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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第十八章 文会 ...
李皓最近很头疼。自从几年前遇到陆铭,教主就像魔怔了一样,教中诸事不管,一门心思围着陆铭转——教主和国师有仇,直接暗杀就结了,非得要人家身败名裂——这是江湖人该管的事情吗?当然,教主也真够坚韧的,一潜就是几年,不知道太医当久了会不会忘记自己是无影教的教主了。现在突然传信给自己,要自己去结交那些秀才举人,参加他们的聚会活动,真不知道是为什么。
首先,虽然不知道无影教的具体名单,但作为左护法,他知道有很多人已经成功扎根在了朝堂上,有些甚至已经官居要职。
其次,文人墨客有些也是无影教的人,至少他们每次活动以及活动内容,无影教都知道得一清二楚,甚至可以左右论题方向。
另外,教主在下好大一盘棋,多年来一步紧跟一步,环环相扣,但又完全看不出来具体行动方向,难道是要自己做“碟中谍”?
李皓深知论智谋心机,自己远远不如自家教主,所以养成了一切听教主安排的习惯,至于为什么,想不懂就算了,反正听教主的准没错。
#论忠犬是怎么炼成的#
#教主,您还记得大明湖畔的忠犬皓吗#
李皓年幼时孤苦无依,少年时漂泊凄苦,如果不是汪曲收留,早已不知埋骨何处。李皓虽然表面性格莽莽撞撞放纵不羁,但是对汪曲却是一万个忠心,否则当年也不会冒着暴露的危险,在陆铭面前提及汪曲,虽然事后被自己教主数落一顿,但最后还是达到了预想结果。
所以,李皓站在一群秀才中,觉得迷茫,但仍然没有转身离开。
“皓兄,今日有此雅兴来参加文会,快快上座。”思索间,之前结识的几位秀才好友已经拉着李皓走到了里间。
出乎意料,沈峰竟然也在。
再往四周看去,却见陆铭和另一位少年坐在旁边——怪不得沈峰今日推掉了那么多事情也要来参加这个文会,原来是打听到国师要来,不想错过这个见面机会,只是不知道是提前邀约,还是设计好的“偶遇”——毕竟,沈峰偷偷画了那么多张陆铭的画像,要说没什么心思,李皓可不信。
却见沈峰朝他招招手,李皓只好蹭过去坐在沈峰另一侧。
今日的文会形式依然是“流觞曲水”。
在水流上游放置酒杯,酒杯顺流而下,停在谁的面前,谁就取杯饮酒,之后立刻作诗一首,如果不能立刻作诗又或者作得不好,就要自罚,或者抚琴一曲或者击箸而歌。
在座各位都是文人,自然风雅,一般吟诗或是抚琴,直至李皓到场,也不曾有人唱歌。李皓曾经被汪曲“魔鬼特训”,拼拼凑凑作一首诗不在话下,因此在沈峰旁边自饮自酌,怡然自乐。沈峰更是不用说,家大业大,从小受良好教育,虽然最后走了江湖路,骨子里也是挥斥方遒,他一直在没话找话地和陆铭聊天。
陆铭哪有心思聊天,他看着水中漂浮的酒杯,默然不语。好在相处已久,沈峰自然知晓陆铭的性子,因此并不觉得怠慢。
陆铭很纠结,因为他担心酒杯在他面前停住(⊙﹏⊙)
都怪沈峰,说有文会,邀请自己出来走走,本以为可以在角落里默默做个潜水党,没想到却要玩这个——哥会背诗,但不会作诗!
之前的几个人,作诗作的很不错啊,很少有抚琴的,唱歌的目前还没有唉——没有对比就没有伤害,哥是工科狗,不是文科男啊!
还有旁边的臭小子,当皇帝很闲吗,非得也要跟出来,哥丢人还非得有个观众!
