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执手与君老》一页飘萍

24、第二十四章 旖旎

　　却说李铮处理好陪都地动的后续事宜，仍然不能平静下来。
　　事实上，自从那天，他无意间撞见先生在沐浴，头脑中就怎么也忘不掉当时的场景，削瘦苍白，却又被水温熏染出一丝红晕，病态之美，如此脆弱又异常精致，清冷的神情，却透出一丝魅惑……甚至做梦，都会觉得沉醉不知归路，一种炽热而又旖旎的情感喷薄而出。
　　梦醒时发现自己腿间一片潮湿，便陷入深深的自我唾弃中。
　　李铮觉得自己病了，而且这个病还难以启齿。从生理角度，已经知晓人事的他知道梦遗非常正常。但如此梦境中，自己幻想的对象竟然是先生，是那个把自己一手带大的唯一信任的人。这个人为父为兄，亦师亦友，对自己毫无保留地掏心掏肺，最后自己却在梦境中反复迷失，那种回味无穷又欲罢不能的罪恶感，深深撕扯着李铮。
　　所以，李铮去通天塔的次数明显减少了。他不敢看先生那双清澈的眼睛，尤其是自己竟然有如此污秽的念头。
　　陆铭觉得五味陈杂——以前，少年围着他转，觉得心烦。现在少年逐渐独立，又觉得挂念——这就是长辈看着孩子长大后独立时的心情吧，幸福又寂寥。
　　放眼望去，通天塔算上陆铭自己，就三个人可以露面走动，两个内侍平时又将沉默是金发挥到了极致，因此寂静的庭院里，只有陆铭自己的咳嗽声混合着阿喵午睡时发出的慵懒的念佛声。陆铭看着在阳光下午睡的阿喵，觉得时间过得飞快，当年阿喵还是一直饱受虐待的小猫仔时，熊孩子也还只是一个萝卜头，现在阿喵已经生儿育女，熊孩子猛然蹿起了身高，马上就要和自己持平了。
　　岁月催人老，不知不觉，小小少年转眼高。
　　小小少年李铮正在反复纠结——经常晚上梦到先生，还是那样一副场景。情感上自己非常享受，甚至明知是梦却舍不得醒来，理智上的自己却拼命谴责，觉得世界上最无耻无义之人就是自己了。这种情感和理智上的矛盾让李铮心神不安。
　　自己和自己的战争，痛苦地进行着。
　　底下的大臣们在早朝上争辩，是否要出兵剿灭海贼。
　　“今年年初，陪都地动，尚未完全修复，不宜出兵。”
　　“此言差矣，地动之事，人祸远远重于天灾，如今叛党已除，且今年粮食大熟，出兵海贼正好可以攻其不备出其不意。”
　　“海贼乃是流寇，难以剿灭，大规模征伐耗费甚巨，得不偿失。”
　　“难道要放任沿海居民生活在海贼的威胁下吗？”
　　“这……还请陛下圣裁。”
　　李铮完全没有听他们争辩的内容——反正任何辩论，最后都是“请陛下圣裁”收尾，而碰巧自己早就有了决定。如今朝廷上众位大臣的反应，与其说是讨论，不如说是单方面的通知——自从地动之后，太尉、向无言等一大批人被连根拔起，如今朝堂上换上的新人，都是李铮自己的心腹，而被上次事情吓破胆的丞相，手里有把柄被拿捏，如今完全是看李铮脸色行事，一心想着安稳告老还乡。
　　一朝天子一朝臣，李铮此时已经完全控制住了朝堂。
　　“朕意已决，征讨海国，沿途顺路剿灭海贼，一劳永逸！”
　　征讨海国，如果成功，确实可以釜底抽薪地解决沿海动乱。前提是如果成功。主战派自然是那些武将，主和派却因为迫于李铮的压力，也只能赞同圣上的冒险行为。至于民间，《满江红》已经成为了流行音乐，文人雅士还是贩夫走卒，都喜欢唱上一两句，激发了天启民众的爱国心，一致对外倒是群情高涨。外加许多年的粮食储备和军队整编，天时地利人和，李铮认为自己有放手一搏的能力，如果调动得当，可以解决问题。
　　毕竟，是先生这么多年耗费心血一步一步布的局，如果不是赶上地动，节外生枝，现在早就发兵沿海了。又想起了先生，那种画面又一次映入脑海，李铮狠狠地拍打着自己的额头。
　　“朕问你，如果有一个人，白日里时时放在心上，夜里会经常梦到他，嗯，是那种很香艳的梦境，对这个人是一种亵渎吗？是不是朕病了，竟然做这样的梦？可为什么控制不了？”实在无处排遣，李铮竟然和一位端茶宫女谈论着自己的困惑。
