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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下清界 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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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知闲瞎话扯得紧,一点儿愧疚感都没。
不喜欢看小女孩逞强是真,但他可没说自己看见槐序踏进缚仙阵,看了一眼就准备离开。他不喜欢救人。他是看见这小家伙一出手是云林剑法,才过去救人的。
云林剑法好认,招式干净利落,又玄妙,又姿势好看,使着端的飒爽飘逸。云林宗以剑诀之宗在上清立名。槐序使的只是基础的内门剑诀,仅二十四式。但就这些招式,若全学会,用熟了,便算在武学上有所小成了。
他远远驻足看了一会儿,颇喜欢这小娃儿出手的干练。再者,云林弟子总不能不救。于是才掠过去。
唉。
帮人帮到底,好烦。
扯到缚仙阵,好烦。
温家出变故,也好烦。
出于帮槐序一把,以及自己某些暂不可说的目的,温家是必须走一趟的。
他很久没有这种置身事内的感觉了,恍惚间竟体味到些许快意——同沆关的百果糕,延秋的蜜烧羊髓筋,玉羊的甜水面,乃至文江的烧鸭带来的快意,都不大一样。
是活在人间,把自己也搅进这滩烂泥的快意。
玉羊不过柏岭相邻的一个小县,两人一路未曾蹉跎,很快就赶到了柏岭。将至温府,赵知闲未与槐序作别,说想进去看看。槐序自然欣然应允,虽是见家人,却还不及同这萍水之交熟稔。
或许是地临叔邺山,常有修士从此地落凡遨游的缘故,温府不似寻常大户府邸那样雕栏玉砌带着富贵气,整座宅第少有繁复华丽的纹饰,只是青砖红瓦,却显得清逸古拙。
这日,大门敞开着,两对金漆兽面衔着铜环,怒目威严地注视着每一位来客。
槐序亮出身份,门人便去通报,也提到带了位朋友。两人进府,槐序即被领着去见
老太爷和温家诸位长辈,另有下人去为赵知闲安置住处。槐序虽久不归府,但却是仙门弟子,辈分小而身份大。即便看她是个小女娃,温家也不会怠慢了她。
不过寻常人家出了登入上清的修士,回凡一趟都是当仙人供着,温家却不大一样。毕竟,柏岭也不是寻常地方。
它是千年前下清道祖飞升之地。这个飞升,其实并非成仙,仅仅是修道的开始。不过,自那以后,凡间有志修道之人便从柏岭叔邺山进入上清,远离红尘。而叔邺山也就此以仙凡交界之地闻名于世。
在凡人眼中,叔邺山翠微氤氲,高不可攀。但实际上,这座登仙梯早已不是了悟之人便能踏上的地方。什么“天梯”“天柱”“仙山”“仙门”,都是虚的。真正掌握修道之门钥匙的,是上清与下清的一众势力罢了。
上清需要吸收新鲜血液,下清想要踏入仙途,这其中大有可为之处,便是两方的相互协调。
而地处柏岭,守着叔邺山通道的温家自然近水楼台先得月,成为与上清联系最紧密的下清世家。
就说温府这位温老爷子,连下清诸国皇族都得敬他三分,不为别的,他手里算是攥着下清通天梯的钥匙。
因而槐序就是得了面子也不敢摆谱,太爷爷没准儿比她跟她师门还要熟些。
赵知闲能入府为客,算是得了天大的面子。温家毕竟还算半在江湖,多少接些地气。平日里明面上还是和江湖人来往更多,也不是那么高不可攀的。
他被领去一处厢房。一路心生感慨,温府这气派,比一些小国的皇宫也是不遑多让。路上寥寥遇上些人,有江湖上的客人——他认得几位,也是江湖中有名之辈;也有温家人,着重观察,那些肃穆的面孔多半不大高兴。这些都很正常,这座府中目前一切正常。
“府里不大热闹。”赵知闲对领路的小厮说道。
“府外倒都等着看热闹。”
小厮话罢,察觉到自己说话不大客气,便向赵知闲赔个笑。“公子也知道,主家尽日不大太平。”
赵知闲看他有三分火气,想来听人议论的多了,倒对主家颇有情义。
“莫怪莫怪。江湖上的确流传颇多,听着怪渗人的。小哥你是府中人,不知这到底怎么回事儿?”
赵知闲侧头很认真地问。
“刚刚见到的那位老爷,公子你可有印象?”
小厮问他。
赵知闲没想到会得到这么句话,这表明对方愿意同他讲些什么。他回想,刚同小厮在路上遇见行了礼的,是位身量高大却面色苍白的大老爷,眉间郁结。
“那是东驿门的温闵老爷。掌柏岭往南四十八个小门小派。在咱们主家也常来走动。”
“噢,久仰其名,温大官人是位行事爽利有豪气的。”赵知闲顺嘴夸两句。原先在玉羊,大街小巷总能听见人谈论柏岭温家。
“那妖祸就是从他家起的。”
小厮摇了摇头。
接着他继续讲道:“三月前,东府传来消息说夫人暴死。再往后才弄明白,当晚东府那位少爷在谈话间突然一刀刺入夫人咽喉,她当场便丧了性命。第二击便伤了其父,也就是温大老爷。随即便遁出温府,不知其踪。”
“突然?”