陆铭旁边的少年,正是李铮。
李皓看着国师和少年的互动,猜出了少年的身份,没想到几年时间,小皇帝竟然成长得如此迅速——小树苗也没有蹿高蹿得这么快!但看面相身形,完全判断不出皇帝和国师的实际年龄。皇帝少年老成,刚毅的脸上棱角分明,星眸箭眉,不说话时嘴角紧抿,气势凛然,不怒自威,是久居上位养成的气势,只有面对国师时,才温柔了眼睑,露出一丝少年人的顽皮。国师却一点都没有变,几年前初见时什么样,现在依然,虽然几年时光流逝,但却没有在国师脸上留下一丝痕迹——听教主说,国师身体是伤及根本,如今不过是维持罢了,要不是国师身形病弱无力依旧,李皓几乎要怀疑国师真的有长生不老之法。
酒杯在一位书生面前停住了。
“在下章岳,请各位兄台多指教。”却见那书生不慌不忙起身,确是文人气度,对在座众人拱手一揖,举杯一饮而尽,提笔作诗毫不犹豫:
秋花秋实雁南飞,
叶黄叶落胡不归。
自由自在流觞水,
闲谈闲饮共举杯。
人前人后忘是非,
世情世事如烟炊。
无心无垢庭前树,
忧得忧失枉凝眉。
一首小诗,很多细节虽然不经推敲,但胜在“秋叶自闲,人世无忧”的自在心境,因此众人算那书生勉强过关。却见那书生举杯冲李铮和陆铭一颔首,微笑落座。
陆铭悄声问道“铮儿,你见过他?”
李铮暗自摇头,“没见过,但此人诗中有引荐之意,虽然每一句的第一个字连起来是秋叶自闲人世无忧,但整体意思确不是这样。”见自家先生听得专注,李铮继续说道,“雁南飞了,他却不能回家,在这里参加流觞曲水,与大家共同举杯,为了忘记坎坷是非……虽然现在前途未卜,但自己心境好,仍然可以如同庭前树一样不忧愁,与其他人不同,他一点没有患得患失——言外之意是自己又真才实学又心境开阔。”
陆铭对诗词一道本不精通,但听李铮分析,觉得很有道理,遂沉吟道,“在座学子考试多有不易,希望得人举荐是很正常的,毕竟千里马常有,而伯乐不常有,所以自我举荐可以理解——但是,他是怎么认出我们的?是有人暗中指点,还是他本人提前安排?”说着已经将可疑之人按照排除法筛选。
多疑果然是皇帝的职业病,一首看似岁月静好的诗,理解成了这样,也是没谁了。
果然理性分析是工科男的思维习惯,将因果逻辑抽丝剥茧地分析,同样也是没谁了。
不一会儿,怕什么来什么,酒杯就在陆铭面前停下了。
陆铭虽然有原主的记忆,但是因为没有特意练过作诗和抚琴这两个技能,虽然记忆中有无数首两个世界的诗句,但是都不是他自己作的。至于抚琴,谁敢要求国师亲自抚琴呢,因此更加不曾练习。
陆铭是个有原则的人,即使是穿越,即使现在用了原主的壳子,不是自己作的诗仍旧不愿意用,前世的诗句不行,原主之前作的诗也不行——用了就是剽窃,而前世深受其害的陆铭最憎恨的就是剽窃。
#哥是个有原则的人,宁可丢人,绝不剽窃#
#所以哥决定唱歌了,至少唱歌不要求原创#
#沈峰你今天害死哥了,友谊的小船说翻就翻#
陆铭借着李铮的扶持慢慢起身,对在座众人作揖告罪,道“在下陆铭,因常年用药不能饮酒,不考功名更不会作诗,多年不曾抚琴技艺早已生疏,只能在此献歌一曲,聊表歉意。”
李铮、沈峰和李皓等小伙伴全部惊呆了!没想到陆铭竟然会这样说。拒绝弹琴或许真是技法生疏,但要说国师不会作诗,他们说什么都不信,实在想不通为什么陆铭要选择唱歌。
陆铭想了想,自己会唱的古风不多,有些抒情的更是不适合现在的场景,勉强《满江红》还能完整唱下来不跑调,在这里唱倒也合适。便道,“曾有一位将军,名叫岳飞,生于一个风雨飘摇的时代,他的国家饱受外族胡人的践踏,虽然他主张北上抗战并取得阶段胜利,但朝廷中的主和派却想议和,最后皇帝还是召他退兵回朝,他觉得愤懑,做了这首词,名为《满江红》,后来被人谱成曲,将词唱出了韵律,现在陆某不才,为在座演唱——
怒发冲冠,凭栏处、潇潇雨歇。抬望眼,仰天长啸,壮怀激烈。三十功名尘与土,八千里路云和月。莫等闲、白了少年头,空悲切!
