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问凤归处》胡芳

9、杨昭 每年春天的

　　每年春天的吉巳日，皇后都要带领公卿列侯的夫人祠先蚕，以示劝勉蚕桑之事，这是汉朝时便传下来的礼仪。
　　春日多风，长长的车队缓缓向北行驶，皇后的云母车在最前面，仪仗威严。
　　太子最宠爱的云昭训也众命妇中，皇后独孤伽罗不喜欢她，认为她一个七品昭训，不配出席此等场合，奈何太子以她生下嫡子为由，苦苦哀求。因后宫中除独孤皇后再无嫔妃，太子妃嫔都加起来也不过五位。其他皇子，除了晋王杨广有一正妃萧云月，都年幼未娶亲，皇室妇人实在稀少，孤独伽罗也就不计较了，让太子的妃嫔全部出席。
　　因为皇上皇后废除了前朝奢华的舆辇乖制，皇后亲桑只坐云母车。太子妃的车也极为简朴，只有车上紫色的幔帐在彰显着皇家的尊贵。太子妃之后是晋王妃萧云月，她与公主并乘一车，车上也是紫色的幔帐。再往后是高良娣和王良媛，她们车上幔帐的颜色是青色。然后才是云昭训和成姬两人，车上也是青色的幔帐。
　　在太子的东宫，云昭训风头无两，而在这种等级森严的场合中，她显得那么微不足道，莫说皇后独孤伽罗，就连太子妃与晋王妃也是她仰望不到的。身上的昭训服饰对她而言更是一种侮辱。成姬见她脸色不好，也跟着闷闷的。
　　春祭结束，皇后在宫中设宴。
　　华灯初上，独孤伽罗早已换下了祭祀的服装，望着一众妇人，笑的得体。
　　在这种场合吃饭，大多数人吃的食不知味，更注重自己是否表现的得体。当然，也有人除外：腾王杨瓒的妃子宇文凤似乎完全没有将此宴看在眼中，自顾自的吃喝，放松的很。当她听到独孤伽罗宣布晋王的长子赐名为“昭”时，冷笑道：“真是好名字啊，’昭’字，寓意’先导日光’，能引领一整天的日光，可比太子长子的名字好听多了。”
　　众人似乎已经习惯了她的肆无忌惮，仿佛没有听到她说话一般，一个个端坐优雅。独孤伽罗只是淡淡的扫了她一眼，继续说道：“奉陛下的口谕，昭儿以后养在宫中，由陛下亲子调教。”
　　此言一出，如一声惊雷，令人惊讶不已，那些事不关己的命妇纷纷羡慕又妒忌这恩宠，而对生母萧云月来说，这声惊雷霹进了她的心里，她只觉得头嗡嗡的，面上的笑容依旧，机械的回应着众人的道贺，只有那双那藏在衣袖中不停颤抖的手在表达着心中真实的情绪。
　　“哈哈哈！这可真有趣，晋王镇守并州，只怕见到儿子的时间不多呀！恭喜晋王妃初为人母就能感受到母子分离的滋味。太子妃，你也加把劲儿，看看皇上皇后多看重嫡子，你们东宫虽然有个孩子，毕竟是从妾室的肚子里出来的，没有嫡长孙，将来杨家的江山传给谁可就说不定了。云昭训，你的儿子可是被你连累啦！”宇文凤每提到一个人，这个人的脸便一白，她说的全是她们的痛处，她只觉得自己心里无比畅快，她宇文凤是谁？大周国的公主，当年杨坚与独孤伽罗夫妻，见到自己的皇兄宇文邕要称臣，若非皇兄死的早，怎么会有杨坚夫妇犯上作乱的机会，早年她与独孤伽罗做妯娌的时候就不合，如今她又怎么甘心恭敬的屈居在独孤伽罗之下？
　　在坐的众人都知道她的身份，也知道她的不甘心，尤其是杨坚做皇帝后为斩草除根几乎杀尽的宇文氏一族，众人对她原本有几分同情，但见她人到中年，颧骨高耸，相貌刻薄，现在又说出这些没轻没重的话来，那几分同情之心渐渐的换成疏远之意，这样的肆无忌惮的挑拨皇子之间的关系，她还真是活腻味了。
　　“你看看你，那还有一分王妃的尊贵，滕王敬你爱你，可你却不自爱。一把年纪了，还这么疯疯癫癫的，我今日就代滕王管教管教你这愚妇，让你长长记性，免得丢尽皇家脸面，来人，拉下去，杖责四十。”独孤伽罗说的不紧不慢，满脸的惋惜，一双却凤目冰冷的没有半分感情。
　　“独孤伽罗！你这个。。。。。。。”不待宇文凤将话说完，早有人进来将她的嘴堵上，她一个女流，杖责四十，这是要她的命啊。
　　众人被这一幕惊呆了，云月，太子妃和云昭训，更是将自己的心思深藏了起来，不敢露出一丝一毫的异样。
　　好容易挨完了晚宴，回到东宫，云昭训坐在自己的宜春宫中，久久无语，回想宴上宇文凤的话，字字戳心。
　　她的孩子，皇上赐名杨俨，她曾问过太子“俨”字何意，太子告诉她“俨,敬也”是庄重的意思。她当时并没有觉得什么，而晋王孩子的寓意竟是“先导日光。”这光芒万丈的名字令她妒恨，又想到宇文凤说是自己连累了自己的孩子，云昭训几乎掉下了眼泪，她要怎么安抚自己的骄傲？
