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对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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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对 饮
桐儿也深知，皇帝的食物都须由专人当场尝过，药性由食入到发作需半柱香的时间，这段时间中如若皇帝还未来得及食用，试尝之人毒发，自己的复仇计划便失败了。
正思量间，未想到陆离说话了：“都是些市井小吃，圣人若不嫌弃，也可尝尝，但须由在下先行试过，圣人再吃”。
此话一出，桐儿顿时明白了陆离的用心和决心，无论自己做何打算，陆离势必要挡在自己之前。一边是不共戴天的仇人，一边却是收留自己，虽名为主仆，实际上待已如亲人的陆哥哥，要叫桐儿亲眼看见陆离吃下毒药，他心中自然是万般不情愿，但此时不下手，更不知何时再有时机了，桐儿心里又急又悲，身体却无法行动。
正内心交战间，高力士已吩咐随从自桐儿手里拿过吃食，挑选上好的，盛入由宫中带来的精美食盘之中，果然由陆离一一先行尝过，再置于李隆基案前。高力士又从皇家室盒中取出宫中美食美酒：有玉龙脍，由生鲈鱼切薄如纸的宽片，佐以蒜、芥末等调料，有小天酥，用鸡鹿肉剁成碎粒后和米糁酥炸而成，有兔肉做的卯羹，还有韭菜、豆芽、茴香等做的五辛春盘，均由随从先行尝试，再一一摆放在两人的食案前。高力士再用红泥小火炉温酒，李隆基与陆离对坐而饮。
此刻，桐儿已与陈伯被带至边厢，院内外均有随从把守，行动已再无可能，只得含恨作罢。桐儿虽然恼怒陆离以身护仇人，但此刻冷静想来，似乎又明白了陆离的苦心。高力士方才行事小心，桐儿也看在眼里，想当初，阿爹就是被高力士识破事败，被李隆基诛杀，如若刚刚草率行事，估计现在不但自身难保，还要连累陆哥哥和陈伯，更可能祸及当初收留保护自己的道岸大师，桐儿不由又暗暗惭愧，懊恼一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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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边厢，李隆基与陆离对饮，则是另一番景象。时值正午，快雪时晴，天色渐亮，雪霁风骤，将院中鲜艳的鲤鱼巾幡吹得猎猎作响，空气中有凛凛的寒意，呼吸起来又感觉新清无比。而这小院的堂屋之中，火盆中的炭火烧得正旺，桌边红泥小火炉上温着的黄醅酒散发出酒曲的醇香，弥漫在整间小屋里。或许是因为这简朴小院的雪中意趣，或许是因为这陋室之中的温暖安宁，又或许是因为与多年不见的故人重逢，几杯热酒下肚，李隆基只觉胸中一股暖意涌上来，不禁感叹一声：“朕已经很久没有如此放松过了。”
陆离心里却并不轻松，他深知此次天子亲自登门，必然不仅仅是把酒叙旧而已。但自己几年前决绝而去，已多年不问宫廷纷争，李隆基此行，又是做何而来呢？
见陆离沉默不语，李隆基又道：“我知道你这些年来还是记恨朕的。记恨我杀了你的婉儿姑姑。”
听到李隆基又提起自己最不愿意回想起的一幕，陆离不由心头一紧，他并不言语，而是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四年多来，虽然寄居于这宁静小院，但他却一刻也没有觉得自在安宁过。中夜难眠，往事历历，愧疚之情难抑之时，便靠那一壶浊酒，方能助他熬过漫漫长夜。
