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执手与君老》一页飘萍

25、第二十五章 出兵

　　天启通史记载，天启十年冬，帝对海国宣战，征伐霸业由此而始。
　　这位乾纲独断的帝王迈出了他兼并四方的第一步。
　　“先生，根据情报，海国这个冬天是严寒，气候潮湿阴冷，此时出兵，必然攻其不备。”李铮将陆铭身上的裘衣拢了拢，“兵马未动粮草先行，咱们准备了这么久，也算是万无一失。”自从李铮认清了自己的感情，就决定全力以赴，获得先生的承认。不能立刻告白，这样会吓得先生离自己更远，只能一步一步，让先生离不开自己。所以，李铮最喜欢做的事情，就是腻在通天塔，以商讨国事为名，守在先生身边。
　　“这个世界上，就没有万无一失的事情，铮儿不能大意——咳——咳咳”，陆铭此时正因为风寒，不得不静卧养病，却仍然忍不住操心这场战争，毕竟，这是少年登基以来的第一战，意义重大，必须胜利。接过少年递过来的汤药，陆铭勉力压下咳嗽，道“其实，冬天并不利于出海，因为海风大而且海浪方向难以把握，容易在海上偏离路线。我简单做了一个小工具，用于指认方向。”
　　陆铭拿出来的正是司南，俗称指南针。当他知道，这个时代的人还是观日辨方向时，就一直在寻找磁石，制作司南。陆铭做的司南并不精美，因为是第一次做，只有大致的样子，但工科出身的陆铭却小心翼翼地捧着这个司南，宛如对待新生的婴儿。
　　“你看，这个勺柄会一直指向正南方。我在下面的罗盘上刻上了方向，可以根据司南的指向与下面罗盘的对应位置，判断具体方向。”陆铭说了几句话，就觉得胸闷气塞，不得不停下来缓一缓，却见眼前的少年担心地看着自己，连忙道，“没事，只是受寒，况且已经见好了。”
　　“先生一直在做这个东西？名叫司南？”李铮轻轻接过陆铭手里的器物，认真打量起来。“先生应该对我有信心才是，这一年好不容易将身体养好些，现在又要操心，这不是又病了。”
　　陆铭：……
　　又被自己养大的孩子说教了。
　　臭小子最近经常啰嗦自己保重，已经唐僧附体了╭(╯^╰)╮
　　“自然是有信心的，但有这个东西，更加把握些。司南的原料是磁石，之前我派人去找的，已经运回来了一些，可以仿造这个，大规模生产，每艘船配备一个。”陆铭的做事风格，李铮已经非常熟悉——什么事情，先生都谨慎对待，甚至有时求全责备，滴水不漏。别人是遇到困难，想着怎么回避，先生是遇到困难，想着怎么解决……先生什么都好，就是这个心思太细密了，总是操劳良多。也许正是因为这样，先生的身体才如此孱弱，才刚刚入冬，就受寒卧病。想到这里，李铮觉得眼前的司南也没有那么大的吸引力了。
　　陆铭看着少年专注地把玩那把雕刻得惨不忍睹的“勺子”，觉得信心满满——臭小子越来越有范儿了，喜怒不形于色，都看不出有表情了。
　　俗称面瘫。
　　但陆铭眼里，自家少年什么都好。
　　“铮儿，你力排众议冬天出兵，是有魄力的，但很多将领对此仍然是存疑态度，迫于皇命不得不服从，这并不利于前方战争，必须让他们自己有信心才是。所以还需要最后激励士气。要不提前举办祭天大典吧，不等明天春天了，就当是出兵仪式。”陆铭想到了一个好办法，可以将士气提升起来。
　　本以为李铮会立刻同意的，却不料这孩子又耍熊了——“不行！”
　　看着自家先生有些吃惊的神情，李铮连忙解释道，“穷冬烈风，尤其是京郊空旷，寒风凛冽，祭天庄严却繁复，先生现在还病着，万一祭天劳累，不利于病情又该如何是好！”
　　陆铭有些感动，从小养大的孩子，简直是贴心小棉袄！
　　但是感动归感动，陆铭还是坚持去祭天。必须让少年知道，国家利益至上，任何人，包括自己，都不能因为一己之私而耽误国家大事。
　　所以，祭天在李铮的担心中提早进行，之后便是拜将出兵。
　　这一天，陆铭起的格外早，他穿上黑色长袍，不假人手地将自己收拾妥当，突然发现铜镜中的自己如此消瘦，大有病骨支离的感觉，一身黑衣更将面色衬得格外苍白，难怪熊孩子当时要耍熊不同意。陆铭转念一想，道“取些胭脂来。”
　　陆铭觉得有必要为自己的脸颊和嘴唇涂些健康的颜色，至少看上去不那么吓人。国师羸弱，即使预言了战争胜利，也必然会引起怀疑和不必要的担心。陆铭觉得自己可以小小牺牲下——只是涂些胭脂，让面色红润些，唇色正常些，没什么大不了的。作为现代人，陆铭完全不理解侍者目光中的震惊。
　　再次在心里默默计划了一下祭天中自己将要有的“小动作”。确认一切尽在掌握中，陆铭便在日出之前启程去京郊祭坛。
