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素描室》裘九

31、三十一、羊倌老杨 路上我回头

　　路上我回头看着金杯后面地板上的那对兔子，白大哥特意抓了一公一母，用竹笼子装好了，现在正放在一堆菜中间。那只白色的大公兔正对着一边的菜叶子使劲，总是够不着，着急了还用后腿不小心猜到了旁边灰色母兔子的脑袋。
　　我有点生气了，怎么觉得就像是苏泽没事就气我呢，索性不看了。回身对苏泽兴师问罪：“白大哥叫我弟妹是怎么个意思？”
　　“不对吗？人家没叫错啊。”苏泽看着前面，不瞅我。
　　“我啥时候是你媳妇了？”我气呼呼地问。
　　“你这人，是记性不好还是出尔反尔？怎么这么快就忘了，你不是答应做我媳妇了吗？”苏泽不满地看着我，转脸来瞅了我一眼。就这一眼，帅了我一脸血，太惊艳了，我平时怎么没发现他这么好看——浓眉大眼，高高的鼻梁下人中深深的阴影勾勒出好看的唇形，下巴微微前突，和脸颊形成了好看的弧线，细看才发现，他皱眉的时候，眉毛会一高一低，配合着眼睛也会一大一小地挑起来，有点坏坏的痞样，却不下流，很耐看。
　　“那不是咱俩自己说的吗？你怎么不经我同意就和别人瞎说。”我被花痴病打击了，我头一次发现，自己看苏泽的眼光不知道什么时候从看弟弟变成看一个男人。如果是以前的我，这么看着苏泽，会很自豪的在那装大尾巴狼：看，我弟多帅！或是，臭小子，长得还挺好看。可是现在，我居然会不好意思，我被这个发现打击到了，现在没有气势吵架，声音不自觉地软软糯糯的。
　　“人家问，我随口答的，难不成还在人家面前问你：媳妇，他问你是谁，我能说你是我老婆吗。”
　　“你就不能随口答我是你姐吗？”
　　“你不是我姐。”他忽然转过头，认真地看着我，语气里有丝危险的意味。“你最近是怎么回事？这么想和我撇清关系，是看上谁了？”他挑眉，有点生气了。
　　“我哪有？”我忙辩解，不敢看他。他这个样子，有点吓人。