“对,毫无征兆。东府向来和睦,那位少爷是独子,可是芝兰玉树,知度守礼,从未与家里人起过什么争端。”
“妖祸……你们认为是中了邪吗?”
“我们?小的们不敢议论。东府这是第一位,随即不出半月,三老爷,也就是温樾老爷,与其夫人双双殒命,其子叛逃。如今是那府里年仅九岁的小少爷继承家业,一座府邸空落落的。再往后,相继有三家出事,无不是弑亲之案。如今各家还未出事的,凡年及舞象的公子,除了主府病体未愈的九少爷外,都自请出府远遁江湖。公子你说,温家这是招了什么邪?”
赵知闲听他说了许多,回头,见这小厮眼里也有戚戚之色,未免动容。
的确,凡人只说是邪祟,但温家地处柏岭,多少会往修士身上联想。按说修士对凡人动手,会有恶业天罚加身,寻常修士也自命清高,不会大费周折地折腾一个下清世家。但上清奇葩多如狗,没准儿就有喜欢闹腾的,也或者是心眼不大脑子太小的,非要来下清解什么仇怨。
以子弑亲,倒是个新鲜手段。赵知闲在脑子里把控人心性的修士和宗门过了个遍,可他毕竟在下清待得久,一时心里也没个准数。
而对于温家,他知道的其实也不多。
思及此,他又问道:“说起来,我听闻柏岭这支,以暗器奇毒见长,锦河温家,则专擅傀儡机栝。怎么,出事的只有柏岭这几家,是么?”
柏岭锦和为温家两个分支,虽然同出一脉,但据赵知闲在江湖上的耳闻,两家不睦已是不可说的常识。他问起这个,也是想知道幕后人针对的具体范围。
“公子,您也是个走南闯北的,近年可曾听过锦河温家露面?”
小厮说到这里,忽然一笑,三分神秘,却未有半分实在的笑意。
“锦河温氏一向销声匿迹,很多人都是只听其名不曾一见。我尚没荣幸……”
“那是自然。锦河一脉,十几年前就…”
死个精光。
赵知闲听懂了话外之意,他虽不知这茬,可是听见实情却也没多大惊讶,这种事,毕竟江湖上每天都在发生。“可是枯于柏岭?”
小厮看了他一眼,默然不言。
但未言之语,是更实打实的肯定。
“公子,小的今日话多了,前面那厢房便是给公子预备的。您且歇息,有事尽管吩咐。”
那小厮就此退下了。
虽然知道柏岭势大,锦河式微,也知道同族倾轧是可以决绝至此的,但赵知闲到底没听见过风声。毕竟锦河温氏研究傀儡,却极少在江湖露面。
下清手段不比上清花哨,但捂起事情来,也是很严实的。
话又说回来,锦河温氏已灭,因此只有柏岭温氏出事,还是很难判断对方出手由头。偌大一个武林世家,在下清不可能没结过怨。而温家又和上清久有联系,同一些修士结了梁子也说不准。
槐序前来下清,比温家这档子事迟了两个多月,而且如槐序所言,她回温家是报什么信,温家自然不会提前知道她要回来。
那么槐序遭刺杀,与温家的事,不一定有什么关联。
赵知闲其实对温家这事并不很上心,只是事关槐序的话就帮上一点。但他现今,却对一件事有很奇怪的感觉。
那个小厮,话的确过多了。
对于一个第一次进府,又没什么身份的江湖客人,他为什么有问必答?
可说是要传达什么信息,他却并未主动透露什么,只是顺着赵知闲的话解答一二。
他该不会,真的只是比较八卦吧?
赵知闲对于温府管理下人的体制,感到些许担忧。
没过半日,温子弑亲和槐序遇袭这两件事,又扯上了关系。
槐序来找赵知闲,跟他说了自己得到的消息。
关好门,她凑过来取个隔音法器设好,开口便道:
“明晚,很多人会来温府商议大事,必有人会出手。而太爷爷在方圆数十里设下缚仙阵,明晚催动。我没跟他说自己半路上遇袭的事。”
赵知闲……赵知闲已经开始怀疑自己脑袋上是不是有个光环。怎么每碰见一个人都给他十成的信任?
果真,温家是怀疑到了修士头上。只是这么巧,他们就找来了会设缚仙阵的能人异士……这可就耐人寻味了。
赵知闲挑了挑眉。他没想到追杀槐序的人和温家还真有关系。显然,槐序或许能信任和宗门有交集的温老太爷,却不能信任暗潮汹涌的整个温家。与之相比,哪怕是他这个半路碰见的陌生人,也比温家诸人要可信些。
心思闪转只是一瞬,却听槐序接着说道:
“前辈,你今晚好好歇息。明日一早便走吧。温家明晚要乱,槐序一路承蒙你照顾了。”她神色间很是过意不去。
“得了,我不走,赖上几晚再说。设阵倒也不是馊主意,但你就不大安全咯。”他笑着,伸手去摸槐序脑袋。
对方手伸到半截又硬生生落下,看来是想拍开他,又没好意思。嗨,眼睛里有点尴尬喔。
云林的小正经真是好玩儿。
揉了一把毛,赵知闲才说起正事道:“会设缚仙阵的人可不一般。赶巧儿了,咱们去瞧瞧?”
槐序眯起眼睛目光一寒:“正有此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