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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大雪 ...

  •   第三章 大 雪
      五年后。
      大唐开元三年(公元715年),正月初三,长安城中下了一场大雪。
      天地已浑然一色,均不着半点浓墨。鹅毛般的雪花,漫天飘扬,又绵延着随风飘落,将整座长安城裹进一床薄棉毯中,只余淡淡的灰白。
      雪虽然下得紧,但因正逢传统的“除夕元正”假期,官宦人家门前仍是高车驷马,华盖云集,达官贵人们相互“传座”宴请,赏雪行令,歌舞助兴,连日畅饮。寻常百姓也洒扫阶门庭积雪,大人小孩子们都穿上新制的棉袍,提上酒菜食盒年货,走亲访友,兴高采烈,互相祝贺“福庆初新,寿禄延长”。街巷坊间时时传来幼童嬉笑打闹之声,打雪仗的欢呼声,爆竹辟邪之声,给这白雪中的世界带来阵阵人间的烟火欢乐之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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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长安城中安仁坊的荐福寺附近却有一个僻静之处。寺庙东侧乃是一段长长的围墙,墙外有一片竹林。此刻的竹林也被白雪覆盖,尤显静谧。竹林边有一户人家,乃是普通的青砖小院。此刻,院外木门紧闭,门上一左一右挂着两块桃木板,木板上写着神荼、郁垒的名字,这桃符均是寻常人家除夕驱邪之物。虽然正逢佳节,但这户人家门前厚厚的积雪却一片洁白,仅有数只麻雀低头觅食,偶尔飞落,雪地上没有任何车马和行人走过的足印,显示着这里的车少人稀,户主的冷落孤僻。
      不远处,荐福寺内的僧人敲响了巳时的报时钟,阵阵钟声从寺内那座玲珑的佛塔中飘散开来,打破了周围的寂静。钟声刚停,青砖小院的木门“吱呀”一声打开,出来一位少年,一件灰白色的厚棉斗篷将少年的整个身体包裹得严严实实,只隐约露出一对清彻透亮的大眼睛,怀中却抱着个斗大的酒壶。那少年朝门外左右看看,正待出门,突然身后一个老人的声音传来:“桐儿,还是我去沽酒吧。你在家照顾主人。”
      那少年回身道:“陈伯,外面大雪路滑,你老人家千万别去,我顺便去'百饺园'买些饺子和下酒的吃食。”说罢他小心掩上院门,裹紧斗蓬而去,不一会儿身影便隐没入雪雾之中。
      院门内这位老人大约五十六七,裹在一件灰色的厚棉袄中,头上戴顶皮质的冬帽。他关上院门,转身摇了摇头。却见这木门之内乃是一座精巧的小四合院,正面三间木质厢房。左右两边各一间两进的厢房,院中陈设虽然简朴,但显然有人拾掇洒扫,并无潦倒之气。一棵多年的石榴树,挂满了冰棱,树下有一张小石桌,桌上也积满了白雪。院墙边还有两株梅花树,凌寒而立,暗香浮动。在雪地里一侧,还竖着一根长长的竹木竿,竿顶飘悬着一条淡色布做的长条巾幡,上面画着一只红鲤,在寒风中猎猎抖动。
      老人转身进到小院左侧的厢房。这是一间两进的房间,一边是一间厨房,旁边是一间陈设简单的卧室。老人从厨房端出一碗热气腾腾的汤来,用棉帕小心包好,手捧着来到小院正面右侧的一间厢房门前。他轻轻推开厚厚的棉帘,一股酒味扑鼻而来。
      门里光线不亮,却能看得清这是一间书房,靠墙边立着几排木书架,上面杂乱地堆满了各种书册、典籍、书简、文卷,窗边有一扇宽大的木桌案,桌案上同样堆满书册,桌上倒着一支粗陶做的双耳小酒壶,地上也倒着一支。有一人坐在桌前伏案睡着,身边一张宣纸上潦草地抄录着一句诗:“志逐深山静,途随曲涧迷。”
      此人身上披着一件厚重的貂毛的袍子,他脚下的烤火盆早已经熄灭,因而房间里面并不甚暖和。
      “唉,又喝醉了。”老人叹口气,轻轻放下汤碗,顺手清理了一下伏睡着的人身边杂乱堆放着的笔墨书卷,然后轻拍伏案之人的肩膀,轻声呼唤:“阿郎,巳时已过了,快起来喝碗姜汤吧。”
      呼唤良久,那伏案之人终于醒来。但见他从皮袍子之下抬起头来,却是一张瘦削苍白的青年男子的脸。那男子神情疲倦,眼圈泛青,目光迷离,似乎还未完全清醒。他见到老人,淡然道:“陈伯,我昨晚伏案看书又看到三更,仍然没有倦意,于是索性又喝点酒,暖暖身子,方能梦中一游。”
      陈伯连忙递上姜汤道:“阿郎,昨晚大雪,寒气迫人,你熬夜伏案,难免受寒,快趁热喝下姜汤暖暖身子。你看,外面的大雪。”说罢撩开厚棉帘,那白雪映着天光,屋里顿时一亮,一股冷风也灵巧地扑进来,青年男子打了个激灵,觉得清醒了十分,于是端起汤碗,一饮而尽,身上顿时觉得暖和了许多。
      青年男子走出院中,只见院中白雪红梅,鲤鱼幡迎风招展,颇有几分节日生趣。男子瘦长的身影映在雪地之上,越发显得单薄清俊,淡泊无为。他转身对陈伯道:“陈伯,桐儿又沽酒去了?”
