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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下清界 二 “小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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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二,再来一壶酒。”
槐序听见角落里一个年轻人的吆喝,被他声音吸引了去。瞧去,只是个落落拓拓的青年,坐在角落,穿得半旧不新,凳边倚着长刀,背上负把剑。
她很喜欢下清客栈里这些独自喝酒的一身风尘气的人们。她觉得自己也需要一壶酒。
唉,没喝过,师父不许。
买了马回到客栈厢房时,她看见门上钉了一封信。
“酉时城郊,温家故友。”
什么故友。槐序自己清楚的很,哪有什么故友?她两岁就父母双亡被送到上清,往前的事儿半点印象也无——见鬼的温家故友。
摘下镖取下信,她躺在床上静静思忖。
她原准备休息几个时辰便起来赶路,可是看看时辰差不多的时侯,却还是提剑出了门。
对方自称温家故友,也许是白日听见了她的话,也许正是温家几位叛逃的少爷之一,也许只是借个幌子,把她作了待宰的肥羊。
地方选得很是僻静,十有八九是来找麻烦的。道家清静无为的教条,槐序半点儿都没想起来。她在上清没搀和过乱七八糟的麻烦事儿,一遇上,想也不想就要探个究竟。
赴去时,远远见一个黑衣人影一晃便消失。槐序提起精神,正朝那儿走近,却突然觉出不对劲来。
她的灵力运转滞涩,像是小溪突然干涸了似的,出问题了。
出了什么差错?茶饭被人动了手脚吗?
槐序心思一转,退一步,抽出鞘中长剑,提气上跃挥出一道凌厉剑气!
果然,荡开一层泥土,下面露出些破絮似的东西。这是失去效力的符纸,看起来刚埋下不久,这个地方,被人布下了缚仙阵。
槐序又蹙起眉头。
自从来了下清,麻烦一个接着一个。缚仙阵锁人灵力,修士一旦踏入此阵便成肉体凡胎,并且修为愈高的人所受影响愈大,在阵中愈是虚弱。这东西不分品阶,对所有修士一概适用,甚至传言说阵如其名,若是散仙踏入阵中,便会动弹不得。
缚仙阵是万年前一位离经叛道的仙人所创,虽能对修为更高的修士产生压制以创造以下克上的条件,但其毕竟是不分敌我的阵法,很难用来对敌。又由于阵图与符纸罕见,宗门也无法用以磨砺弟子。这阵法虽来历传奇,但在上清已经沉寂了几万年,实属稀罕物事。事实上,槐序在上清也只听过昆吾七境中的厉摧境主一人善用此阵。
厉摧境主是槐序最为敬仰之人之一,更被整个上清奉为剑神。他修为碾压上清,用此阵也是为了磨练剑法。显然,这儿的阵不会是他布下的。
那么,为什么此阵会在下清出现?为什么要针对她大动干戈?她对敌手一无所知,但此时却只确定一件事——
对她摆缚仙阵,绝对是个蠢主意。
槐序年仅十二,堪堪迈入炼气之境。她的修炼时间大多花在剑术上。
因而,缚仙阵不过抹煞她几近于无的灵力,对她的活动能力毫无影响。而云林,并非正一宗或净明山那些一心修行灵力的宗门,而是以剑正道的剑宗。
别说缚仙阵,就算再摆上十来个压制阵法,吾剑在手,又有何惧!
