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你坠入无人之境》赵拴拴

5、翘课 下午。两点

　　下午。两点一刻。
　　芝城中学正门前就是西街，芝城最逼仄的街道，两旁的梧桐树在半空中犬牙交错，还没正式入秋，就有一些孱弱的黄叶提前凋零。梧桐树在闹市区长成参天繁盛的样子，是件尴尬的事情，如果没有足够的人手清理落叶，下雨天行走就会很不方便，人们踩在上面，像踩着烂泥地里，稍不注意就能四脚朝天。
　　秦川很讨厌梧桐树，在他小的时候，为了给这些树清理虫害，每年都会有人来喷农药，秦川每上一次街，就要晕眩两天。后来，没人再喷农药了，这些树却丝毫无损，任鸟和虫子在枝头相爱相杀。秦川运气不好，经常被鸟粪砸中，有一次鸟粪还掉在了他的老冰棍上，险些让他吃了下去。
　　西街，世界上最不浪漫的地方，却是木槿的必经之地。
　　木槿很少迟到，总在预备铃响起前一分钟走进教室，不早不晚。保险起见，秦川还是提前了十分钟在街头等着。他看到木槿斜背着洗得发白的的天蓝色帆布书包，从横筛子巷巷口走出来。那书包其实并不笨重，但压着木槿，便像是座万恶的山。时间所剩无几，她走得有点慌乱，有些狼狈。
　　秦川走了上去，拦住了她：“木槿，你好。”
　　木槿浑身一颤，本能后退了两步：“你……你是谁？”
　　“我是秦川啊。”秦川明明底气不足，却仍然装得自信满满，好像这样就能把她认不出他的原因，归结到她的健忘上。事实上在那个高手如云的班级里，他属于最没有存在感的那一个，就像高级脊椎动物身上退化的那条尾巴。
　　“秦川？”木槿果然很困惑，仿佛是在脑海里翻箱倒箧地寻找着这个名字，翻了好久，终于想起来：“啊，原来是你，你现在在哪？大学生活怎么样？
　　秦川怀疑她根本就没认出，否则这个寒暄不会如此驴唇不对马嘴：“我也在复读啊，跟你在一个班。”
　　木槿的脸更红了：“我以为只有我一个人复读，原来你也在。对不起啊，我有点近视。可是，你以前好像不是这样子。”
　　秦川顿时很宽慰，原来她并非不记得，只是他原来那一头不羁的长发太根深蒂固了：“对对对，我刚理了发，怎么样？”
　　“嗯，挺好的。”话音刚落，预备铃就远远地传了过来。木槿着急起来，“要迟到了，这一节课是历史课，老师很凶的，赶紧走吧 。”
　　“啊，你等一下，我跟你说啊，早上那封信不是我写的，是郑威写的。”
　　“信？我知道了，再见。”她善意而明确地敷衍着，向学校大门跑去，书包拍打着她的背，发出“啪啪”的声音，几乎要把她撞翻在地。她在重力和惯性之中艰难地维持着平衡。
　　“木槿，你等一等。”秦川忽然喊道。
　　“干嘛？”那个女孩脸上的汗在树叶间泄漏下来的阳光里闪着细密的光。初秋毕竟是美好的。
　　“你真的那么喜欢上学吗？我现在要翘课了，要一起来吗？”
　　木槿想了想，笑着摇了摇头。秦川很做作地耸了耸肩：“好吧，再见。”这邀请纯属头脑发热，被拒绝也是情理和意料之中，可木槿再次转身的瞬间，他仍然很沮丧。当真要翘课吗？一个人去哪呢？倒不如去教室上课。不过是被刻薄的历史老师骂几句，又不会掉一块肉。
　　他慢腾腾地往回走，在荒凉的实验楼前面的水泥道上，看到老师经过四楼走廊进入教室。一顿训斥在所难免。实验楼就像一个濒死的怪兽，张着嘴，连咀嚼的力气也没有了，只能等着寄生虫们自行进入。四楼复读班教室就是它肿胀的胃，分泌着强腐蚀性的胃酸，要把他们分解得连骨头渣子都不剩。
　　他走进去，看到楼梯口的木槿。她终究还是迟了一步，全身被黑暗笼罩，宛如迷失。
　　“对不起啊。”秦川很难过，“是我拖累了你。”
　　“没关系的。”木槿淡淡一笑。
　　“要不……要不我们一起翘课吧。”秦川觉得自己很傻，哀莫大于心不死。