　　李铮带领众大臣，远远看到国师仪仗已经起行，那人的身影在寒风中显得尤为瘦弱，衣带翻飞，仿佛乘风归去，不觉更加忧心忡忡，一路上一直望着陆铭的方向。
　　王公公自然知道皇帝的担心，连忙道，“今早出行时，派去伺候国师的小豆子回报，说国师面色红润，气色很好，应该已经是大好了。”总管叛变之后，李铮担心陆铭身边的人伺候不周，要加派人手，又怕陆铭多心，不敢多选，只好挑选一个小太监。小豆子做事踏实，出身简单，因此便被王公公训练好，被派到了通天塔。
　　李铮觉得隐隐有些不对。那个人的脸上，常年不见血色，如何能面色红润？但现在不好发问，只好强压下心里的一丝恐慌，暗自期盼祭天仪式快些结束。
　　祭坛之上，陆铭庄严念完祷词，看着台下的诸位将领，道：
　　“王师远征，教化四方，必当凯旋，以此为证——请诸位将军每人将一枚铜钱亲手抛在铁板上，如果此战凯旋，多数钱币将正面朝上。”为了防止被人发现“作弊”，陆铭让将军们自己选择钱币，自己抛掷。
　　话音刚落，举座皆惊。今天祭天之后就是出兵，冬日征战已成定局，国师此举实在是不妥——钱币正面还是反面，将军们又怎么控制？如果反面居多，难道今天就不出兵了？
　　聪明人已经想到了国师此举的含义，便笑而不语。
　　祭天庄严，因此众人不敢出声议论，将军们互相用眼睛交流了一下，便拿出铜钱，心中暗自祈求一定要正面向上，便将硬币高高抛起，掷向铁板。
　　陆铭此时正在动用意念力。没错，第一次祭天时意念突然觉醒，之后陆铭便经常头疼，每次疼过之后，都发现自己的意念更加集中，甚至感受到意念逐渐变得醇厚。当他有强烈的愿望时，往往可以将意念具象化，比如说他现在正在集中所有注意力，控制着每一枚钱币的掉落朝向。
　　为此，陆铭练习了很久。
　　他知道自己有意念力，也接受了这个诡异的现象。但是他花了很多时间训练，才能勉强控制好，做到收发自如。尤其是控制自由落体的钱币——不能太明显，否则就穿帮了，也不能太慢，否则控制不了。
　　当最后一枚钱币落在铁板上时，陆铭已经汗流浃背。
　　累死哥了！没想到会有这么多钱币。
　　陆铭挥手，示意侍者将铁板抬起，在祭坛之下展示给所有人。
　　每一枚铜币，都是正面朝上，无一例外。
　　当将军们看到铁板，且惊且喜，果然陛下雄才大略，冬日出师必然是兵出奇策，必然胜利！
　　“上苍庇佑！王师凯旋！”
　　一时间群臣欣喜若狂。
　　“来人！将铜钱钉入铁板，传阅三军！”李铮终于明白了自家先生的用意。不论是皇帝，还是国师，说此战必胜，将领们不得不相信，其实内心仍旧怀疑。如果将领们亲自动手，见证预言，那么就不一样了，这种信念不是被动的接受，而是主动的发自内心的相信。看着台下欢呼的诸位将士，士气高涨，昂扬向上，宛如出鞘利剑，铮铮作响。
　　陆铭头痛欲裂，不得不在台上死撑。意念力其实一点不靠谱，时强时弱，陆铭自己也不了解。控制一百余枚钱币，确实是勉强了。根据经验，这次头疼来势汹汹，很难善了。
　　好在祭天大典已经达到效果，仪式流程也接近尾声。
　　凭借着最大的意志，陆铭终于撑过了整个祭天仪式。在走下祭坛时，陆铭眼前已经一片昏暗，勉强辨认方向，机械地行走到仪仗，麻木地任由侍者将自己扶上去，只盼着快些回去。
　　陆铭发现，自己一旦集中意识，就很难放松下来——即使头痛已经超越忍耐范围，陆铭却仍然不能昏迷。越疼，越清醒。冷汗已经将里衣完全浸湿，冷风吹去，刺骨冰凉，而回去的路途因此显得无比漫长。
　　李铮此时的心思已经随陆铭离开，但他现在不得不登坛拜将，勉励将士。
　　“诸位臣工，天子守国门，忠臣兴社稷，今日海国，纵容盗贼，骚扰沿海边疆，盐民是天启子民，边疆是天启国土，犯我天启者，虽远必诛！”看着台下一双双斗志昂扬的眼睛，李铮深刻感受到君权下的骄傲和责任。
　　“犯我天启者，虽远必诛！”三军呼和，响彻云天。
　　陆铭远远听到了呼喊声，暗想有如此士气，今天的疼痛也值得了。
　　出征仪式之后，李铮回宫，面色从容不迫，走到长廊，看左右无人，却是一路飞奔过暗道——他心中隐隐有些不好的感觉，迫切想要见到自家先生。
　　推开门，看到惊慌失措的诸位太医，李铮头脑中轰地一响——他不好的感觉还是印证了。
　　只见老太医颤颤巍巍跪下来，道“国师旧疾发作，来势汹汹，怕是……”
　　李铮飞速越过跪在面前的众多太医侍者，朝里间大步迈去。此时他仿佛又变成了那个稚龄小童，无依无靠，只有在先生身边，才有一丝温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