靖康耻,犹未雪。臣子恨,何时灭!驾长车,踏破贺兰山缺。壮志饥餐胡虏肉,笑谈渴饮匈奴血。待从头、收拾旧山河,朝天阙。”
陆铭先说明了出处,然后自己用竹筷打着节拍,慢慢将词唱了出来,因为中气不足,陆铭声音不大,唱完上阙甚至停下来缓了缓才接着唱,却让众人都耐心静听。当听到“白了少年头”时,已经有人眼眶湿润。
当一首词全部唱完时,现场一片寂静,只听道陆铭断断续续的咳嗽声。
李铮轻轻拍着陆铭的后背,又为陆铭斟了杯白水饮下,才竭力压下咳嗽。
在座众人暗想,怪不得此人不作诗,原来唱歌也可以有如此感染力,歌词中映射朝政,此人假托“岳飞”之名唱出来,编了个故事,却是聪慧,由此可见此人不拘一格,不可小觑。
众人都是饱学之士,自然通晓历史,在这个世界里,历史上可从来没有什么“岳飞”。
李铮却沉吟不语,原来先生想得如此周全,真的要剿灭海贼,继而对海国开战了,海国位于天启东南海岛之上,国土狭小,民风剽悍,多为海贼,在天启沿海抢夺,待朝廷出兵剿匪,却一哄而散隐匿无形,朝廷退兵则继续抢掠,对此朝廷一直束手无策。先生暗自筹划,耗费多年研制武器加强军备,然后又自上而下精兵简政,现在调动民间文人抗战的志气,可谓是所虑深远。
显然沈峰和李皓也是这么想。
沈峰有些担心陆铭,唱一首歌就咳嗽不止,看来陆铭的身体这些年并没有什么起色。自己曾经为他物色过一些江湖上有名的医师,却都难以确诊病症,只说是体弱,长此以往可怎么是好……
李皓则单纯对自己教主担心,国师看似为人绵软,但实际上渊深似海,心思缜密,这些年一直隐居幕后,所有政策都出于朝廷,自己从不居功,这样的对手,教主真的能取胜吗?
陆铭的想法很简单:好在没跑调,幸好没丢人,给哥的机智点赞!
……
不明所以的群众依然在脑补。
后来陆陆续续有人作诗,也有一人直接抚琴,倒是再无人去唱歌了。待文会结束,李铮扶着陆铭缓缓向外走,却见先头作诗的章岳迎了上来,李铮不禁暗自皱眉,这厮果然有所企图。
却见章岳淡然一笑,道,“兄台的《满江红》确实是不同凡响——只是不知道那个岳飞为何要班师回朝呢?”
陆铭看此人气质温润,但目光却极为锋利,隐隐有杀伐之气,试探道“君命不可违。”
“兄台此言差矣,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是这个岳飞本身没有必胜的把握,因此不敢进军,害怕失去退路——那么,请问陆兄,为什么岳飞身为将才取得阶段胜利,却没有必胜把握呢?”章岳笑着追问。
李铮已经不耐烦了,却见陆铭兴致很好,只好压下了赶人的话。
“愿聆听高见。”
章岳等的就是这句话,于是他侃侃而谈道,“其实战争,打的不是前方,而是后方。要有清明的朝廷,还有充足的粮食,补给的军饷和军医药材——所以,要求国库富足,连年丰收。打仗也不是将军一个人的事情,至少要有后继力量,否则大厦将倾而一木难扶。其实,利用战争获得人、钱、物的补给,然后继续进行战争,也未尝不可。”
章岳说道此处,却不再细说,话风一转,“今日,观二位气度,绝非常人可比,不瞒二位,在下对望气之术略知一二,白龙鱼服,不敢点破。两位勿要疑虑,在下确实有自荐之意。所以有此对话。国家兴亡匹夫有责,在下虽然因为身份,不能参加选拔考试,不得已吟诵闲情,也是不得志之难言之隐。”
陆铭:……
终于说道正题了。
不过虽然这个人太过急功近利,本身也疑点重重,但他说的很有道理,如果陈太尉在,估计还能交流一二,哥不懂军事,但哥懂历史——日本侵华时的战略,就是以华制华,以战养战,和章岳的说法不谋而合。
陆铭刚想追问,李铮却悄悄捏了下陆铭的手,道“阁下高论,不知为何不能参加考试?”
