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暴眼》吉萨

5、怀疑 所有声

　　所有声响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异变打断，霎时间只剩下混乱的雨声，目光不约而同地聚集在王懿瑶身上，随即不由自主地顺着她手指的方向寻找，张逸景心中一惊。突然一个身影挡住了他的目光，一位女士冲到张逸景和王懿瑶之间，以为指的是自己，一脸惊愕地愣在原地。可张逸景心里明白，他若无其事地向旁边退了几步。电光火石之间他迸发出许多思考：没想到她会来这一手，结合王懿瑶的说辞有两种假设，王懿瑶可能在回上海的过程中受了什么刺激导致精神疾病或者她装成精神不稳定，而她现在的行为也有两种假设，王懿瑶只是臆症发作或者真的把他当作眼中钉，企图仗着自己的身份给他一个下马威。张逸景更偏向于后者，虽然不知道原因，但她确实让他觉得虚假。此外，她的弱点就在于她给自己定义的“表演”身份——她的演技倒是自然了，但是依旧缺乏逻辑——一定有下一次，到底该怎么应对？
　　张逸景发现萧长坤站在原地怪异地看着自己，心中苦叫一声不好，恐怕萧长坤不太相信，而他又希望尽量不让叔叔和婶子牵扯到这件事情中，他们在隔壁休息室里打牌，应该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与此同时张逸景还注意着王懿瑶那边的情况，王懿瑶神经质一般猛地地抬起头，和那位女士四目相对，她也一愣，刚把手重新指向张逸景，就被高祎拽着那只伸出的手强行搀扶起来，高祎一边在众人的注视下向宾客频频道歉，一边扶着她走进了那扇通向走廊的厚重木门，门快关上时，王懿瑶回头特意看了一眼张逸景。那些好事的人们露出惋惜或是嘲讽的表情窃窃私语，转脸继续频频举杯，仿佛忘记了这件事。
　　“…管好你自己就行了，别人家的……管他做什么…”有人轻轻说道。
　　“你能证明你遇到的王懿瑶就是这个吗？”萧长坤突然问。
　　张逸景想了想：“……不能。”就算长相一样姓名一样又如何？没有证据就是没有证据。
　　“张逸景先生。”听到身后有人说话，张逸景立刻调整自己的表情故作镇定地回过头，原来是小裴管家，张逸景不喜欢小裴，也懒得跟他客气，不耐烦地问：“怎么？”
　　“太太想请您过去。”小裴管家低下头，语气冷淡地说。
　　To be, or not to be: that is the question.不去，他似乎没有什么借口和理由。去，说真的，此时张逸景认为去或者不去都对他不利，他已经做好了可能有十八铜人之类的壮汉等着将他按在地上暴打一顿的心理准备，面对这种人，没有最糟，只有更糟。
　　但话还是要问清楚的，张逸景偏了偏头冷笑一声：“怎么，你们这是把我当罪犯了？”
　　“这我可不知道。”小裴管家依旧冷淡地说。
　　小裴管家向大门走去，张逸景跟在他身后，他回头看了看萧长坤，萧长坤看着他走了几步并没有什么动作，他要这么做张逸景也觉得很合理，并没有责怪他的意思。但他最终还是快步跟了上来，张逸景想，好歹是个有良心的家伙。
　　雨还在下，比起先前更小了些，但丝毫没有停下的痕迹，前花园里有了些积水，在灯光下波光粼粼。小裴管家看见了跟在最后的萧长坤，从门廊上摆放的鞋柜里拿出两把新的黑伞，分别给了张逸景和萧长坤。自己拿了把光亮的油纸伞。三人前后走在鹅卵石路上，张寅江都记不清今天走了多少趟这条鹅卵石路，对这儿早已失去了兴趣，不想多看。
　　小裴管家领着他们从侧门进去，张逸景偷偷向走廊张望了一下，走廊里很安静，警察可能已经走了。突然彩色玻璃后门被推开了，进来一位穿着黑色旗袍的女士，三十岁左右，相貌看来是那种忠厚老实的本分人。她穿了一双粗跟鞋，踩在木地板上发出沉重的闷响。小裴管家立刻迎上前去，跟她说了小声地几句话，她便点点头，向着另一个方向走去。先前她侧身对着张逸景，他这才发现她右肩挎着一个木箱。看她衣着一定不是穷人，是亲密的朋友？但她却是从后门进来的。不等张逸景继续猜测，小裴管家转过身挡住她的背影，示意张逸景他们跟着他继续走。
　　上了二楼，小裴管家走到先前他们和陈啸谈话的房间门口，刚想推门，张逸景挑了挑眉，听见女人絮絮叨叨的说话声飘来：“……我真的只是恰好走过去而已……我原先不是，肯定是别人……”突然，刚刚那名被王懿瑶错指的女士一脸忐忑地在女佣的带领从另一边楼梯口出现，喋喋不休地向女佣解释，见到他们一行人却立刻闭了嘴。小裴管家向女佣摇了摇头，手指指向天花板，女佣会意地微微一鞠躬，毕恭毕敬地请那位明显反应过度的女士又上了三楼。
　　小裴管家放下了准备推门的手，说：“请两位稍等片刻。”张逸景心里很是不爽，暗骂那个疯子，但在别人家做客不好听的字儿最好不要说出口。萧长坤抢着说道：“你们想确认刚刚王懿瑶指的是谁？”