      陈伯道:“是呀,他说下雪路滑,让我留在家,他自己打酒买些酒食回来。阿郎怎么知道他去了哪里?”
      青年男子道:“我望见厨房门廊上酒壶不见了,又看到雪地上的脚印便知。”
      陈伯道:“是啊,桐儿怕阿郎没有酒喝,晚上又睡不着觉,把身体拖垮了。但阿郎夜夜宿醉而眠,身子也经受不起啊。想当初,你是何等的健硕伟岸,乃是冲锋夺营的飞骑将军,现如今却蜗居一室,长夜不寐,以酒浇愁,身体单薄清瘦若此,我担心……”
      “陈伯,不要再提陈年旧事。我也不想再忆起以前种种。目前这样的生活,却是我以前没有经历过的平静淡泊。何况身体健硕又能如何?经不起……”青年男子突然停下讲话,但见院墙东侧天空惊起数只麻雀,只一盘桓,便低空飞走了,再细细听来,似乎有车马声由不远处传来。但这僻静之处,又会有什么人来到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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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听见车马声越来越近,青年男子不禁眉头微微一皱。这院墙之外小路尽头便是竹林隔断,紧邻小院的除了荐福寺,并无别户人家,而荐福寺山门并未开在小院一侧,那车马显然是冲小院而来。
      “阿郎,莫非桐儿……”陈伯脸上一惊,闻声跑向院门。青年男子道:“陈伯,不要慌张。听这銮声是乃是官家车马,铃声悦耳,马儿的步态也不急促,稳稳当当而来,应该并无恶意。你且开门,看看是谁。”
      陈伯犹疑着打开门栓,向外张望,果然见不远处的雪径上稳稳地驶来三辆带蓬马车。这三辆车均是由两匹高头骏马牵引着,车舆上挂着厚厚的宝蓝色的锦锻帘子,车身木梁上雕刻有精美的纹饰,车的衡和轭上分别装有八个黄铜銮铃, 车轮轴端佩有银丝镶嵌的车軎,异常精致华丽。但这马车虽看似官家车舆,却又无半点明显标识,显得越发的奢华、内敛又神秘。
      正张望间,马车已在小院门前稳稳停下。那马倌儿们均身着青袄,头戴黑色软脚幞头,腰佩短刀,足蹬马靴,身形矫健,纵身跳下马车,拉好缰绳。
      随后,从第一和第三辆车上分别下来几个人。打头的一位,三十多岁,中等身材,圆脸团,面白无须,同样头戴软脚幞头,身着藏青色厚园领襕袍,足蹬黑色皮靴。此人眼光沉稳,他仔细环顾周围,见并无旁人,便走到第二辆马车前,恭身扶开厚厚的车帘。
      车帘后探出一个人的身子,同样戴着幞头,却披着一件紫貂的大氅。那人轻巧地越过马倌儿早已摆好的供他下车的脚凳,敏捷地一跃跳下车来,披着的大氅随惯性摆开,露出了里面绛红色的圆领锦袍,腰间系着的碧玉的巡方带。
      此人面向小院门,并不急着进去,而是环顾小院门前环境,那两道弯眉下的一双凤眼,目光锐利,神情不怒自威。
      他不是别人,正是已登基两年余的大唐皇帝李隆基。

      陈伯在门内早瞅见了门外情形,惊得说不出话来,忙回身指着门外对自己的主人道:“阿郎,是圣人……”
      青年男子闻声,来到院门前,正好见到李隆基在院前雪地里站定,望着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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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大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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