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暴眼》吉萨

3、怪异 张逸

　　张逸景和萧长坤与陈啸告别后，从楼梯间门边的小门出去，门边只备了一把雨伞。外面雨比先前稍微小了些，应该很快就会停了，但还是需要撑伞。只是空气依旧闷热，让人喘不过起来。棕红色的云压地很低，一群一群停滞在夜空中，仿佛随时要崩塌压倒整个王公馆。
　　现在他们在王公馆的左翼，一条仅容一人通过的鹅卵石小道连接前后花园，只有前后花园中间和正、后、侧门门廊下各拉了一盏电灯，下雨天这些电灯电线很危险。两侧树影摇曳，只有深深浅浅的黑。现在最好的选择就是从正门回到宴会厅。张逸景和萧长坤只能并排走在窄窄的鹅卵石小道路上，张逸景左手撑着伞，右脚踩着软软的草地，他想，裤脚和鞋底可最好不要沾上泥巴。他又想，说不定萧长坤也是这么想的。他实际上有一点想直接把萧长坤挤到草地上去自己霸占鹅卵石小道，但看在他们俩是朋友，而且今天是他们俩分开六年后第一次见面的份上，先不开玩笑了。他印象里萧长坤小时候就有些矜持，对不熟悉的人老爱端着架子，不知道是不是跟他父亲是军官有关，总有种自己和别人不同的优越感，因此萧长坤不是那种太能开得起玩笑的人。想到这里他突然感到有些悲哀，分别六年，最好的朋友变得陌生也是一件很正常的事情。
　　“咱们这么久没见，一见面倒遇上这事儿。”张逸景在黑暗中尽量用轻松愉快的语气说。
　　“是啊，不过以后有的是时间叙旧。”萧长坤随后嘀咕着，“希望裴管家是命数尽了，不然我心里总觉得闷着似的。”
　　没走几步，前方转角处突然猛地冲出来一个黑色人影，背光，看不清脸。张逸景感觉到萧长坤一下子抓住伞柄，迫使他停下了脚步，两人就静静地站在鹅卵石小道上。那个黑影向张逸景和萧长坤的方向开始快速移动，这人走路非常轻，也有可能在敲击伞面和地面雨声掩盖了他的脚步声。在这种情况下，老管家的尸体就在离他们不远的房间里！张逸景忽然开始紧张，因为他一直认为是谋杀，随着黑影的逼近，心跳也变得很重，他会是杀人凶手吗？不不，就算他是杀人凶手，警察还在呢，他不会这么嚣张。张逸景的眼睛瞥向左边的砖砌围墙，约两公尺，算上顶上的铁质矮围栏更高一些，距离他们也只有一丈。对面这个人大概五市尺三寸到五市尺五寸之间，如果身手好些大跨两三步到墙角下再翻墙最多五秒后就在围墙外了。张逸景正胡思乱想着，一转脸黑影竟然已经走到了跟前，张逸景怀有敌意地盯着他，空闲的右手偷偷伸进裤兜里去摸他随身携带的Victorinox小刀，手背到身后将这把折叠式小刀的刀刃拨出来。萧长坤突然开口说：“□□？你怎么了。”
　　张逸景松了一口气，手却依旧背在身后，借着背后侧门门廊下的微弱灯光仔细地看着他的脸，确实是□□，王家的儿子，先前在吃晚饭时打了个照面。萧长坤先前还特地跟他介绍了一下□□，他还记得肖子坤当时是这么说的：

　　“你看那个，大座钟前面坐着一直喝酒的那个男的，三哥□□，他这个人性子比较闷，如果他不接你的话你也不要放在心上。”
　　萧长坤微微一指右前方，张逸景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在热闹的人群中非常醒目，他与几个年轻人围坐在桌前，但他单独坐在一张藤椅上，与旁边的人明显有些距离。他的皮肤比旁边所有的人更白一些，和黑色的西服对比强烈，眼睛木讷地盯着桌子上花花绿绿的洋酒，手臂僵直地端起酒杯往嘴里送，就像个木头人，仿佛根本听不见也看不见旁边的谈话，简单来说，给张逸景传达出一种“他有病”的信号。
　　张逸景挑挑眉，毫不客气地评价了一句：“他看上去不是什么正常的家伙，这么热还裹着外套。”
　　萧长坤应了一声，犹豫了一下，解释说：“这一阵子我几次见他脸色都不太好，好像是病了，整个人都消瘦好多，无精打采的，听说现在更没什么话了。”

　　现在再看□□，给张逸景的第一感觉就是瘦且憔悴，眼窝和脸颊都有些凹陷，看起来足有三十岁。他没打伞，额前的头发已经被打湿了——他没有梳西装头，而是青年式，雨不算大，他头发却湿得很厉害，他可能在室外站了很久——雨水沾在他的脸上，灯光昏黄，但依旧可以看出他的脸色惨白，张逸景第一次这么近看他，突然发现他额头上有几个绿豆大小的深色疮疤，先前没发现，大概是刘海遮住了。
　　□□的眼神飘忽不定，看起来精神状态很差，他浑身都在发抖，肖子坤又轻轻喊了一句：“□□！”他才慢慢把目光转到肖子坤身上，直愣愣地看着他，声音嘶哑地说：“萧？”
　　萧长坤忙说：“要不要我们送你回房间？”
　　话音刚落□□突然变得非常急躁，他在原地狠狠地跺了一脚，低吼着，紧接着几乎是跳起来尖叫：“让开！别跟着我！”快步绕过张逸景，最后几乎是以冲刺的速度冲进侧门，他的身影一下子就消失了，一切都发生地太快只剩下侧门在空气中轻轻摇晃。
　　“这家人绝对有问题。”张逸景望着那扇门自言自语。他在心里想，这家人性格都有问题。他突然闻到一股淡淡的脂粉味，张逸景可以确定刚刚这里没有吹过风，也就是说，这股脂粉味应该来自于擦身而过的□□。雨水最能冲淡气味，那他身上的气味比现在闻到的更浓烈些。张寅江想着他在宴会上呆愣的模样，估计不是跟那个姑娘太接近而沾上的气味，他自己喜欢胭脂香粉也不是没有可能。想到这里，张逸景对他的“柔弱”产生了一丝莫名的厌恶。
　　张逸景重新看向萧长坤，萧长坤也看着那扇门若有所思，张逸景忽然想起了今天居然看见了王懿瑶，王懿瑶的事情还没跟萧长坤说，毕竟他们是亲戚，而萧长坤又是自己的朋友，张逸景先问了一句再次确定：“今天的宴会是为了王家最小的女儿，王懿瑶，她的生日举办的吗？”
　　萧长坤扶了扶眼镜，奇怪地看了他一眼，说：“是啊。”
　　张逸景问：“我听说王懿瑶一个月前才回家，是什么意思？”
　　“恩，”萧长坤摸了摸鬓角说，“这事儿也不是个秘密。王懿瑶在三年前失踪了，一个月前她突然自己跑到警察署去，被警察认出来送回了家。不过她已经失忆了，而且精神不太稳定，有时候会乱砸东西，在家里呆了一个月已经好多了。”
　　张逸景反复对比着回忆里和今天看到的两张脸，最终确定这是同一个人，他说：“如果我说，我知道王懿瑶去警察署之前的事情呢？”。
　　萧长坤的嘴微微一张，大概是吃了一惊，但他很快认真地凝视着他：“希望你不是又在开玩笑。”
　　“我们边走边说。”张逸景警惕地看了看周围，用只有他和萧长坤两个人才听得见的声音提议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