　　小裴管家没有否认，掏出手帕摁了摁额头两侧根本不存在的汗水，说道：“无论小姐是不是真的要指出什么。”他停顿了一下，有意无意地看了一眼张逸景，张逸景心里更是窝火。小裴管家继续说：“我们暂且都要试一试。你们也看到了小姐的样子，希望二位配合，这对小姐的治疗也许有很大帮助。”
　　张逸景突然想到小裴对王家这么熟悉，完全可以向他询问,他问：“王懿瑶什么时候回来的？”
　　小裴管家沉默了一下，说：“一个月前。”张逸景发现他的眼神有一瞬间飘忽了，右手在裤缝边蹭了蹭，但还是尽力维持淡漠不失尊敬的表情，显得很不自然。
　　张逸景不确定他是否还会回答自己的问题，但还是抱着试一试的心态问：“她怎么回来的？”
　　“警察接到有人报案，在街边发现小姐，高祎小姐去确认后把她接了回来。”小裴管家回答道。他的说辞和萧长坤不太一样，张逸景询问的目光看向萧长坤，萧长坤微微一摊手表示不知情。张逸景在心中权衡了一下，这种事情可以到警察署去查证，说谎风险太大，他选择暂且相信小裴。
　　张逸景本想问问他们是否能确定王懿瑶的身份，但又觉得这问题太快暴露自己的想法，转而说道：“王懿瑶，她，三年前失踪，现在能回家，也真是个奇迹。”
　　小裴管家只点点头，说：“是的。”没有多说话。萧长坤见状出声缓解暂时的尴尬：“我好久没见着高祎了，有一两年了吧。这次她怎么突然回来了？”
　　“我不清楚。”小裴管家瞥了一眼萧长坤，辩解称，“您知道的，我来这儿当班不过才半年，四小姐还不太认得我。”
　　“警察走了之后老管家怎么处理？”张逸景突然想起这个问题抢着问，这个问题也正是萧长坤想问的。
　　萧长坤插嘴道：“我记得老管家也姓裴，你们有什么关系吗？”小裴管家没想到他会突然问这个，看见张逸景和萧长坤同时紧盯着他，突然打起结巴说：“只是恰好同姓罢了，我对他的死感到很可惜。他、他没有亲人，住也住在王家，已经被送到警察署了。”
　　“那他身上是查出什么事了？不然为什么会被送到警察署去？”张逸景步步紧逼问道。
　　“不是，”小裴管家的额头上真的沁出汗水来，“承蒙二位关心，但总不能任他留在家里，其他人看到了，尤其是五小姐，恐怕会闹出更大的乱子。”
　　张逸景对他的反应感到很奇怪，他为什么这么紧张？是对于老管家的死单纯的恐惧还是其他什么原因？
　　“你叫什么名字？”张逸景问道，他觉得称对方小裴仿佛过于亲密，称呼小裴管家又显得繁琐。
　　“裴根。叶落归根，来时无口。”裴根带着一丝骄傲的微笑说。
　　这名字挺有意思的，听起来就像Bacon，一种极香的外国烟熏肉。张逸景挑了挑眉，他喜欢Bacon，不喜欢裴根。他打量了一下裴根，问：“你，很容易出汗啊？”
　　裴根捏着手帕的手刚刚抬起手腕，一听这话又条件反射地迅速放下，他顺势将手放在腹部，说：“让两位见笑了，敝人怕热。”
　　张逸景刚想继续问问其他关于王家的事，楼梯上传来一阵脚步声，错认的那位女士带着胜利的微笑在女佣的带领下出现在楼梯口，又消失，她们去了一楼。
　　裴根整了整衣领，做出一个请的手势，示意张逸景与萧长坤跟着他。
　　上了三楼，整体布局和二楼基本一致，一条走廊，一侧是一溜房间，另一侧是长条形露台。不同的是三楼摆放了许多盆景，墙上也挂了不少色彩明丽的油画，在整幢以咖啡色为主基调的房子里，三楼显得格外鲜艳而与众不同。张逸景忍不住凑近离他最近的一幅画，画上画着夕阳下的农场，在阳光下呈现出金色与橙色，画面右侧画着一座谷仓，一名欧罗巴少女穿着破旧却整洁的衣裙依靠着草垛酣睡，身边洁白的羊羔紧紧依偎着她，右下角署名Gabriel，应该是个洋人，现在爱收集外国名家画作的人也不少。张逸景虽然不懂画，但他感受到了一种发自内心的祥和宁静。
　　萧长坤见张逸景对这幅油画看得如此仔细，眯着眼睛略带惋惜地说道：“二姐受到的西洋教育最深，一楼那台钢琴就是为她买的。这些油画大多是她收藏的。”张逸景向前走了几步，小裴管家听到他们的谈话，安静地站在前面驻足等待。张逸景看着下一幅，中央画着一颗茂盛的大树，背景是一圈不太整齐的篱笆与一望无际的碧绿草原，他猛地发现右下角的署名和第一副一样，也是Gabriel，再看向下一幅，还是Gabriel，再向下看，Gabriel，GabrielGabriel……无尽的Gabriel，张逸景连着看完了整个走廊，五个房门，大大小小十一幅画，全部署名都是Gabriel，张逸景回过头说：“看来她很喜欢这个画家啊。”
　　萧长坤望向露台耸耸肩：“看起来是这样的。”
　　小裴管家耐心地站在第二间门口等待，张逸景看完了所有的画，终于走向他，小裴管家敲了三下门，里面传来尖细的女声：“进来。”小裴管家推开门，床头挂着一幅巨大的王懿瑶半身肖像画引入眼帘，画上王懿瑶穿着鹅黄色西式礼服裙，烫着前几年流行的蛋卷一样的卷发，娴静地笑着。而现在的王懿瑶用被子把自己包得严严实实的，手中紧攥着一个玻璃杯，头发蓬乱，跪在床上不停地哆嗦。高祎坐在床边轻抚着她的头发，充满敌意地看着张逸景和萧长坤。刚刚在一楼看见那个背了只木箱的女人坐在另一边的凳子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