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你坠入无人之境》赵拴拴

6、第 6 章 很多年

　　很多年后，复读班的老师说起秦川大概都不会有太深刻的印象，除非给他们一个提示：就是那个每天都要迟到的的家伙。
　　秦川的迟到更像是一种示威。老师前脚来，在讲台上刚刚起了个头，他后脚就站在门口，一声“报告”，破坏了老师的节奏，招致了老师的白眼。众目睽睽下，他跨越了整间教室，从前门走到最后面。每天如此。
　　郑威有时候都很佩服秦川。当更年期的历史老师每次都挖空心思地讥讽和辱骂他时，他总能泰然处之。这一点，郑威就做不到，他很烦被她骂成“痞子、流氓、人渣”之类，因为并不能理直气壮地反驳。所以假如不能按时上历史课，干脆就旷课。
　　历史老师对秦川无计可施，她的总结是：“这种毫无时间观念的人，永远都不会有出息。”在相当长的一段时间里，她都对秦川视若无睹。直到有一次，郑威历史小测验莫名其妙地考了个全班第一，她的忍耐终于达到了顶点，对着全班痛心疾首：“某些同学，永远都不能诚实地面对自己？自欺欺人，自以为是。靠抄袭获得了好成绩，这跟小偷有什么区别？想要多少分，跟我说就是，你要多少，我给多少。可为什么非要用这么下作的方式来侮辱自己的人格？有的同学虽然考了个零分，但起码敢于承认自己的缺陷和无能。高中三年不用功，现在复读还是坑蒙拐骗，注定你一辈子都是个废物。”
　　那个“考了零分，但起码敢于承认自己的缺陷和无能”的人就是郑威，这是他近几年来第一次获得老师的褒奖，不禁有些飘飘然起来，对秦川的行径深深不以为然：“你说你有这个闲工夫，还不如去打打台球，抄了密密麻麻这么多字，手不累吗？”
　　秦川瞪了他一眼：“抄你个死人头，考试那天下午我连书包都没带，我能抄谁的？”
　　郑威回想了一下，果然如此。但如果说那分数是秦川自己得来的，他又实在难以相信。想来想去，只好不想：“放学后我们去耍两盘？”
　　答案当然是肯定的。那天是周五，每周仅此一次雷打不动的消遣时间。秦川台球打得越老越好，有时候也能赢上一盘，但总是输多胜少。郑威课堂上宛如“鸦片鬼”般无精打采，但放学后永远生龙活虎，他热衷于各种球类运动，不是在打篮球，就是在踢足球。
　　秦川报了个辅导班，补数学。周一到周四，六点到八点。
　　如此这般，波澜不惊地到了下学期。
　　某一天早上，一贯昏昏欲睡的郑威很亢奋，也很神秘。整整一个早读他都正襟危坐，用拳头支着脸颊，用双肘围住下巴下面一块方寸之地，聚精会神，嘴里啧啧有声，好像是在研究什么旷世难题。在他的四周，萦绕着一股刺鼻难闻的香水味。
　　秦川自然好奇，问他在看什么，郑威讳莫如深：“跟你没关系。”
　　秦川说：“有种你别跟我说。”
　　第一节课上了一半，郑威侧过来说：“算你狠，老子没种。给你看吧。”
　　秦川接过来，念念有声：“如果大海能够带走我的哀愁，就像带走每条河流。如果这都不算爱，还有什么好悲哀，谢谢你的慷慨，是我自己活该。因为爱所以爱，感情不必拿来慷慨，谁也不用给我一个美好时代，我要你现在。因为梦见你离开，我从孤寂中醒来，看夜风吹过窗台，你能否感受我的爱？不是为了什么回报，所以关怀，不是为了什么明天，所以期待。想要把你忘记真的好难，思念的痛在我心里纠缠。朝朝暮暮的期盼，永远没有答案……”
　　“写得怎么样？”
　　“还行，读着还挺押韵的。”
　　这一封情书，跟郑威上次写给木槿的那一封风格雷同，只是篇幅更长，用的是那种专门用来写情书的花里胡哨的信笺，显然用了更多的心思。可他并没有为此而放松要求：“我自己不是很满意，总觉得缺了点什么。你觉得再加上一点古诗词是不是好点？最起码能显得我博古通今吧？就那句‘在天愿为比翼鸟’……不行，好像太俗，你说，加谁的好？”