正是此时,尖啸似的风声从身后响起,她回身挽剑,扫落一片柳叶般的钢刀。几个黑衣蒙面人像影子一样突然逼近缠住槐序,有的执刺,有的执刀,有的执扇,还有的执着锋利的双轮。
同一批人,武器却千奇百怪。还有些握着更奇模怪样的东西,不过显然,都走的是奇巧诡谲一路。这些人看着便像个刺客团伙。诸多黑影挟着兵刃缠斗,已使槐序眼花缭乱,身侧竟又飞来更加奇诡的暗器,她未曾提防,手肘被四角的暗镖划出一道深深的伤口,登时血流如注。
她这时候战意仍在,心却一沉。
她没熟悉过被这样一群人围殴,她没见过一群老鼠咬死猫。
她甚至没想过老鼠会来咬猫。作为云林的弟子,她潜意识里不曾看得起下清。
而此时,没有灵气护体,她此时与在她心中仍有隔膜的凡人无异。而在对方眼里,她可能与砧上鱼肉无异。
槐序余光一扫,看见几丈远处举着弓弩的黑衣人。
密如雨点的钢针飞来,她周身的刺客们居然避也不避,仍挥动着兵刃要取她性命!她自己身上插着几枚钢针,可是刺客们中的暗器只会更多。她此时没有闲暇去想这些人是不是同伙,抑或俱是死士……令她惊惧的是,即使是中了暗器的刺客动作也不见丝毫迟缓。而她在重重压力与伤势之下,已经有些左支右绌。
雀起松声!她纵身跃起,生生劈开一个敌人的头颅,这事情真恶心,但她无暇顾及。落下时她被刺伤了小腿,同时也踩断了一人的脖颈。
还有七八个人,轮番上来缠斗。槐序侧身闪过一人,仰身,曲腕点剑一晃,接着回身横扫,这是一式“回风聚花”,身前身侧竟有三人不知不觉间被剑势逼向一方,剑风挥落,她将三人一齐逼退,终于将包围打开一个缺口,她盯着空档一跃向前——身后全是破绽,一柄弯刀已向她后心掷去!
仅半步,槐序竟已回身,像是预知了身后的危机般挥剑将弯刀甩落,紧接着一剑结果一人。此时,她颓态尽去,像是刚刚被点燃似的,眼睛突然明亮起来。下劈,挑剑,直刺,横斩!她飒爽之姿全然不似一个尚未及笄的孩童,眼神凛凛如刀。
哪个云林弟子会伤在背后?
对战之中,从来没有逃跑的时机。只要剑尚在手中,唯有一战而已!
还有剑。不会输。
身上伤口愈多,她眼睛反倒愈亮。天色渐昏,城郊的兵刃之声仍旧激烈。
唰! 酣战之际,一柄长刀突然搅入战局。槐序未及反应,眨眼间已见一条手臂被斩落。好快!这疏忽掠入的家伙使一把黑漆漆的长刀,像影子一样突然出现。
战斗已经停止了。
回过神来,先前的围杀者,他们的尸体乃至残肢,竟都不见了,地上落着许多暗镖和一些被打落的兵器。做梦似的,槐序还落着一身伤,眼前却只站了一个青年,回首带笑。
“伤势如何?”
是先前在客栈角落要酒的年轻人。
半旧不新的行客打扮,随处可见的酒葫芦,和束得松松垮垮的头发,手里却出现一把锋锐无匹的漆黑长刀。
不,不是这些。
这个年轻刀客带着斗笠,乍一看平平无奇,可是面容却很是俊逸。持刀玉立,便是个驰跃江湖,仗义拔刀的少侠。而今刀未入鞘,夕阳掩映,又兼这套落拓行装,衬出他七分的浪子气质。唇角带笑,却又三分轻佻。
不,还是不对。
那不是浪子的眼睛。那眼睛深邃平静,像是一口古井,刹那间吞没了江湖上一切刀光剑影。
那是道人的眼睛。
槐序盯着他,怔了很久。她遇袭在须臾之间,遇救也在须臾。处在完全陌生的世界,这个模式对她来说有点儿刺激,而且几乎打破了她之前对凡人的一切认知——不愿意轻视,但却不自觉将对方视为另一个物种的认知。
对方也就瞧着她,随意但并不使人觉得无礼地打量,好像两人不是在城郊的厮杀中碰见,而是在檐下躲雨时相逢。
槐序心脏还砰砰地撞着,总算意识回笼,心绪平定。她直身端立,对那年轻人抱拳行礼。
“不妨事。多谢前辈出手相助。在下槐序,来自上清云林。”
“是个小修士。”对方轻笑了一声,朝她走近两步。“在下赵知闲,闲散过客。草莽之士,多有得罪了。”
诶!
槐序又一次反应没跟上,猝不及防就被对方挟起,破着风向城内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