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下清界 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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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知闲万万没想到，槐序竟从储物戒中给他摸出一套云纹暗锦的衣裳来。
“云林弟子的装束，大小应当差不多。”
槐序嘀咕着，踮脚把那衣服往他身上比。
赵知闲看着这眼熟至极的衣服，心情一言难尽。
“荣幸之至。但是……你为什么会随身带一套男子装束？”
“……这个比女修的好看。”
“所以呢！”
槐序目光移开。
“嗯，穿完要还我。云林的道服不能流落到下清。”
赵知闲自然知道这个，他啧了一声，心里琢磨着另外一件事——云林女修的衣裳衣袂飘飘，明明是很好看的。
不过不喜欢女修服饰的女孩儿，很久以前也有一个。
不提细枝末节，槐序正色道：“我从太爷爷那里得知，设缚仙阵的是个下清少年，名为贺清决，刚在路上，我又打听到他为了明日设阵方便，现今就住西边偏院。”
“贺清决？”赵知闲奇道。
“怎么？你可听说过？”
“有名得很，近两年声名鹊起的小剑神贺清决嘛，当时正值清明，他孤身一剑挑上连横山，鏖战那恶名昭彰的金玉双钩江越阮连同一百三十二号强盗弟兄，仅仅半日，将那山寨杀得鸡犬不留。是日，连横山上流下的雨水都被染成了血红色。据说在山下有人偶然得见其踪影，他一袭白衣，戴着斗笠，身上竟无丝毫血迹……”
“你是在茶馆儿听说书的讲来？”槐序毫不留情地打断了他声情并茂的表演。
“嗯……基本上是。”
赵知闲收敛表情，正色道：“不过金玉双钩是他杀的，万雷剑宋汝丹是他杀的，靖海帮是他灭的，自他扬名以来，江湖上凶神恶煞的前辈快被他杀了个遍。”
他见槐序皱眉听得认真，又补充道：“传闻还说他白衣胜雪，眉眼如画，是个年未弱冠的少年，更有天人之姿，剑术出神入化，独步江湖。”
“我为什么觉得你对他很仰慕的样子……”
“哪有？”
赵知闲懒洋洋地：“都是传闻，我又没见过他。”
说罢，应景地翻了个白眼，似乎不止不仰慕，还很鄙视。
槐序当然也没见过贺清决。单只一听“小剑神”这样的称誉，她就不喜欢。但想到对方会设缚仙阵，她也稍稍收起轻视之心，又问道：“那你和他对上，可有胜算？”
“什么天人之姿，他肯定没我好看。”赵知闲笃定道。
槐序瞪了他一眼。
“唔，好吧。没交过手，不好说。我觉得应该没问题，下清江湖没别的，就是喜欢吹，名字越好听的，实力多半越菜。”
这话经赵知闲多年混迹江湖，还是很有根据的。
“不过还有一种情况。”槐序忍不住提醒他。
“嗯。他也有可能……”
“是个修士。”
两人不再玩笑，对视了一眼。
先假设对方是敌非友，那么真要对上，其实只需考量两种情况。
对方用法术，或不用。
无论是在缚仙阵下，还是对方本就是凡人，结果都一样。
最好的情况是，对方是凡人，且不会设阵。
最坏的情况是，对方是修士，且能操纵缚仙阵。
缚仙阵不分敌我，这点赵知闲当然清楚。但毕竟对方是设阵者，握着主动权。最麻烦的是，他们对敌方一无所知。从那天围杀的情况来看，对方是有一些势力的，甚至这势力和温家有没有关系都不好说。而从贺清决的传闻来看，是不是修士实在很令人怀疑。
赵知闲在下清晃荡了几十年，没碰见过敌手。但他一直很清醒——他是个半吊子修为，当年放在小辈里拿得出手，但放眼上清，实在是不够看。再说，如今的平辈修为肯定也远胜过他了。要让他应付修士，肯定是应付不来的。
至于槐序……刚入练气，还不如他。那点儿灵气抵多能撑着她的几件护身法器，至于法术，她怕是还不如下清跳大神的。
这么一琢磨，倒还是在阵内对他们有利一些。
“哎！小槐序啊，缚仙阵在上清界很普及吗？”
赵知闲这样问，实在是最近两天“缚仙阵”这词儿出现的有些频繁。被人拿来困槐序这么只小家伙不说，连温家要抓个人都能摆起阵来了。想当年，他在上清见都没见过这阵。
槐序本来看见他发呆，自己也百无聊赖地坐在那儿，猛然听见他问，连忙摇头：“不是不是，除了一位了不得的大人物擅长这阵法，在上清还没有听说谁会设这阵的。”
