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你坠入无人之境》赵拴拴

9、第 9 章 江南的滨江

　　江南的滨江大学，以依山傍水风景怡人著称。
　　秦川来到滨江大学，才发现自己看错了日历，比通知书上的报名时间早到了一天。
　　在总务部门的大力支持下，他终于查到了自己的宿舍所在。13号寝室楼402，是他在接下来四年里的家。新生要到翌日才会来入住，因此这栋楼阴冷潮湿，毫无人气。秦川推开宿舍的门，被一屋子的霉气熏得睁不开眼，需要用门旁一个秃噜的扫把开道，才能避免被蜘蛛网蒙头盖脸。
　　他本来想找个旅馆住一晚，计较了一下成本，觉得还不如清扫一番，第二天可以好整以暇地做其他事情，于是自掏腰包从楼下超市搬回来盆、抹布，清洁球、洗洁精和拖把等。他拎着塑料桶在水房跟宿舍之间来回奔袭，自己变得灰头土脸，宿舍却实实在在地干净了。三个小时后，他用残存的一些气力，站在水房的自来水龙头前，接了满满一盆水，不假思索，当头浇下，一声惨叫之后，便觉整个人陡然轻松起来。
　　这时候他忽然醒觉而来，他是真的属于他自己，以前的盛夏，他因为体质弱，是绝不可能洗冷水澡的，现在，再不可能有人对他指手画脚。他想怎么洗就怎么洗。他知道，他出来了，从湫隘气闷的城里出来了。现在，是一个全新的开始。
　　他穿上干净的衣服，迫不及待地走向门外的世界。
　　滨大很大，人也很多。老生已经开学两个多礼拜了，对于他们来说，这个黄昏和其他黄昏并无不同，男生可以把女人夹在胳肢窝里来显示亲密，女孩也可以穿着吊带裙露出白肉来证明性感，食堂里满是互相喂饭的恋人。当然还有一些落了单的女孩，不知从何处来，要往何处去，在一座任人采摘的花园里，显得落寞而幽怨。
　　这一切，都搞得他心慌意乱，心驰神往。
　　他被一种莫名的激动驱赶，再任何一处都不能长久停留，总是往前走，往前走。这所学校实在是太大了，布局略显凌乱。他终于在一条林荫道的中间迷了路。然而这又有什么关系呢？现在他属于他自己，完全可以悠闲自得地找回方向。他无所畏惧地踏上一条曲折的廊桥。
　　廊桥两侧的石头架子上搭满了藤萝，地面是由木板拼凑起来的，木板之间有缝隙，可以听到水流的潺潺之声。他从没去过苏州，可是誉满天下的苏州园林，想来也不过如此吧。
　　天几乎全黑了，廊桥上一片幽暗。
　　幽暗之中，他信步往前，在拐角处，险些撞到了一个女子。
　　这女子身着波西米亚大长裙，身体微斜，手扶栏杆，纹丝不动。红中泛黑的唇彩，又瘦又长的骨架，冷若冰霜的神情，都强烈地震撼到了秦川，让他陡然间起出一身鸡皮疙瘩。她轻蔑地目光拂略过他的额头，倏忽游离，宛若正在做一件无比高深的事情。
　　应该是在练气功吧，秦川自己以前也练过，迟迟开不了天眼，只好放弃。他打算以一个过来人的身份轻笑而过，就像对一切都习以为常。
　　走出不多远，忽然听到身后有人说：“喂。”
　　秦川转过身：“呃……你叫我？”
　　“对，就是你。”她眉眼冷艳地一翻，“你过来，帮我一个忙。”
　　“什么忙？”秦川有种不祥的预感，觉得自己惹上了麻烦。
　　她提溜着她的长裙，往上拽了几分，露出了她的一只鞋子。那是秦川有生以来见到过的最尖锐的鞋，猩红的颜色，像一把沾满鲜血的匕首。这算什么？劫道吗？他警惕地看着她脚踝以上修长匀称的小腿，咽了一口吐沫：“到底怎么了？”
　　她说：“你眼睛没问题吗？”