　　这一夜太子在嘉德殿议政，没有往后宫来，云昭训一夜难眠，伺候她的婢女见她这样子，一个个小心翼翼的生怕惹到她，好在第二日一早，她的生母窦氏前来探望，婢女上了茶，行礼退下，心中希望昭训的母亲能劝慰她。
　　看着云昭训脸色阴沉的吓人，窦氏暗恨自己来的不是时候，这个女儿如今得尽太子的宠爱，脾气也越来越大，她不知这次又因为什么，只得劝道：“有什么事儿不能忍忍，你父亲说。。。。。。”
　　“忍、忍、忍，就知道让我忍，你知道发生了什么吗？”见窦氏懵懂的摇摇头，云昭训冷笑道：“你怎么可能知道，谁不知道父亲的官位是靠我得来的，又有那个高门大户看得起咱们？”
　　“好好的，说这个干什么？”云昭训说的难听，窦氏也来了脾气。
　　云昭训瞪了一眼窦氏，将昨日宴席上的事情说了一遍，到最后狠狠道：“父亲每次就会叫我忍，我生的才是大隋的长孙，将来他的父亲是大隋的国君，皇上怎么说？‘此即皇太孙，何乃生不得地？’何为生不得地？从我肚子里出来的就不得地？她萧云月的肚子都是块宝地？还什么天神转世，我呸！偏心也就算了，起个名字还这么欺负人！也不怕那孩子承受不了这福气！”
　　“昭训小声些，小心被人听到了在皇后面前告状。”窦氏见云昭训越说越激动连忙走到她身边捂住了她的嘴。
　　云昭训用力的将母亲的手从嘴上拿下来，依旧愤愤不平，想到昨日独孤伽罗杖责宇文凤的事，不禁又有些胆怯，声音小了些：“告状又怎样？我又没说假话，反正皇后不喜欢我，早已满朝皆知，就连我生了孩子也没有进我的位份。”
　　“我知道你委屈，但你也不想想皇后为何不喜欢你？”
　　“自然是因为太子喜欢我。”说道这个，云月顿时骄傲了起来。
　　窦氏见她得意，凑到她的耳边小声说道：“皇后再不喜欢你，总有老的一天，将来太子登基，你的福气在后面呢。何必与晋王妃争？将来你是主，她是臣，她见你行礼，这会儿就让她得意去，还有那孩子，皇上皇后再疼有什么用？你孩子的父亲是太子，他的父亲是王爷，理他做什么！况且，皇上那句‘此即皇太孙，何乃生不得地？’，你可知你父亲是如何答的？”
　　云昭训听母亲这话说的另有深意，小声问道：“如何答的？”
　　窦氏得意的说道：“天生龙种，所以因云而出。”
　　听了窦氏的话，云昭训眼中一亮，不由重复道：“天生龙种，所以因云而出！父亲答的妙啊。”“那个自然，你父亲看事情最明白了。”提到自己的丈夫，窦氏掩饰不住的得意。
　　“你父还要我嘱咐你，这东宫其他的妃嫔你也不可得罪狠了，太子妃元氏的父亲元孝矩毕竟是历经三朝的重臣，如今又位居丞相，还有那高良媛的父亲高颎更是了不得，能在前朝齐国、周国都受到重用，当今陛下废周立隋他更是立下了汗马功劳，而你父，哎，他的官还不是因为太子喜欢你，加上他又会讨好太子才得来的。”
　　窦氏所说的，也是云昭训底气不足的地方，想到自己的父亲整日来东宫弄些奇淫技巧讨太子欢心，不由叹了矮了半截，叹了一口气道：“我们不过各过各的，她们见太子宠我，心里不痛快，我也没法子，总不能为了讨她们欢心把太子送到她们床上去吧。” 窦氏见她说的露骨，用手戳了一下她的头：“越说越不像话，只是提醒你别得意过了头。”
　　云昭训黯然道：“我有什么可得意的，人家有娘家做靠山，我呢？我有什么？”
　　“你有太子的宠爱，现在你是太子的宠妾，等太子登基你就是皇上的宠妃，再不济，你老了也是皇族的儿子可以依靠。”
　　“行了，行了，皇上身子好着呢，等太子登基我早就人老珠黄了，拿什么争宠？你也来了大半天了，我累了，回去吧！”云昭训不耐烦的摆摆手，显得有些急躁。
　　窦氏见她阴晴不定说翻脸就翻脸，想要发怒，又想到一族荣辱都在她的身上，也不好发作，只得忍着气嘱咐道：“记得千万忍耐啊，晋王妃也好，太子妃也好，能忍就忍忍，还有，你父前几日给太子进献了好几个西域的舞姬，可是花了大价钱买来的，你看。。。。。。”
　　不窦氏说完，云昭训便冷哼一声：“哼！又要银子？父亲没脸没皮的成天讨好太子，不过是拿太子的钱讨好太子，有这么个娘家，我能不忍耐么。”说到最后，神色黯然，最后还是唤来贴身婢女拿了一个沉甸甸的包裹交给窦氏。
　　不管怎么说，窦氏的一番话，令云昭训舒服了不少，乃至王良媛再提起皇上皇后亲子教养晋王长子的事，她只淡淡的说了一句：“做娘的，不能亲自养自己的孩子，有什么可羡慕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