一杯酒入喉，他耳边却又传来皇帝的声音，“你以为我不赞赏上官的才华？不倾慕她的温婉圆通，人情练达，世事洞明？不知道你姑姑对你有收留之恩，再造之情？但我却不得不杀她！”
李隆基话音刚落，陆离心中又是一紧，喉咙似被什么东西卡住，他努力控制自己，让握杯子的手不因自己内心的震动而轻轻颤抖。
李隆基又道：“还记得我９岁那年么？那时你刚入东宫与我为伴不久，你我都还是稚气的孩童，我被我的奶奶，则天皇帝封为临淄王。”陆离当然记得，那一年发生的一件事，让９岁的李隆基经历了命运的第一次转折，也从此失去了少年的天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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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年，也是正月，也正逢元正假期，也是漫天大雪。那天一大早，李隆基的亲生母亲窦妃去嘉豫殿上朝，觐见则天皇帝。进宫之前，李隆基和小陆离正在后花园玩雪，打雪仗，发出咯咯咯的，欢快的笑声。窦妃身披粉色的长袄，慈爱地看着玩闹的李隆基，温柔地叮嘱他别光顾着贪玩，记得给阿耶（父亲李旦）请安，记得温习功课。李隆基扯着阿娘的衣袍，不让她离开，窦妃微笑着说：“阿娘去给你奶奶请安，一会就回来陪你玩。”李隆基望着阿娘款款转身而去，身影消失在摇曳飘落的雪花之中，消失在皓然一色的天地之中。
李隆基却再也没有等到阿娘回来。
“那天，也是下这么大的雪！白茫茫一片。”李隆基又饮一杯，大笑起来。陆离却看得心酸，眼眶不由一红，他记得，从那以后，李隆基犹如变了一个人，那个淘气天真的小孩儿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人前乖巧沉着谦恭识礼，人后暴烈多疑多思的敏感少年。
李隆基又道：“我何尝不知道失去至亲的滋味？但那又怎样？你我出入宫廷，这便是宫廷的法则。你不够强大，便须忍受，人为刀俎，我为鱼肉。”
陆离何尝不知道这宫廷的法则，他眼看着李隆基谨小慎微地周旋于奶奶武则天面前，乖巧地讨武则天的喜爱，从未流露出半点思念生母之情，从夹缝中讨得生存的机会。他跟随着有机会自立门户的李隆基，看着他广结朋友，豪放大气地周旋于达官显贵之间，笼络所有对自己有用的之人。他更追随李隆基暗地里壮大党羽，布局夺营，谋划事变。然而，上官婉儿之死，使他彻底顿悟和厌倦了宫廷尔虞我诈，争权夺利的龌龊……
“陆离，你我不同，这棋局之中，你还可以全身而退，但我不能，这步步险峻的棋局，一旦铺开，便无退路。上官昭容之死，我很遗憾，但绝不后悔，因为只有忍痛斩断她与这宫中绵亘数十年、盘根错节的关系，才能为大唐的江山社稷排除隐忧。在这棋局之中，我与她俱是棋子，但我与她立场不同。我面前只有维护李唐天下一条路，而她面前，倒是左右逢源，数枝可栖。我若放过她，难保它日，她不会联合我姑姑太平公主针对我，那时的我，也逃不过这样的命局。”说到激动处，李隆基话锋一转，“但今天某来找你，却也是因为你的婉儿姑姑临终之前，对我的一番话语。”
陆离面色平静如水，心中已涌起阵阵波涛，上官姑姑临死之前，跟李隆基说了些什么呢？却听到李隆基继续说道：“上官婉儿临死之前，告诉我，如果我能够继承李唐正统，希望我能像太爷爷一样，知人善用，任用良才，做一代明君。上官也提到了你，说你本性正直忠义，聪明机智，叫我善用于你。”
陆离听闻此言，感念上官在生死关头，还想到了照应自己，心中又是一阵大恸，李隆基见他并不言语，又道：“当初你决然请辞，我并不留你，只因我们相处多年，也知道你向来行事果决，此番心灰意懒，强求于你，只恐玉碎。因此这些年来，朕虽然念及往日，却并未找你。而今，朝局已定，百业待兴，正是用人之际，朕之所以亲自私访，就是要告诉你上官当年的嘱托。”
