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亲人 甘露殿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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甘露殿上，杨广耐心的等着母亲独孤伽罗，他薄薄的嘴唇紧闭着，似乎有什么心事令他紧张，尽管宫人已经告知皇上皇后在归真院设宴，但他并没有打算前往，也不打算就此离去。
他知道父皇母后招待何人，他也是为了他们而来。
就这样静静的等着，殿外的天从落日余晖到月华初上，他依旧等待着，父母尚俭，纵使设宴，也无丝竹之声。
“启禀晋王，皇上皇后回来了。”这个小太监曾被派去并州询问云月孕事，因得杨广与云月的礼遇，甚是亲近他们夫妻，虽不是杨坚独孤伽罗的贴身太监，却十分机灵，讨管事太监喜爱，谋求个看守甘露殿大门的职位，才得了消息，就来告诉杨广。
“多谢蔡公公（1）。”听到这个消息，杨广连忙起身。
果然，没过多久，杨坚与独孤伽罗并排走进了甘露殿，许是喝了酒的缘故，夫妻二人脸色红润，杨坚略微显得疲惫，独孤伽罗却是双眼明亮，十分清醒。
“儿臣拜见父皇母后。”
“起来吧，这么晚了，听闻你等了我们一晚上，有什么事儿么？”杨坚边说边坐下，右臂支在榻上，拇指与食指抵着额头，闭着眼睛问道。独孤伽罗在他旁边坐下，看向杨广。
“儿子有一事相求，还望父皇母后成全。”
他没有用“儿臣”而是用“儿子”，这称呼上的改变，就如一般人家的子女向父母的寻常对话，独孤伽罗望着自己最满意的儿子，问道：“你有什么事儿？”
杨广看着母亲：“儿子是想求父皇母后恩准云月与她娘亲相见，自她嫁给我，处处以我为先，将府中大小事务打理的井井有条，一个妻子该做的，不该做的，她全做了。如今梁主入隋，她嘴上虽然没有说，我知她挂念自己的父母，我想着，作为丈夫，应该体贴自己的妻子，那梁主是男子，且身体不太好，不宜见云月，但云月的母亲，也是我的丈母娘（2），我想借此机会尽尽孝，感谢她为我生下云月这样的好妻子。”
杨广这一番话，说的全是家长里短，说到最后，杨坚的眼睛已经睁开了，待他说到最后，对着独孤伽罗笑道：“你听听，他到真知道疼媳妇儿。”
独孤伽罗也笑着说：“不止知道疼媳妇儿，连丈母娘（2）也知道孝顺，都说生女外向，我这个儿子也快成别人家的了。”
杨广见杨坚与独孤伽罗没有恼他的话，放了心，连忙笑道：“儿子不敢，只是想借着父皇母后的恩典在云月和丈母娘面前卖个好。”
“你们夫妻恩爱，我看着也欢喜，这事儿本就是应该的，你不说我也打算云月出了月子让她们母女相见。”
杨广没有想到如此独孤伽罗如此轻易的答应了，喜出望外，谢了恩典，见外面夜色深沉，行礼离去。
“没想到你竟会如此轻易答应她们母女相见。”杨坚望着妻子说道。
独孤伽罗想的却是另外一件事：“今日设宴，萧岿神形憔悴咳嗽不止，百草也面露忧色，你说他这病可是真的？”
“你若不放心，找太医看看？”
独孤伽罗白了他一眼：“杨氏百草医术精湛，我们再找太医，意图也太过明显，索性她们母女相见，想来他们不会瞒着自己女儿，只看云月的神色，便可知真假。”
杨坚点点头，叹道：“若非国家初立，根基不稳，又何必对一个小小梁国如此费神。”
“慢慢来吧。这天下，早晚是我们夫妻的。”独孤伽罗将手放在杨坚手上，安慰道。