章岳黯然,道“虽说英雄不问出身,但又有几人能真正做到不问出身。在下乃罪人之后。家父因杀人已经伏法,按照天启律法,大辟及以上罪人之子,不得参与选拔考试。寡母将在下抚养成人,时刻以家父为戒,却自认为空有才华,不得施展,时常吟诵雅致闲散诗作,其实内心却做不到雅致闲散。见笑了。”
章岳观看李铮和陆铭的反应,却不由得失望起来。因为这两个人都没有反应。
“阁下会望气?请为陆某观之。”
?!
章岳不料陆铭会问这个,只得回答“紫气巍巍,文曲风华,何必再问?”
陆铭微笑,“这样啊,阁下之才,在于军事,不如另避蹊径,弃笔从戎,男儿志在四方,必然能成一番事业。陆某修书一封,推荐阁下去东南盐城守将张秉南手下做事,如何?”
虽然和自己的想法略有出入,但章岳还是对结果很满意,诚心致谢之后,便告辞往东南而去不提。
却说李铮扶着陆铭,见陆铭若有所思,便对自家先生道,“此人不诚,而且急于幸进,况且先生累了,何必与他耗许多时间心力!”
陆铭刚想说什么,就看到沈峰和李皓两人走了过来,也就把嘴边的话咽下去。
沈峰问“刚才文会上人多不好问,这里就直说了啊——通宝商铺的沿海分铺是否还是照常经营呢?”此时李皓已经颇得沈峰信任,因此沈峰并不避讳李皓。
陆铭想了想,笑道“沈兄何必问,一切照旧便好。”
沈峰心道陆铭必然自有安排,况且多年的合作关系,一直双赢,因此对陆铭很是信任,也就不再问及此事。看陆铭精力似有不济,便也不多打扰,连连催促陆铭早些回去休息。
同坐在马车上,陆铭想起之前章岳说的“以战养战”,越想越觉得可行,“铮儿,君子如水,小人如油,各有所长,纯粹的君子能有几人,小人如果能驾驭好,也是一大助力。”
“先生在想那个曾岳?”
“是啊,他的以战养战,确实是个好想法”,而且是超越时代的好想法。
“可是他身上疑点众多,不可信任。”
“他不会望气,却知道你的身份,确实不简单。但却不能因此弃之不用,毕竟,国家是用人之际,而且身份复杂的人用对了也是一招妙棋。还记得先生讲的《碟中谍》和《无间道》的故事吗?就是这个道理。”
李铮沉吟半晌,道“先生曾让他现场望气,可是他说的不对?”
今日,陆铭确实是试探曾岳,曾岳也果然答错了——陆铭自己心里清楚,这个寄生的壳子哪有什么气,即使有,也是日薄西山,气息奄奄。如果曾岳能看出帝王之气,没道理看不出自己的问题,可见曾岳在说谎。
陆铭此时已有些累,不及思索,脱口道“是啊,哪有他说的那么好。”
李铮闻言,默默不语。良久,见自家先生疲累得紧了,怕马车颠簸先生不适,便小心将闭目养神(昏昏欲睡)的陆铭搂在怀里,只觉得怀中人单薄枯瘦,即使隔着厚厚的衣物,也能感受到嶙峋瘦骨,觉得先生那句“哪有他说的那么好”听着分外心酸。
王公公揣度圣意,轻声吩咐让马车放慢速度,缓缓而行。
章岳的那首小诗,是我自己胡诌的,质量不佳,但绝对原创,所以求轻拍。
流觞曲水在古代确有其事,不过我在小说中把时间改成了秋季——为了顺应小说的时间线。流觞曲水是中国古代流传的一种游戏,夏历的三月人们举行祓禊仪式之后,大家坐在河渠两旁,在上流放置酒杯,酒杯顺流而下,停在谁的面前,谁就取杯饮酒。这种游戏非常古老,逸诗有云:“羽觞随波泛”。出于王羲之的《兰亭集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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