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你坠入无人之境》赵拴拴

8、第 8 章 后来的将近

　　后来的将近两个月的时间里，秦川没怎么见到过郑威。
　　不过是在七月份的高考那几天，他们在赶赴各自考场的途中撞见过一次。秦川问他考得怎么样，郑威笑他话问错了，不该问考得怎么样，应该是睡得怎么样。考场里雅雀无声，一个人独霸一张课桌，老师虽然有三个，基本上都不说话，这条件不睡觉简直就是浪费。
　　秦川也只是问问，他何尝不知道如此。郑威的恋爱被马丽莲阻梗而流产之后，课也不上，天天在外面混着，反正他迟早都是要这样混着的。他曾经夸下海口，他早晚会混出个名堂，一个远房表哥老早就在外面混，手底下已经有几十个小弟，屡次三番请他出山。所以，高考他不行，混□□起点还是很高的。
　　八月，秦川收到滨湖学院通知书的那个中午，家门口来了一个收破烂的老头，把他从小学时候一直攒起的所有课本一本不落地给收走了。秦川就站在那里，看他用杆秤吊着一捆捆书，用蛇皮袋装着塞进三轮车后面，不由得一阵悲凉，又有一种自虐的痛快。世风自古薄幸，说没用就没用了，这么多年或努力或崩坏的青春到底几斤几两几毛几分呢？答曰，二十块。老头从贴身口袋里掏出一沓碎钱，在舌头上蘸了口水来回数了三两次，将二十张软绵绵的块票递给了他。他还没来得及目送，就听到身后家里的电话铃响。
　　电话里，郑威说：“我明天就要去闯荡江湖了，兄弟一场，你不请我吃顿饭吗？”
　　那用他所有学习资料换来的二十块钱，就有了用武之地。
　　晚上，十字街头的红房子大排档，秦川观察了一下价格表，计算一番，点了肉末茄子、鱼香肉丝、西红柿鸡蛋汤，外加两瓶啤酒。郑威根本无所谓吃什么，就算秦川请他去大饭店，依然只能遭到他的鄙视。在他心目中，芝城这样一个弹丸之地，根本就没有好馆子。
　　可能是酒精作祟，这一刻，他表现得远远比秦川兴奋。他终于要走了，明日就要坐着西客站的豪华大巴，去南方找他的远房表哥：“秦川，那个狗屁大学到底有什么好上的，跟我一起闯荡江湖去，我罩着你。”他拍着胸脯，将塑料杯子里残留的一点啤酒倒进嘴里，回头跟老板说，“再拿两瓶过来。”
　　秦川紧张了：“我没那么多钱。”
　　“我有。”郑威眼睛一瞪，“我还真能叫你请客？以后总归是我请你的，你一个滨江学院中文系出来的小瘪三，能有什么出息？到时候还不是得叫我罩着你。我跟你说，你以后要是不行了，就去找我。”
　　“好好好。”
　　“你这个表情是什么意思？以为我是在骗你吗？你放心，你一个电话，我就开着宝马去接你……”
　　“喝醉了吧？还骑着白马来接我……我是秦川，不是黎薇。”
　　“我说的是宝马，宝马车，最好的车，知道吗？我开着车，带你去北京城，下最好的馆子，泡最好的妞。你就说你信不信。”
　　“信信信。”
　　“那就好。”
　　桌上的菜很快就凉了。郑威眉宇间有了些醉意，仍是一口一口喝着啤酒，说着“苟富贵，勿相忘”之类的话，吹着虚无缈飘的牛逼，久而久之，落寞跟疲倦就露出了马脚。
　　“秦川，如果有一天晚上我来到大海边，用手机打电话给黎薇，然后给她听大海的声音，你说她有可能回心转意吗？”
　　“这不是《将爱情进行到底》里的桥段吗？”秦川刚想嘲笑他的拙劣，转念一想，大概是后来又发生过一些事，实实在在地伤了他的心，将后面的话硬生生咽了回去。
　　“嗯，我看了那一集，简直觉得浪漫到不行，发誓在以后在我的人生里，必须也要这样来一次。我现在的第一个目标，是要买一部手机。然后打电话给黎薇。我以前想追那个木槿，就是因为她长得像徐静蕾。哎，不说还想不起来，木槿考哪儿去了？”
　　“那你干嘛又去追黎薇？她又不像徐静蕾。”秦川很快绕过了话题。
　　“她长得像我妈。”郑威低着嗓子。
　　“哦。”秦川听得难过，又不知该如何安慰，只好装作夹菜。
　　郑威像是自言自语：“以前我学习是想考上大学，带我妈走，走得越远越好，后来她死了，我也没必要考什么大学啦，人一辈子要活得潇洒一点，干嘛非要图那些虚名。”
　　秦川点点头，又问：“你怎么招惹到马丽莲的？”
　　郑威愣了一下，目光盯在很远很远的地方，叹了一声：“一言难尽。”
　　原来，当年他写过一封情书，复印了一百份，打听到了学校里一些姿色还不错的女生所在班级，一人寄了一封。这样就算只有百分之一的机会，也能有所收获。果不其然，他很快就收到了一封也是唯一的一封回信，来自于马丽莲。信中说，她被他字里行间的真情感动了，同意成为他的女朋友，一生一世，永不分离。郑威跟她相处了一段时间，觉得好生无趣，就打算分手，竟然甩不掉。一日放学后，郑威正在搭讪校门口的一个女生，结果马丽莲冲出来把那个女生骂了一顿，说她抢了她的男朋友，还要绑着郑威一起去公园，郑威实在是受不了了，拉扯之中，甩了一巴掌。
　　秦川笑了，这真是复读以来听到过的最狗血最奇葩的故事。可是他并没有笑多久，郑威忽然想起来刚才那个没有得到答案的问题。
　　“木槿考到哪去了？”
　　“那你要走，马丽莲没说要跟你一起吗？既然她那么爱你，哈哈哈。”
　　“笑个毛啊。我问你木槿考到哪去了？”
　　秦川的笑，渐渐变成一种拖延。对一个很熟悉的人撒谎对他来说绝不是件轻松的事，高中三年他一直被人当成沉默寡言的怪胎，正缘于此。以前那个班，所有人都装模作样、言不由衷，明明个个拼到夜里，却非要说自己什么都没复习，明明考得很好，却非要说成一塌糊涂。时间一久，全都面目乏味，与之相比，郑威可爱多了，他虽然无耻，毕竟真诚。他不得不承认这一年来，他已经把郑威当成朋友，高中四年，他似乎也只有这么一个朋友。
　　他想说不知道，喉咙就发干、痉挛，简直喘不过气来，只好实话实说：“滨湖学院。”
　　郑威的反应跟他预想的一样：“跟你考到一个地方去了？我早就看出来了。难怪我上次追她，把你给气成那样，还要跟我绝交。我操，你这个人怎么这么阴险，这么能装？”
　　秦川苦笑：“上次明明是你冒充我写情书给她我才生气的好吧？”
　　郑威说：“别找借口，你就是个小怂货，明明喜欢，却不敢承认。”
　　秦川很难堪，只好说：“时间不早了，回家吧。”
　　郑威骑着二八大杠，将秦川送到家门口，郑威又说了一次：“以后我罩着你。”就踩着车轮消失在夜色之中。秦川的心里多少有些辛酸，他似乎看到了在以后的生命里，郑威也就这样渐渐远去。他以前也相信过“我们永远是朋友”之类的话，后来不再信了。时间和距离，让每个人都薄情。一如歌里所唱：“没有什么是永垂不朽。”
　　幸运的是，有人走，就有人来。所有的等待，都有结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