　　那名宫女已经双颊羞红——铁树开花，陛下到了慕少艾的年纪了，自己打点了好多银钱，才得到了端茶的差事，看来这笔银子花得值，现在竟然有回话的机会……不知是哪家闺秀，让陛下日夜思念。只是陛下在感情上，实在是迟钝，喜欢竟然不自知。“陛下，您这是喜欢上人家了啊，并不是亵渎，是那种纯粹的夫妻之间的喜欢。”小宫女用水灵灵的大眼睛飞快地瞄了一眼少年皇帝，又嗫嚅着娇羞低头。
　　可惜这一瞄的风情，少年完全没有发觉。
　　夫妻间的喜欢……原来自己对先生竟然有那种感情……可是这样真的正确吗？李铮觉得自己更加迷惘困惑了。
　　他一摆手，迅速让人将这位宫女拉下去处理掉——这是他心中最深的隐秘，即使不得不开口询问他人，也必须谨慎处理掉。
　　这是他询问的第四位宫人了，生性多疑的李铮自然不会偏听偏信，他谨慎地选择了四位不同年龄的宫人，询问之后灭口。
　　他们拥有不同的人生阅历，想必答案比较中肯。
　　这四个人，给出了相同的答案。
　　“先生啊，先生……”
　　原来，自己真的是喜欢上了先生。从儿时的依赖信任，到之后的独占，再到现在的日夜思念……怪不得，看到先生对别人笑自己会那么郁闷，怪不得，那天看到沈峰扶先生起身时自己会那么愤懑，原来在不知不觉间，那种在意早就转化成了挚爱，只不过直到今天自己才知晓。
　　李铮在感情方面非常迟钝。他在算计和被算计中成长，不受宠的童年让他看到了那些后宫女人之间的倾轧，人前面如桃花温婉贤淑，人后面目狰狞心狠手辣，李铮对于女人一直非常排斥。至于父子舐犊之情，兄弟手足之义，李铮看来，只是一个冠冕堂皇的笑话，扯开遮羞布，肮脏丑陋。君臣之间，无非相互博弈。每位大臣都只想着占用更好的地位获得更好的前途，阿谀奉承之徒，反叛谋反之辈，其实骨子里都是一样的，前者胆小，后者疯狂而已，都是自私自利，道貌岸然。
　　唯一干净的人，就是通天塔里的先生。
　　李铮从小唯一的信赖，长大后唯一的依赖，都化为了独一无二的缱绻和眷恋。
　　先生是他生命中全部的阳光。
　　只有在先生面前，他才会努力克制着深入骨髓的狠厉和暴虐。
　　只有在先生面前，他才觉得即使自己不是皇帝，也是李铮，是一个活生生的人。
　　只有在先生面前，他才能体会到生活的美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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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但喜欢又如何呢？他终究是自己的先生。不论是性别，年龄，还是身份，伦理的压力让李铮又一次迷茫了。
　　李铮不是逃避问题的人，从小，受到陆铭耳濡目染，养成了直面问题彻底解决的思维方式。所以李铮决定去通天塔。
　　“先生，如果有一件事，大家都说不对，但我就是放不下，应该怎么做？”李铮当然不会傻傻地开口问，如果喜欢上了一个人，这个人是男人，还是自己的先生，应该怎么做，所以只笼统地描述，请求陆铭答疑。
　　陆铭：“……”看着风风火火闯入的李铮，陆铭着实吓了一跳，却听自家小子问出这样一句没头没尾的话，一时间也不知道怎么回答。
　　“先生，世人的观点真的重要吗？如果我有另外不同的看法呢？”
　　陆铭猜想，可能和早朝上众位大臣争辩是否出兵沿海剿灭海贼的辩论有关，铮儿毕竟是少年人，可能有些举棋不定。道“有时候，真理掌握在少数人手中，做自己想做的事情，不要顾及太多。坚持自己的本心，以后也不会后悔。况且，如果没有努力，怎么知道自己的选择是错的呢？”所以，坚定地去征服星辰大海吧，少年！
　　李铮心里剧震——仿佛一直想不开的一件事情，突然间拨云见日——坚持自己的本心，不畏人言，不畏世俗。
　　“如果没有努力，怎么知道自己的选择是错的呢？”这句话振聋发聩，为李铮指出了一条命定的道路。
　　所以，因为一个美好的误会，陆铭将自己卖得一干二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