　　他腾出一只手，伸过来擒住我的下巴，扳着看他，“真的没有？”
　　看他满脸的怀疑，我有点害怕了，虽然没觉得自己做错什么，可也觉得心虚了，难不成是自己没注意，做错什么了？
　　“我哪有看上谁，你瞎想什么呢！”被他掐疼了，我甩开他的手抱怨着。
　　“但愿你没有，不然，看我怎么收拾你！”他的威胁是认真的，我哭丧着脸，我这是招谁惹谁了，他越来越莫名其妙，无端端的没做什么都能惹他怀疑，这要做什么还不得被他吊起来拷问啊。
　　半天看我不做声，他没话找话：“别郁闷了，你说，我怕你被狗咬了搂着你进屋，白大哥就问我，这是谁啊，护得这么小心，我就回了句：我媳妇。你说，不是媳妇，说是姐，还搂成那样，人家看着像话吗？”他语气软下来，估计是我的脸太沮丧了，连风景都不看了，闷头不作声。
　　“……”
　　“行了，别生气了。这不是早晚的事嘛，你有什么好生气的？后悔了？”见我不说话，他继续逗我。我也懒得理他，他叹口气，继续开他的车，不吱声了。
　　大概又走了半个小时，到了一处和山上的树林连着的村子，我们径直停到了山下的一处院落，整个院子都用竹篱笆围着，只在坐北朝南的一排盖了木房子，是纳西族标准的民间建筑样子。木房子前面有一排木平台，和上面的木顶连成了一片木长廊，中间的位置用木板搭了三级台阶，一位留着山羊胡子的老人正披着羊皮袄坐在台阶上抽水烟。看见我们的车，老人起身，拿着水烟往竹门这边走。苏泽停车，嘱咐我，“先在车上等我一下。”就朝着老人走过去。
　　“不是该后天过来吗？怎么今天就来了？”老人一边给苏泽开门一边说，声音从院门传到车上，显得中气十足。
　　苏泽笑着和他打招呼，不知道说了什么，老人回院将在院子里游荡的两条像白狐狸似的瑞士牧羊犬拴在一根很粗的木桩子上。
　　“小姑娘，进来吧。”老人在门口向我招呼，干瘪的脸上满是笑容。
　　我下了车，也不好意思地走过去，总是这么麻烦人家拴狗，我也很无奈。
　　随老人进了院子，才发现，房子前面是一片很大的用篱笆围起来的院子做羊圈，有一半羊圈用茅草和木桩搭成了羊棚子，棚子里面铺了厚厚的干草取暖，里面大概养了二百多只羊，有小尾寒羊，锡林郭勒黑头羊，还有云南本地有名的黑山羊。看着黑黑白白的一团一团的，很呆萌。两只牧羊犬围着木桩转，时而停下认真地看着我，警惕地耳朵都竖起来了，只是一直没叫。虽然它们的样子很可爱，白白厚厚的毛显得软绵绵的，梳洗干净，看来老人把他们照顾的很好。尖尖的小脸上，小眼神惹人怜爱，现在正闪着警惕的贼光。虽然他们样子招人疼，我还是害怕，人家不是说会咬人的狗不叫吗，看他俩这样子好像随时准备咬我一口。
　　“没事，牧羊犬主要是赶羊和哄狼的，很亲人，不咬。”显然苏泽也和老人说我怕狗的事情了，老人体贴地安慰着。
　　拴狗的木桩后面，是一长排的马厩，用木栅栏围的利落仔细，里面养了七八匹膘肥体壮的蒙古马，其中居然还有两匹棕黄色的蒙古马。
　　“老杨还和旅行团合作，做茶马古道的旅游项目。”苏泽见我看马出神，解释道，“要不要骑着试试，我们借来骑免费。”
　　“今天就算了吧。”刚刚白拿了白大哥两只兔子，现在再白骑人家马，还挺麻烦的，我总觉得特别不好意思。
　　“也行，下次再挑个不忙的时间来玩吧。”苏泽说着搂着我往木廊上走，把我互到了离狗比较远的那边。
　　老杨回到屋里帮我们端了两杯白开水出来，又坐回台阶上开始抽水烟，我则和苏泽坐在长廊上，和老杨聊天。
　　“不是后天才来吗？怎么，急需我宰两头羊不？”老杨吧嗒两口烟问道。
　　“不用，就是今天出来买菜，顺便过来转转。”
　　“哦，难得你有时间出来转转啊，自从去年十一月份咱俩喝完酒你就一直忙。”老杨显然是那种平时话很少的人，但却爱引苏泽说话，他俩就这么有一句没一句地聊着，居然也顺利地聊下来了，我一边张望着周围，一边听他俩聊天解闷，居然就这么坐了两个多小时，他俩还在有一句没一句地说着。
　　末了，老杨问，“中午在这吃不，我还有剩的羊肉，咱们涮个锅子？”我们一看手表，都十二点多了。
　　“不了，我俩还得回去，以后有时间再一起喝酒吧。”苏泽说完起身，示意我要走了。
　　“也好，那羊肉我后天一早宰好，你不用来太早，十点多过来取吧。”老杨也不客气地留我们，一边送我们出来一边说。
　　“好，我后天过来取。用不用我再给你带点风湿膏药？”苏泽随口问着。
　　“不用，上次的还没用完，天快暖和了，也不老犯，你也别老破费了。”老杨站在门口送我们，转身冲我说，“丫头，下次想骑马了就让苏泽带你来，我这给你留匹好骑的。”
　　“嗯。”我点点头，和老杨告别后就往车边走，快走到车门的时候听见老杨在那抱怨，“臭小子，媳妇回来了也不告诉我一声。”可能是长期放羊的缘故，他的声音总是那么有穿透力，臊的我脸通红。
　　老杨就那么站在门口看着我们的车走远，直到看不见了。我心里很感慨，我们采购这一趟，没有合同，没有收条，大家都只是说了一声就算生意做成了，完全靠彼此的信任和常年相处的情谊，没有怀疑和警觉，让人舒服极了。也许，这就是乡下的魅力吧。承诺，哪怕是口头的，都有人会尽力去完成。
　　“老杨是个好人啊！”苏泽很难得的开口评论别人，也不等我回话就自顾自地说起来，“他以前属于云南地方武装，还是民兵团团长呢。解放之后就在村里当干部，后来当村支书，现在退休了。别看他这样，他可是个企业家，整个村子的人都是他的养殖户，他在昆明还有家公司负责销售，他儿子在管着，现在还组织全村的人和旅行社合作搞旅游，是个很厉害的人啊。别看他八十多岁了，脑子非常的好使，经商手段灵活，是我心中的榜样。”
　　“你以后也想当羊倌？”我逗他，随口问道。
　　“怎么？不乐意？你说以后咱俩也在山脚下包块地，然后骑着马放羊，没事就晒太阳喝茶聊天多舒服。”苏泽笑嘻嘻地和我说。
　　“你自己骑马放羊吧，我老了要去旅游。”我故意别扭地说。
　　“那行，那咱就去旅游行了吧，旅完游咱再回来放羊。”
　　“你诚心的吧，这辈子就想当羊倌？那旅馆怎么办？”
　　“也不是，只是觉得老杨的状态是我想要的。不当羊倌也行啊，再说你以为羊倌那么好当，资金得雄厚，还得有技术，而且在村子里的人脉基础也非常重要，不然谁信任你？老杨的事业，可是有几十年村支书的经验做基础的。少数民族人散，心不齐，要合作哪有那么容易。”苏泽感慨着，语气里满满对老杨的理解和佩服。我却看着他出神，觉得他非常帅气——老杨那样的人，轻易是不会和别人讲那么多的，他能和苏泽关系那么好，看着他就跟看着亲孙子似的，可见苏泽为人也让老杨相当赞赏。不知道怎么的，我有种无意中挖到宝的感觉。
　　“那你以后有什么打算？一直经营着旅馆？”我随口问着。
　　“旅馆这五年来渐渐稳定了，我打算先把咱俩的事情办了，然后找个人管旅馆，我再做些别的，只是做旅馆，对我来说还不够。”
　　“哦。让爸妈管旅馆不就得了，或者我看着。”我觉得找外人总是让人不放心，可能是在外多年被坑怕了，总是警惕着不知会从哪里飞来的片刀，这种对人的不信任感让人非常不舒服，却又不敢松懈。
　　“爸妈年纪大了，干不了几年，而且光靠他俩压力太大，你的话，我去哪肯定得跟着我吧，以后有孩子了更没时间管旅馆的事了，你就把好账，之后交给别人做吧。”苏泽若无其事地说着，我却看见他的手在方向盘上微微地抖着，空气里都能听见咕咚咕咚的心跳声，也不知道是他的还是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