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2 温府的马 ...
-
温府的马车十分豪华宽敞,虽是四人马车,坐六个人却也绰绰有余。收拾行李的时候苏泠想要多装一些衣服,被温老将军制止了,兄妹二人便没拿什么,只身上了马车。
马车备有小暖炉,车厢上面四角镶嵌了夜明珠,明亮而温暖。温正隆与兄妹二人坐对面,用活动木板遮了其余三角的夜明珠,道:“路还很长,且睡一觉吧。”
苏泠有些局促的应了,却没有动。苏泰和见状把车上的软垫垫在膝盖上,拍了拍,苏泠有些不好意思的看了温正隆一眼,面朝里枕在哥哥的腿上,苏泰和抖开一条毯子盖在她身上,自己抱臂靠在窗边,闭上了眼睛。
一路无话,第二天天刚蒙蒙亮就到达了温府。
甫一下车,便看到一个婆子站在大门外,伸长脖子张望着,一见温老将军从马车上下来,忙上前道:“老爷!老爷快去看看少爷吧!少爷他……”
温正隆闻言脸色一变,拉住苏泰和的手腕便快步向院子里走去,步子大的苏泠险些跟不上。苏泰和面上一派冷淡,不动声色的跟着对方走到温家少爷的院子里。有个侍女站在门外偷偷抹眼泪,温正隆厉声叱道:“哭什么哭,没用的东西!滚下去!”侍女吓了一跳,忙行了个礼退了下去。温正隆走到房门前,深吸一口气,放开了苏泰和,道:“泰和……去看看你弟弟吧。”
这话说的好像让他去看对方遗容,苏泰和皱眉揉了揉手腕,推开门,一股浓烈的血腥味扑鼻而来。
他走到床边看到了那个青年的样子,饶是见多了疑难杂症,心下亦是一惊。
床上的人被软绸缚住双手,仍然在呻吟挣扎,亵衣被揉的不成样子,一大片外翻的抓痕从面部到脖颈,划过锁骨,深入到衣领下面,雪白的衣服被血染的发黑,他却仿佛不知疼痛一般努力挣扎。
苏泰和惊异过后便冷静下来,伸出手想去搭对方的手腕,无奈对方手腕相对被绸子捆在一起,苏泰和叹了口气,从怀中摸出一个小纸包,打开抹了一点药粉凑到温泰初鼻下,温泰初嗅到奇异的香气,冷静了一些,还没等回神,就眼前一黑晕了过去。
苏泰和见状,轻轻拍了拍对方的脸,确定他真的昏过去,便解开了绳子替他号脉。
脉象稳定平和丝毫不见异处,但是中毒迹象却显现出来。苏泰和重新把温泰初绑好,坐在床边陷入沉思。
约半个时辰,温泰初抽搐了一下,从眼中鼻中渗出血来,他似乎恢复了一些意识,缓缓睁开眼,看向苏泰和的方向,嘴唇动了动,却没能发出声音。
苏泰和注意到他的视线,轻轻拍了拍他的腹部,带着安抚的意味,然后从袖子中拿出个布包,展开,露出一排银色的针,长短粗细各异。他随手拈了几根针,略一沉吟,便刺进了内关,间使,阳谷等几个穴位,然后坐到桌旁提笔写了个药方,递出门外道:“照这个方子抓药,加六碗水煮半个时辰,兑进洗澡水中抬过来。”温泰初一直注视着他,微微张口似乎说了什么,奈何气力太小,嗓子又沙哑的不像话,在苏泰和听来声音细如蚊呐,根本听不清。
苏泰和没有问他说了什么,只道:“有什么话一会再说。”
温泰初听话地安静下来。
不久之后四个侍女抬来了一桶洗澡水,里面掺了药,闻上去有一股浓重的苦味。苏泰和给温泰初拔了针,双手伸到其腋下,未料温泰初乃是习武出身,不仅身材高大,连骨头都比一般人重一些,他这一抬竟是没能把他扶起。于是唤旁边侍女们道:“把他放在桶里。”
侍女们应了一声,四人一起抬起温泰初,温泰初有些不情愿,拼着嗓子沙哑,浑身疼痛无力推开一个侍女道:“……我自己来。”言毕十分固执的扒住浴桶,艰难的跨了进去。甫一进水,便感受到一阵药水侵蚀浑身伤口的剧痛,令他险些晕厥。
苏泰和见状挽起袖子,吩咐道:“把亵衣也脱了。”