　　秦川走近一看，才发现鞋跟深深地卡进了两块地板之间，直没根部。
　　“你的意思是想叫我给你拔出来？”
　　她点了点头。
　　秦川四下看看，见左右无人，便迅速上前，握住鞋帮子，想要一口气拽出来，无奈卡得极紧，竟不成功。他急了：“你也用力啊，别指着我一个人用力，腿再抬高一点，用力，唉，怎么这么紧……”她的脚忽然停止了动作，也不说话。
　　“怎么了？”
　　“流氓。”
　　“我……我说错什么了？”他还没来得及问清楚，就听到一阵脚步从长廊东侧传过来，本能地想要拔腿而逃，但回头看到她又羞又急地站在原地，不知道从哪里迸发出力量，上前抱出她的小腿，两手死死兜住她的脚后跟，呲牙闷吼，将全身之力灌注于两手。
　　卡擦，鞋跟应声而起。
　　秦川终于用千钧之力降服了这只鞋。只是收力不稳，重心偏移，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长廊转弯处正好出现一对男女，手拉着手从他们身前经过。秦川忍痛站起来，摆出了最自然的姿势，一直维持到他们消失在眼前。
　　“好了。”他长嘘一口气，“你也别谢我了，再见。”
　　她说：“你把我的鞋都弄坏了。”
　　他一愣，再一看，确实弄坏了，鞋跟晃晃荡荡地挂在鞋子底部，就像是被人砍了一刀，骨头彻底断了，但是皮皮肉肉还藕断丝连。
　　她的表情宛若在说：“你是造成这一切的罪魁祸首，如果你现在离开的话，那就叫肇事逃逸，严重点就是畏罪潜逃。”她自然也明白，就算秦川跑掉，她也肯定追不上。所以她的腔调也并非是硬邦邦的谴责：“我不是不讲道理的人，我也不想讹你，我只要你想个办法把我给弄回去。”
　　秦川的眼睛一亮：“这好办，你把另一只鞋也掰断了，当平底鞋穿。”
　　“你是在耍我吗？你看我是个女的，好欺负对不对？你以为你现在跑掉我就找不到你对不对？为什么你们男人犯了错都喜欢拍拍屁股跑掉，然后把所有的恶果都留给别人独自承担？凭什么你就觉得我拿你就没办法……”
　　说着说着她就激动了，再往后就有些歇斯底里，叫人疑心她的眼鼻口中会射出五道光柱，然后将方圆百里之内炸成废墟。秦川被吓着了，好想逃跑，又不敢，只好说：“我赔，我赔……”
　　她眼里泛着泪光：“你……你过来。”
　　他扶住了她，确切地说，是她揪住了他。她的那只破鞋成了废物，却坚持不丢，必须要让秦川拿着。秦川成了她的傀儡，僵硬笔直地受她驱驰，被她操弄。她宛如病弱膏肓，虚弱地搂着他的胳膊，一瘸一拐地走向学校后门。
　　学校后面居然是条很繁华的小街，买着各种看起来就很廉价的货色，充斥着各种动感的音乐和吆喝。灯光如油彩一般被肆意泼洒在街上，被攒动的人影搅拌成浓稠的一锅汤药，足以治疗一切饥饿和寂寞秦川不知不觉放慢了脚步，目光在街面上寻索，终于发现一家鞋店，门口写着“一律28块”。
　　他说：“赶紧去买一双吧，这么走太别扭了。”
　　她斜乜了一眼，摇摇头。
　　“我付钱啊，来来来。”他豪气云天，新生活才刚刚开始，生活费还没怎么用呢，便是买双50块的鞋也是绰绰有余。
　　她还是不同意：“我从来没穿过那种鞋子，我的拖鞋都是上百的。”
　　他说不出话来，沉默之后仍不甘心地劝解：“你……你先穿着不行吗，这么走，你累我也累。”
　　“我凭什么为了你就改变我的习惯啊？你谁啊？”她带着拒人千里之外的倨傲，仍死死拽着他的胳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