一听这话，赵知闲立刻明白她说的是谁——厉摧境主鹤唳嘛。这人在上清被称为剑神，赵知闲是服气的。
剑神不是乱叫，一来这位境主是上清已知修为最高的人，据说已至半步散仙，再差一步便能飞升位列太清仙班了。二来，他剑术独绝，真真可达出神入化之境。因他剑意冷冽肃杀，厉摧境内，罡风不止，寸草不生，常年风雪漫天。
其剑意之盛，可见一斑。
此人既是位谪仙人，又是尊杀神。有个疏松筋骨的好习惯——据闻，每年梅开腊底，天暖回阳之际，他便要携剑而出，斩杀数十恶徒。恶人之名本不好乱加，但死在厉催境主剑下的人，却没一个有人叫冤平反的。
当然，是惧其凶名还是确无偏颇，有待考究。
缚仙阵，就是这位厉催境主最喜欢用的手段。虽说上清本就无人能胜他那三千年的半仙修为，他却只喜欢用剑亲手将对方斩杀。
唉，在上清混的恶人也不容易，修为不能落下，还得练一身好武艺——最后还是难逃一死。
槐序看见仅这片刻，赵知闲又愣住了，总算忍不住开口打断他：“前辈，我们还是先去打探打探吧？”
二人不再多言，决定立时去那偏院一转，去摸个情况，看看对方到底是什么人。
两人不约而同地选择了挂在墙上的姿势——不如说，他们很快达成了决定偷窥的共识。
一方面，若对方就是先前围杀槐序的幕后主使，那他们大摇大摆过去问好就太蠢了；另一方面，他们要把与对方的冲突拖到明晚以后，否则温家的计划就要落空。如此，不碰面是最好的选择。
两人都有着过人的目力，此刻，一起趴在偏院隔壁的空院落的墙上，鬼鬼祟祟地探出脑袋。
赵知闲一眼就看见院里那个背剑而立的人。
没办法，他穿的实在太白了，白得晃眼。
他们所在的位置只能看见那小白剑客的侧影。确实是少年身量，不是特别高，但是瘦削颀长，站得真直，挺拔得像一把剑，远远地竟也能感受到对方身上泛出的寒气。也许是刚练罢剑，于是背着手站在那儿。
身影挺好看，站在院里晚风下，袍角飘动，人却屹立不动，像画儿一样。
“哎。”
槐序听见赵知闲似乎吁出一口长叹，便传音问他：“你叹什么？”
赵知闲把头侧过来点，用蚊呐似的声音道：“后辈越来越装模作样，我这种老人家，怕已经骗不到可爱姑娘了。”
诸如此类的感慨，槐序是注定无法理解了。她此时完全没意识到少年的身姿好看，但是却觉得，对方背剑而立的身姿，使她觉得很正派。
铿！
一声剑鸣，两人的脑内剧场被一片寒光斩碎。
赵知闲并不意外被对方发现，但却没意料到对方如此迅疾的动作。这种意料之外使他感到无奈。他为了装作云林弟子，没带他趁手的长刀，只背了他一直随身带着的那把剑。但这个时候，却也没有拔剑相迎。说不上来是不方便，不习惯，还是不乐意，那剑就在背后，可他不用。
剑光冲他来，对方很有眼力见儿嘛。那个瞬间赵知闲脑子里飘过这样的念头。弓起身子，抬脚勾墙，闪身避其锋芒，这些也在一瞬。紧接着，他手从旁边一捞，掰断一根槐枝。
以槐枝为剑挥动着阻挡对方的剑势，不过几个刹那，墙头簌簌落下一片槐花，空气里原本就香气浮动，此刻香味却是劈头盖脸地来。
对方似乎颇为不悦，收剑退回几步远。
是个不远不近的安全距离。
而赵知闲和槐序，此刻已经站在小院里了。
难按心悸。这只是次试探，看似赵知闲应对自如，槐序袖手旁观，但实际上，二人都被对方的剑势逼出一身冷汗。
几乎是在对方出剑的一瞬，两人就已经排除了他曾围杀槐序的可能性。有着如此剑势的人，又握有缚仙阵，哪里需要雇那些不入流的死士。赵知闲甚至怀疑，若是此人来杀槐序，他即便敢插手也要搭条命进去。
槐序还沉浸在被滔天剑势相逼的感受中。赵知闲却朝对方笑了笑。
他笑起来虽然很柔和，但和旁人用于交际的友好笑容又不一样。常常使人分不清他是笑给对方还是笑给自己，介乎随和与倨傲之间，倒很适合用“随性”二字来形容。
为什么朝这少年笑？
因为显然，对方非敌人。
也因为他突然明白了传闻那“天人之姿”，那“惊才绝艳”，与“小剑神”一称呼的来历。
很难描述对方这张少年面庞。细雪微风不够贴切。赵知闲想起的，是早年行在平沙的山峡中，两侧皆是逼仄阴暗的巨石山壁，冒凉气。而一抬头——能看见那么一线白而清透的天光。
约莫就是这么个感觉吧。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下清界 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