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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苏泰和从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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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泰和从布包中摸出几根格外粗长的针,仔细一看,那针身竟是中空。他往所有针内灌注药汁,捻在手中。另只手剥开温泰初的亵衣,将他的上半身,无论腐烂还是完好的部分全部露出来,然后顺着他的后腰慢慢往上摸索。肾,肝,肺,心每处三针,皆是没了针的深度。
温泰初痛的意识不清,却又听从苏泰和的话半点没有绷紧身体。针里的药汁随着脏器的每一次脉动顺着血脉流经四肢百骸,不只是痛,还有冷。全身的经脉像要被冻住了,似乎整个人都被冻成一块冰,稍稍挪动,就会碎裂开来。
这噩梦般的剧痛深寒只持续了几眨眼,苏泰和待针内药汁流尽,便撤去了针。人世间的温暖仿佛在那一刻回到他身上,但还未来得及松口气,灌满药汁的针又插回原处,剧痛又一次缠住了他的身躯。这次他痛的失去理智,忘记了舒展身体,整个人都绷的紧紧的,薄薄的肌肉在麦色的皮肤下不住滑动,浑身经脉似乎都在那一霎滞涩住了。苏泰和见状皱起眉头,一只手继续施针,另一只手轻轻按摩他紧绷的肌肉。
温泰初只觉得恶寒中有一丝救命的温热,便想支起身体去迎合。然而浑身都被银针刺着,不能动弹半分。那一点点温热仿佛寒冬的一丝火苗,没法驱散寒冷却让人格外依恋。
苏泰和的治疗持续了整整四个时辰。这四个时辰于温泰初来说,就像是历经了一整世的苦难。深入骨髓的冷像是一簇簇细如牛毛冰针,顺着血管流遍全身。痛到最后,他甚至没有了求生的欲望,但求速死。
只是在他觉得自己已经走到鬼门关前,只差一步的时候,那种折磨终于结束了,他心内一放松,就昏了过去。拔出来的针被随手丢在地上,随之倒下的,还有整整四个时辰都在专注于温泰初伤情的苏泰和。
半夜时分,苏泰和醒来,入眼便是一片雪白的床帐,身上盖着绸被,床面十分柔软。床帐外是昏黄的烛光,能保证看清周围,又不刺眼。他一起身,立刻有小厮上来道:“大公子您醒了,可要吃点什么?”
他不提还好,这一提起来,果然腹中饥火难耐。苏泰和想了想,道:“阳春面吧。”
小厮应了一声,退出房间。他正想起身,一垂眼发现自己只着了亵衣亵裤,头发也披散着,便想起床去梳洗。不曾想刚一下床,屋里的烛火就又亮了些,这时才看到一直坐在角落,颇有些手足无措的苏泠。看样子是一直守在这里直到他醒。
“……哥。”苏泠怯生生地揪着衣角唤了一声,一副后知后觉怕他生气的表情。苏泰和看着她不由好笑道:“现在知道自己擅作主张不对了?”
“哥,擅自做主是泠儿错了……”苏泠软声道:“可是泠儿既然是温府的女儿,你为何要骗泠儿呢?”说完又垂头揉搓衣角,像是受了多大委屈一般。
“……是温正隆骗你。”苏泰和阖目叹了口气:“他身居上位,一人之下,万人之上,若真想找我们又如何会找不到?他不过是心疼自己的儿子,而能解此毒的又恰好是我。”
苏泠闻言有些怔愣,像是美梦被打碎一般。
“可是哥不是救了二哥的命吗,二哥…要治好二哥还要靠哥,哥你能不能…能不能不要彻底治好二哥…”苏泠越说声音越小,最后几个字几乎是嗫嚅出来的:“只要二哥没有好彻底…爹就没理由赶哥走不是吗…”
苏泰和没想到将军府对苏泠的吸引力有这么大,乍闻此言有些愕然:“泠儿,你怎么能动这种心思。慢说温泰初是我弟弟,就算他是我的仇人,既然决定了救,我也是要负责到底的。你……我平时是如何教你的?”
苏泠见苏泰和似乎有些动怒,忙放软声音道:“泠儿只是…只是不想再生冻疮了…冬天的水太冷了…”说着抹了抹眼角,秀美手指上的冻疮显得格外刺眼,看的苏泰和心疼不已。
这是不能否认的,苏泰和平日负责给村民看病赚钱,往往忙到很晚,家里的杂事毫无疑问落在苏泠身上。苏泠则是乖巧懂事地帮哥哥洗衣服,没有一句怨言。夏日里还好,到了冬天,手长时间浸在冷水中,便生了冻疮。
以前没有条件便罢了,如今有一个能让妹妹过上好日子的机会,难道要被自己剥夺吗?
苏泰和终是叹了口气,理好自己的衣服和头发,道:“行了,我知道了。随我去看看温泰初吧。”
苏泠知晓他这是答应允许她住在将军府,忙应声跟去。
苏泰和唤了门外小厮带路,言语间不见半点局促和不适应,难以想象一个乡野郎中会有如此气度,仿佛他本就属于这里一般。苏泠见状,越发坚定了自己也该如大哥一样的想法。
少顷,在小厮的带领下,到了温泰初所住的厢房,门口两三小厮侍女待命,房内,温正隆坐在温泰初床边,替儿子擦拭面上的血和汗,老迈的脸上掩饰不住失而复得的欣喜,连苏泰和进门都没注意到。直到身边侍女提醒,他才猛然抬起头,看着苏泰和,颇为激动地站起身,眼光热切:“奇迹……真的是奇迹。泰和我儿,你可知,下毒的人说灼骨世间无人能解。可是…偏偏就是有人能解,这个人还是我的儿子…这,或许我该感谢那个要杀我儿的人,让我不仅救回二儿子,还得回了大儿子和女儿…这…”温正隆在一边语无伦次地说着,苏泰和却置若罔闻,反倒是苏泠附和了温正隆的话。
苏泰和只是面色淡漠地过去床边,探了探温泰初额头上的温度。
仍旧有些烫手,不过显然已无大碍。温泰初此时也醒来,眸色灰暗无法聚焦的双眼对着苏泰和的方向微弯,沙哑的像被烟灰熏过的嗓子挤出一句微弱的:“兄长。”
苏泰和的手在他眼前挥了挥,问:“还是看不到吗?”