　　“能去哪儿呢？”
　　“去护城河的那边去吧，我知道那儿有一条船。从后门出去，河上的那条土埂路刚好就在那里，很近的。”
　　确实很近。芝城中学就在芝城的边缘地带，紧挨着环城路，环城路本来是城郭，城门森严，城墙高大，后来，全做了古。但是芝城作为一座古老的水城，起码的格局还在。三国时期便疏浚完毕的环城河，失去了假想敌，仍然将城环抱其中。河的外面，是村庄和田野。
　　秦川说的那艘船，就拴在在彼岸铺陈的芦苇下面，很隐秘，很难被人发现。秦川先跳了上去，木槿却没跳，她猫着腰说：“我想回去上课了。”
　　秦川说：“没关系的，你来啊。”说着伸出了手。
　　木槿没再犹豫，跳了下去，跳得轻盈而稳当，好像是在证明，她并不需要谁的扶助。木船上盖着乌篷，蓬里面有一些船主人私人的物品。他们两个都没进去，坐在船沿上，眼睛被面前一整条河的波纹闪耀得睁不开眼，木槿闭上了眼，深呼吸了一口冷冽的水汽：“啊，我竟然也会翘课了。”
　　“对不起啊。”秦川又抱歉了。他很想证明自己无意打扰。
　　“没关系的。”木槿又是淡淡一笑，“干嘛总说这样的话，这里很好。”
　　“那封信，真的不是我写的。”
　　“我知道的。你说过了，是那个……郑威写的，是这个名字吧。我记性很差，唉，简直一无是处。”她自嘲地摇了摇头。
　　“那是你把心思全放在学习上了，跟我们不一样。我们都是不务正业。不过，你干嘛还要复读，考的不是挺好的吗？”
　　“算好吗？也许吧。”木槿神情有点恍惚，“不过读了这么多年的书，为什么不能考一个更好一些的呢？可能现在坚持一下，以后就不会后悔了。”
　　高考这个话题，秦川是没什么发言权的，只好把话题兜了回来：“你就不想知道郑威那封信上写了什么吗？”
　　“写了什么？”她的脸又红了。
　　“他抄了很多歌词在上面，我猜他是喜欢你。”
　　木槿想了一想：“我才不相信，如果真的喜欢谁，不是应该让自己变得更好吗？”
　　虽然这话是指着郑威说的，秦川的脸却烧得发烫。他发现，跟木槿在一起，他总是没来由地底气不足，难堪，尴尬。沉默细想一番，他发现这种感觉大概是来自于对命运的预算。不到一年之后，她考上了她想读的大学，他呢？如果有一天见了面，可能彼此会装作不认识了吧，甚至于，她可能是真的记不起他了吧。这样一个下午，风、阳光、河水，意义何在？
　　“你在想什么？”木槿问。
　　“我在想，你是不是收到过很多情书？”
　　“没有很多。”她低着头。
　　“就没有一封打动过你吗，或者是特别一点的？”
　　木槿很认真地想了一想，笑出声来：“有一封，好长好长，整整七页信纸，还是从邮局里寄来的。信上说，7月31号是世界末日，问我是不是愿意跟他一起去环游地球。还规划好了路线，从陆地到海上，坐什么船，乘什么车，都写得清清楚楚。”
　　“还有这种事？”
　　“是啊。那一天都过去啦，好想知道他现在怎么样，与其胡思乱想，不如脚踏实地做点事。你说对不对？”
　　“是啊，居然还有这么傻的人啊，哈哈哈。”
　　这个类似于笑话的故事，拉近了秦川跟木槿之间的距离，使他们显得不那么拘谨。可是这样的好时光太短暂，眨眼间就到了放学时间。木槿上了岸，接过秦川递过来的书包：“我回家了，今天很高兴。”
　　“以后还会再来吗？”
　　“我想不会了，除非，除非考上了我想上的学校。再见。”她挥着手，并没有邀请他一起离开。他浑不在意的样子，靠着船板，哼着。须臾，木槿又跑了回来，对他说：“以后不要再翘课了，能不能做到？”
　　“看在你的面子上，尽量吧。”他懒懒地回答。
　　夕阳在山，街上人影散乱，他独自回家，不知悲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