温泰初应了声,费力的脱掉了亵衣亵裤,随手扔在地上。苏泰和洗了洗手,然后伸手撩起一些水洒在他没被泡到的肩颈上,新的疼痛令温泰初颈边的肌肉不受控制地抽搐了一下。
苏泰和动作顿了顿,继续撩水,只是动作更加轻柔。外翻的伤口在药水的浸泡下止了血,似乎也收敛了一些。
当温泰初觉得浑身伤口已经麻木到感觉不到疼痛的时候,苏泰和终于道:“出来吧。”
温泰初的身体已然麻木到毫无所觉,但是稍加用力,就又扯开伤口,新的疼痛更甚以往,让温泰初的动作不由自主地顿了顿。
苏泰和瞥了他一眼,用双手撑住他的腋下,努力把他撑住站起来,随后取了干净的布巾帮他擦拭身上的药汤,和伤口渗出的血。
温泰初侧头,看了看苏泰和,又回过头,说:“……兄长,我自己来吧。”说着去拿苏泰和手中的布巾。苏泰和因为一声‘兄长’动作停了一下,然后避开温泰初的手,道:“我不是为兄弟情谊来的,你无需认亲。”温泰初被这生硬的话噎了一下,沉默下来。苏泰和也发现自己似乎迁怒了,便继续替他擦身,又放软语气问道:“这毒是何时开始的,具体症状如何?”
温泰初见他对自己说话,显得有些高兴,虽然声音依然无力,但语气上却稍稍有了些精神:“是半个月前,有人买通了府里的侍女,在我的茶中下毒。具体症状……脉象平稳无中毒迹象,但每隔六个时辰就会毒发……五脏六腑皆如火焚,一开始还能靠内力压制,但近期,状况越发严重……我的功体已经压制不住了。”
“听起来像是灼…”
“…灼骨,凶手已经招认了,还说这毒无人能解。”
苏泰和闻言不语。
灼骨是相当凶残的一种烈性毒药,药性如火,燃经六腑五脏,四肢百骸,在半个月内使人焚尽心血而死。
所幸温泰初刻苦习武,毒发时尚可自行抵御,才多拖了一阵,若是再拖,结果也未可知。思索间,温泰初已经穿好了亵衣亵裤,苏泰和把他扶回床上躺好,刚要替他号脉,温泰初突然用手扒住双眼,仿佛在经受什么巨大的痛苦一般,蜷缩起来,血从他的指缝间流出,划过指掌,滴在床上。
温泰初只觉千万支滚烫的钢针从脑里刺进眼珠,好似马上就要穿破眼皮穿出体外,他需要极大的毅力才能克制住自己不要惨叫出来,他牙关紧咬,发出要将牙咬碎一般的细碎声响。
苏泰和想要拨开他的手,然而温泰初力气很大,苏泰和试了两次竟不能将他的手移动分毫,他只好以银针刺入几个穴位,减轻温泰初的痛苦。
温泰初感到疼痛暂缓,颤抖着慢慢将手移下来,从眼眶流出的鲜血淌了满脸,原如朗星的双目变得暗淡无光,他有些不可置信地把双手放在眼前,握拳又松开,反复数次,随后无力地垂下来。
苏泰和知道这是灼骨毒发导致双目失明,说明剧毒已入腑脏,换做寻常人,早就殁了,也就是温泰初体质极佳,才得以撑到现在。
苏泰和拿过布巾帮他擦拭脸上的血迹,擦干净之后,又写了一个方子,吩咐侍女将自己的银针放入药炉中与药同煮。
约摸一个时辰过后,侍女端来药炉,炉中十数支银针已被煮的微微发黑,苏泰和控干药汁,拈起几根针,将针深深地插进温泰初的身上,几乎整根没入,十几支针全部用尽,温泰初觉得自己像是被钉在床上,一动都不能动。
“一会儿会很疼,绝不亚于灼骨焚体的痛苦。”苏泰和道:“但你必须全身放松,不能发力抵御。”
温泰初想要回答,却连张开嘴都做不到,只能艰难地从嗓子里挤出些许奇怪的嘶哑动静,比兽类的垂死挣扎还要难听,便干脆不出声了。
苏泰和看他这样,倒是有些心软了,道:“如果受不住,就喊出来,能让你舒服些。”
温泰初双眼无法聚焦,却努力看向苏泰和的方向,像一只孤苦无依的幼兽。苏泰和定了定神,便下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