温泰初点了点头,眼中依然含着笑意。苏泰和有些奇怪道:“眼睛看不到,你不着急么?”
“再着急,该看不到还是看不到。”温泰初道。
“我若说你的眼睛没治了呢?”
“托兄长的福,泰初能得回一条命已是万幸,不敢再有所奢求。”
一句话触动了苏泰和,温正隆似乎把温泰初教的很好,好的让苏泰和生不出对这个胞弟的厌恶之心,也对于先前迁怒的行为更加愧疚。他只小声道:“……我会帮你治好眼睛的。”
众人闻言,皆是欣喜不已,温正隆险些安排酒宴庆祝一番,被苏泰和拒绝了。
“他现下需要调养,入口的东西都得由我安排。”苏泰和冷淡地说着着坐在床边,三根修长的手指搭在温泰初的脉上,细细诊看。
“那泰和你总需要吃些什么,还有泠儿。”温正隆道:“需要什么尽管吩咐下人,不必拘束。”
苏泰和不答话,气氛有些尴尬。苏泠见状对温正隆道:“哥哥喜欢吃阳春面,我可以给哥哥做。”温正隆见有人解围,忙遣侍女去通知厨房,回头对苏泠道:“温家的女儿哪能做这种粗活,有什么事交给下人就可以了。”又撇见苏泰和依旧面色不善,便说是还有公务尚未处理,也顺便给小辈们留些亲近的时间,就离开了。
苏泰和号完脉,又坐回桌子旁写方子。苏泠自打进屋来就被温正隆和苏泰和的身影挡着,加之温泰初的床较大,他又躺的靠里,所以一直没见到唤了半晌的二哥是个什么模样。好奇心起,便凑过去看。不成想这一看却是吓了一跳,不由“啊”了一声。
床上的还算是个人吗?满脸满身血肉模糊,裸露的皮肤还有近乎腐烂的地方,整个人被毒患折磨的形销骨立,看不出本来的面目,一双无神的眼睛目光涣散,十分可怖。
苏泠的叫声不大,却刚刚好能被听的真切。温泰初有些敏感地向声源方向转头,却又像反应过来什么似的,把头扭回来,面对着床里。少顷,道:“二哥这幅样子……吓到妹妹了?”他的声音还算正常,只是有些沙哑,刻意压低之后显得格外温柔。苏泠也转过脸去向温泰初道歉:“对不住了二哥……泠儿只是有些意外二哥会被毒折磨成这个样子…”
温泰初的声音带着笑意:“是二哥这幅样子吓到泠儿了,二哥还未道歉,怎么泠儿倒先认错了。”
苏泠本以为将军府的少爷定是嚣张跋扈,蛮横无理,才会遭人记恨,被人下毒。然而温泰初的表现恭谦文雅,平易近人,完全想象不出他惹人讨厌的样子——那也许就是太优秀才会被小人嫉妒吧。想到这,苏泠的面色有几分同情:“二哥莫要胡思乱想,虽然二哥现在的面容有些可怖,但哥哥一定会把你的伤从头到脚的治好,连一条疤痕都不留。”
温泰初闻言“噗嗤”一声笑了出来:“那泰初的脸便仰赖兄长了。治好后万万别再吓到小妹。”他这一笑便扯动了脸上的伤口,伤口开裂,再度渗血。苏泠被他这幅样子吓得不轻,甚至于不想再看他的脸,忙有些结巴道:“我……我去看看大哥的阳春面好了没有。”说着就慌慌张张地出去了。
“看来还是吓到泠儿了。”温泰初尽量放松身体,为了不扯动其他伤口,他深呼了一口气,保持靠在软垫上的姿势不动:“泰初现在的样子,兄长不害怕吗?”
苏泰和在写方子,头也不抬:“我白天整整看了四个时辰,现在害怕什么。”
“也是。”温泰初不多说,尽量平缓地深呼吸,却还是被苏泰和发觉了。
“喘不过气?”苏泰和皱眉问。
“……有一点,还能忍。”
“谁让你忍了?”苏泰和微愠:“你把症状都隐瞒起来,要我怎么给你诊治?”
“因为不想给兄长添麻烦……”温泰初捂住嘴轻咳了两声:“也因为……兄长似乎不太喜欢泰初。”
“你在怪我之前迁怒你么?”苏泰和问。
“只是迁怒,不是讨厌我?”温泰初沙哑的声音中藏着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我没有…讨厌你。”苏泰和面上有些尴尬,反正温泰初看不到,他索性避而不答,生硬地转移话题:“呼吸困难是因为之前给你治疗的时候损了脏器,需要静养。我不让你做的事一律不准做。”
“好。”
“气血两虚,外伤严重但可以慢慢调养。”苏泰和写好药方提起来晾干放在一边:“你现在的状况虚不受补,所以我把八珍汤的方子改了一下。”
“好。”
“至于你的眼睛……等你脸上的伤口好了再给你敷药,免得恶化。现在好好休息吧。”
“…兄长。”温泰初听他要离开,忙唤了他一声。
“嗯?”
“……兄长晚上做个好梦。”
“嗯。”
温泰初等到苏泰和的脚步声消失,才缓缓合上眼睛睡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