云月早听闻父亲身体不好，虽然忧心，但一直未曾相见，直到见到母亲杨氏百草，方才意识到父亲的身体状况只怕比想象的还糟糕。
比起云月出嫁时，百草没有太大的变化，只是双目下深深的黑眼圈极为明显，虽然打了粉，依旧掩饰不了憔悴的面容。
云月知母亲参研《道德经》，所谓道法自然，不强求任何事，心中平静，比旁人多了几分从容超脱，也正是因为如此，她才显得年轻，而她现在这样子，不知心中怎样的烦乱。
母女连心，见到母亲的样子，云月不觉湿了眼眶。
“产妇最忌讳流眼泪，我们母女难得相见，别哭哭啼啼。”百草边为女儿拭去即将留下的泪水边问道：“我的外孙呢？”
此时早有乳母将孩子抱了过来，百草小心翼翼的将孩子抱在怀中，低头逗弄，许是血脉相连，才逗了两下，孩子便“咯咯”的笑出了声。
婴孩的笑声带动了屋内气氛，大人不觉的也跟着眉开眼笑。
百草欣喜万分，笑着从衣袖中拿出一个出精巧的金项圈递给云月，云月接过来，见项圈下方缀着一个小金锁，正面刻着“富贵平安”四个字儿，反面刻着代表吉祥如意的莲花，知是母亲的一片心意，笑着收下了。
百草抱了一会儿，小小的婴孩竟然睡着，闭着眼，睫毛显得尤其长，怎么看都不够。将婴孩儿交给乳母，依旧恋恋不舍的望着。
直到乳母带着孩子去另一间屋，百草才收回目光。母女两人许久不见，有许多话要说，奈何屋里有阿嬷、杏花规矩的站在旁边准备伺候，屋外有春雨正在轻声交代奴婢准备晚餐。伺候的人都尽职尽责的在做自己份内的事情，挑不出错处，偏偏让云月母女不得说亲近的话。
好在此时杨广进了屋，先向百草行了礼，又关心了一番云月，然后绷起脸，环视屋中奴婢，目光所到之处，寒冷一片。
虽然杨广才十四岁，因举止稳重，自有一股威严，令一众伺候云月的人心中凛凛。
“都退下吧，王妃有事儿自会叫你们的。”
杨广此言一出，一众奴婢依次退出房间，就连阿嬷、杏花、春雨也不例外。
屋内再无外人，杨广满意的笑了：“有什么话你们母女尽管说，我去书房。”说完，他拍拍云月的肩，又像百草行了礼，转身出去了。
同壮年男子相比，杨广的背影不够伟岸，但这高瘦的背影在百草眼中却显得十分坚实，直到杨广走出屋门，将房门关上，她才收回目光，笑着对云月说：“他待你很好。”说完又仔细看了看云月：“你的气色也很好，这下子我再没有什么不放心了。”
“母亲怎么如此憔悴？父皇的身体怎么样了？”此时云月再也顾不上其他，急忙的问出心里的话。
听云月问起萧岿，百草苦笑：“不太好。”
“娘的医术如此高明，怎么会治不好父皇的病？”
百草轻叹了一口气：“我只能医病，却不能医命。”
听到百草这话，云月不由的掉下了眼泪：“父皇若是有什么好歹，娘可怎么办？张皇后定不会放过你。父皇也是，这么多年，让娘没名没分的待在宫里，而我也被认为是皇后所生之女，娘这一生算什么？”
“你父皇若是不在了，我有没有名分，张茵茵（萧岿皇后张氏的名字）都不会放过我，我这一生，得遇你父皇，便是圆满。”提到萧岿，百草憔悴的脸上似乎有了几分光彩。
父母情深恩爱，云月早知，她也曾想过，他们之中若是有一人先离世，另一个人能否独活，如今看来，若父亲离世，只怕母亲也活不了多久。
云月聪慧，不待百草将话说透，便趴在百草怀中大哭了起来：“你们都不在了，云月可怎么办？”
百草抚摸着云月柔顺的长发：“早在前朝武帝在世时，便忌惮你父，若非如此，也不会将逼我入长安用以牵制他，我们更不会分开十几年。如今隋国初立，隋主对并不放心我们，我们若是死了，你这晋王妃当的只会更稳妥。”