　　“这要取决于你是写给谁的了，要是马丽莲，这么着就挺好了。”
　　“当然不是……你不要侮辱她。”
　　“侮辱谁？马丽莲？我没啊。”
　　“不是，是黎薇。她叫黎薇，马丽莲怎么能跟她比。我跟你说，黎薇绝对是我这一生见过的最好的姑娘，我上礼拜见到她就一见倾心。这么跟你说吧，我愿意跟她厮守一辈子，从此以后只对她一个人好。”郑威神情中充满了迷途知返一般的虔诚和肃穆，像是入了道，也像着了魔。
　　秦川说：“你这么认真，干嘛还要用破玩意糊弄她？任何智商正常点的女孩，都不会被你写的这种鬼东西糊弄的。你干嘛非要写情书？要不走寻常路嘛！”
　　“你是说，霸王硬上弓？”
　　“滚。我是说，你要投其所好。”
　　这句话，对郑威来说不啻为醍醐灌顶，他说，那个黎薇，有两大爱好，文学和巴乔。所以接下来的事情就很简单了，他可以买一本《红楼梦》送给她，把自己写了一晚上的情书夹在里面，不至于浪费。他还可以送给他一套巴乔的海报，后面写上“I love you”。
　　秦川长叹一声：“果然是没有慧根的愚物。罢了，我给你指一条明路。去买一本乔伊斯的《尤利西斯》，或者川端康成的随便什么书，不要精装，要简装本，封面越素越好。扉页上只写两行字：‘心有猛虎，细嗅蔷薇。’切记，除此之外，一个字都不要多写。”
　　郑威看他说的玄奥且郑重，不敢怠慢，将那两个极为拗口的名字记在纸上，放学后就屁颠颠奔了校门口的书店。花十三块钱买了本《雪国》，还去精品店用塑料纸包装了一番，插上一朵粉红小花。下午到学校时被秦川鄙视一番，只好将那一通赘物全丢尽垃圾桶。放学将那书原封不动地送给黎薇时，略解其妙。那姑娘接过书来面色酡红，翻开封面更是不胜娇羞，简直就是一副默许的表情。如果不是秦川事先再三嘱咐他千万不能操之过急，说不定他立刻就要邀请她去打台球。
　　起了个好头，郑威高兴了没几天，又失去了耐心。这几日他总跟秦川讨教些文艺上的事，比方说席慕蓉和韩寒，好去迎合黎薇。说来说去，总是怕会露馅，渐渐力不从心。秦川又支了一招，叫他不要跟着她的话题，而是按照自己的节奏来，多说一些比较高端冷僻的，例如卡夫卡、弗洛伊德，既能彰显水平，又能信马由缰胡说八道，反正她也听不懂。
　　郑威说：“老是说这些，有什么意思？我连她手都没拉过。”
　　秦川说：“我看小说里谈恋爱就是这样，温水煮青蛙，润物细无声，当然也有干柴烈火的，但那得看跟谁了。你要是耐不下性子，就去找马丽莲。”
　　郑威说：“放屁。”
　　秦川说：“恩准。”
　　郑威没心思做口舌之争，面带愁容：“她班上那个语文课代表也在追她，据说还写了一首离骚体的情诗。这要是搁以前，大不了就把他打一顿，现在要是真动了手，她估计以后都不会正眼瞅我一下。你心眼多，再给我想个办法呗。”
　　秦川冷笑：“你给我多少好处费？怎么泡个马子老是来问我？”
　　郑威说：“你放心，以后我的一半身家都是你的，就当是先寄存在我这里。”
　　“别跟我扯这些虚头巴脑的，你说都欠我多少东西了？”秦川说，“不过看在同学一场，我最后再跟你支一招。你先组织一场球赛，叫她来看，然后当着她的面进个球，受个伤，不顾疼痛毅然爬起……”
　　“这样他就会爱上我了吗？”郑威很狐疑。
　　“最好你能被人踢断腿，然后跟她告白，女人一般对这种悲剧英雄都没什么免疫力，她既然喜欢巴乔，应该也是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