他，你在杖下救下他来，于是他便死心跟随于你。当年你辞官不受，退隐市井，他也追随来照料你的饮食起居”。
李隆基又指了指桐儿，道：“这小家伙，原是两年前，荐福寺收留的一个因家乡蝗灾逃难而来的小男孩，本留在寺中作沙弥，道岸法师觉得他与佛门因缘未到，遂将他送到你这里，由你收留为仆。”
陆离听罢，心头不禁一凛，心想高力士果然行事周详，竟将院内人的底细摸清了七八分。他不由又想到，当年道岸法师是何等良苦用心，但桐儿若知眼前人物，又会何为？
那屋前阶下的桐儿又是何等聪明，看到院内外的情况，来访这数人的行事作派，再听到李隆基称呼高力士，又观察李隆基的言谈举止言谈，陆离的神态犹疑，心中早已明白了八九分，当即心颤如麻，不由得悄悄握紧了拳头，一阵寒气渐渐中眼中溢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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且说桐儿猛然见到李隆基、高力士，愤懑之心顿起，血往上涌，提着食物的手握得紧紧的，身体不由得微微颤抖起来。陈伯见状，连忙过来一边作势去接桐儿手中的东西，一边道：“这孩子，见到圣人紧张成这样”。接东西的当儿，他的手碰了碰桐儿的手，又深深地看了一眼桐儿，低吼道：“还呆着干嘛，傻孩子，快给圣人请安呀！”
桐儿此刻方才恢复了些理智，木然跪下，道：“圣人吉祥安康。”
陆离忙对李隆基道：“桐儿出身村野，不谙世事，今天见到圣人威仪，估计是吓傻了，望圣人见谅”。
李隆基兴致很高，并未介怀，反而笑道：“这小奴，虽然懵懂，长得倒也清秀标致。”
高力士突然问道：“这孩子是哪里人氏？”
桐儿见他生疑，索性装作怯生生的样子，答道：“小的乃博州聊城县太平村人”果然是一口地道的博州口音。
高力士又问：“家中还有何人？
桐儿听到他问起自己家人，心中又悲又恨，只憋着将眼泪生生吞下，道“村里闹蝗，没有收成，俺爹娘……俺老家已经没有人了。”
李隆基见他伤感，便不让高力士再追问，道：“禾黍不登，则兆庶非国家所有。以后凡地方遇灾，当立即诏令地方蠲免、赈济，开放义仓，不可再使百姓流离”。高力士称诺连连，更生怕此番对话败了天子的兴致，忙示意桐儿与陈伯起身回避。
桐儿眼见仇人在此，却无复仇之机，内心焦灼，心下一忖，决定冒险一试，遂装作跪久了，起身不稳，一个踉跄，将身边的陈伯一推，正起身的陈伯失了重心，身子一歪，手中所提食物上覆盖的保暖遮雪的厚棉帕掉了下来，露出了里面香喷喷，还冒着热气的吃食，乃是长安城老字号“百饺园”里出名的素翡翠蒸饺、“福喜斋”黄灿灿香脆的芝麻馅儿的糊麻糖烧饼和卤得油亮的五香卤耳，俱是长安百姓爱吃的市井吃食。桐儿很快站稳，故意侧身扶陈伯，顺手便将食物接了过来。
李隆基素爱美食，虽居宫中，由尚食局膳工专司御膳，遍尝珍馐，但这些市井小吃，也不能时常品尝，不由食指大动，对陆离笑道：“这些吃食看着煞是可口，倒教某尝尝。”
陆离素知桐儿敏捷灵巧，怎会不知他此刻的用意，见李隆基果然中计，便暗暗担忧，既担心桐儿报仇心切，被高力士等瞧出破绽，命悬一线，又担心桐儿即便破釜沉舟，侥幸得手，也难免会引发一场血雨腥风，更何况，自己也断不忍心看着自己昔日的主公遭此一劫。
陆离更清楚，此时此刻，以高力士的谨慎，桐儿报仇势必失手，白白断送性命。因此，他决心，必须在桐儿出手之前阻止他！
由于李隆基来得突然，桐儿既没有报仇的预谋，也没有炮制复仇的工具。他唯一能想到可以取人性命的，就是藏在自己内衣领暗袋里的一颗蜡封小丸，里面乃是被阿爹称为“半柱香”的毒药液，这药液无色无味，人食之则全身血脉涌堵，周身僵直而亡。这小药丸是他娘在逃亡之际，亲手藏于衣领。娘的话语仍犹在耳：“此药剧毒，非临绝境，绝不可服。但凡有一线生机，也要坚持，不可自弃！”今日，他只需将药丸取出捏破，将药液倒入食物，便要取仇人性命。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桐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