李隆基声音不大，却句句敲打在陆离心头，果然，李隆基并非无事而来，但自己怎会再进入那尔虞我诈的棋局之中。陆离道：“陆离感念圣人眷顾旧日情谊。但这些年来，陆离身处江湖之远，适性自任，放荡疏狂久矣，已不胜庙堂之高，俗务之繁，反而志在山野市井之间，无所事事，平淡度日，过此一生，唯此心愿，望圣人恩准”。
李隆基见陆离不为所动，似乎并不吃惊，继续道：“朕今日来，并非只为你封官加爵，命你去做些经纶务世之事。只想说服你为国家百姓做些事情。朕在登基之时，便暗暗决心，要励精图治，做个好皇帝，开启我大唐盛世的新局面。但朕身居庙堂之上，常恐不解黎民之忧，不晓四方之事。朕身边的大臣们，无论前朝旧部还是朝廷新宠，利益相系，藤生蔓延，盘根错节，各有勾连。朕需要有端劲特立，值得信赖之人，替我体察民情，察黠吏豪宗，察百姓冤苦不解自申者。于是，朕便想到了你。而你现在，年纪不及而立，却以酒消愁，家室不立，虽文武兼修，博闻强识，却一无所用，虚度华年，此情景决不是你的婉儿姑姑愿意看到的”。
李隆基这一番话，言之凿凿，情之切切，倒深深地触动了陆离，他想起了自己被送进李旦的太子东宫前，上官婉儿对他说的一番话：
“陆离这个名字是姑姑给你取的，意为‘被离弃于路上’。当初你还在襁褓之中，被弃于宫外的小路上，我将你收留回家。姑姑给你取这个名字，是想让你记住自己的身世。但你投身这茫茫尘事，也是一段因缘，不要自怜自弃。你要记住，人可弃汝，但汝绝不可自弃。进了宫里，好好跟随皇嗣子，立身处世，学些本事，做个有用之才。”
回想起姑姑这番话，再想到自己的身世，陆离终于忍不住泪下。
李隆基见陆离泪下，继续道：“你既不愿居庙堂，朕将你外放为朕的御史，巡按淮南，了解当地民情，纠劾百司，审查疑难，辩明冤枉，虽处江湖之远，同样可以助我一臂之力，为大唐百姓做些实事。朕今日心意已决，汝之去留需有个了断。”
陆离听闻此言，心中感叹，原以为自己可以从这棋局中全身而退，却不过仍是棋盘上一枚闲子。李隆基终于还是没有忘了自己，定要将这枚偏安一隅的闲子摆进局中。自己若不能为君王所用，忠君王之事，性命也料难保全，哪个为君的会让一个从小知根知底的玩伴带着那些宫廷的秘密远遁江湖呢？今天或许便是自己命运决择之时。
五年前目睹上官婉儿惨死的的陆离，生无可眷，当然会选择玉碎瓦崩，但今日的陆离，心中也有所牵挂，桐儿和陈伯的命运，其时也系在自己手中。罢罢罢，既已身为棋子，置身于中，却不可自弃，且看这扑朔迷离的棋局，将会如何走下去。
于是陆离当即跪下，道：“臣谢圣人之隆恩,敢不竭力以报答圣恩”。
李隆基大喜，当即道：“隔日，朕将宣诏你入宫领旨，你好生准备，择日便下淮南。”遂举杯欢饮至日暮方才醺醺然摆驾回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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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夜，陆离将奉旨外放之事，与桐儿、陈伯节略着讲述一番，三人并无喜色，各有所思，却也无可奈何。待陈伯入寝，陆离与桐儿秉烛而坐，陆离对桐儿道：“此番去淮南，我恐陈伯年纪大了，不堪舟车劳顿，留他仍在西京，也方便与我遥通信息。你与我同行前往，我带你回你的家乡扬州，去见你的祖父，淮南名医沈悦椿。我会想办法把你安顿在家乡，让你恢复女儿装扮，择一良人，相夫教子，过幸福安宁的生活，不再回长安！”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对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