云月抬起头，满面泪痕：“当初我若不执意嫁给杨广，是否又是另一种局面？”
百草未答，反问道：“这晋王妃你做的可开怀？”
云月想了想：“要周全一切很辛苦，可是值得。”
“值得就好，人这辈子，若是每个决定都不后悔，就不枉来到这世上一遭。”说到这里，百草从衣袖中拿出一个薄薄的册子，放到云月手中：“我也没有什么可以给你的，这是我此生从医的一些体会，闲来无事便翻翻，全当看到我了。”
云月听百草此言竟像交待身后事，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眼泪簌簌地像断了线的珠子般留下来。
“我们母女难得相见，本该欢喜的事情，你哭了几回？”
云月任由母亲将自己的眼泪擦拭干净，低着头，心中依旧酸酸的。
“这世上的人，有生便有死，若是死得其所也算不得什么坏事儿。”百草见云月哭的发髻凌乱，边为她梳理边劝慰她：“我生逢乱世，你外祖父自小就告诉我：在这世上，没有什么事情比活着更重要，只要活着就有希望，当我身边的人一个个都死了，我一直还活着，所以，说不定当世人都以为我死了，其实我还在活着。”
“我不懂母亲的意思。”
“你只要记着，好好过自己的日子，我与你父皇盼望你这一生都欢喜。”
母女两人又叙了一番话，说到嫁给杨广这一年的种种，云月便掩饰不住的欢心。
“你可知丽华现在过得怎么样？”百草问到。
杨丽华是杨坚与独孤伽罗的长女，嫁给周国皇帝宇文赟为妻，奈何宇文赟荒唐昏庸，也正是因为如此，才让杨坚有机会取代周国，成立隋国。而杨丽华的身份也因此极为尴尬，在她小的时候，百草曾日日哄着她玩，心中极为挂念她。
“除了我嫁晋王那日，匆匆的见了一面，就再没有见过她，就连去年春祭她也不曾来，偶尔听晋王提起，她似乎对皇上皇后心存不满，也不肯接受公主的封号。”
“她嫁入宇文家，便是宇文家的人，如今自己的娘家人几乎杀尽自己婆家人一族，她当如何自处？”
云月见母亲说的直白，担心被人听到，连忙转移了话题：“对了，去年这会儿，我曾见过前朝太后阿史那氏。”
果然，云月一提阿史那氏，百草显得极为关切：“你们是如何相见的？她可好？”
“是她约我的，见了我也没有说什么，只是很仔细的看着我，说我和母亲长得像，过一会儿又说我们不像，我也不懂她什么意思，只觉得她很瘦，一副生无可恋的样子。”
百草听了，只觉往事悠悠，阿史那氏叫阿史那丹，嫁给前朝武帝宇文邕时才十几岁，她深爱宇文邕，奈何宇文邕娶她，对她好，只是为了要借助突厥的兵力，对她非但没有男女之爱，还暗中令她不得受孕。
当年百草为了离开周国与萧岿团聚，采用的萧岿的计策，将此事揭露给阿史那丹，令她对宇文邕因爱生恨，也是因为如此，才导致宇文邕年仅36岁便暴毙。若非如此，杨坚也不会如此轻易的取代宇文氏成立隋国。
想到这里，百草只觉得前尘旧事，一并涌上心头，见云月一脸懵懂，她笑着说道：“你能嫁给自己中意的郎君，满心欢喜。当年我与她相遇时，正与你父亲分离两地，心中不如意，自然不如你显得光彩照人，她所说的像又不像，应该是说我们的外貌相像，气质不同。不过云月的外貌也比我好看，尤其一对梨涡更添娇俏。”
母亲看自己的孩子，总是最好的，母女两说笑一番，百草担心萧岿，不顾杨广与云月苦苦相留，饭也没有吃便离去了。
在萧岿与百草离去之前，杨坚与独孤伽罗设了一次家宴，宴上除了他们夫妻二人、萧岿与百草、还让杨广与云月也参加，并带上了他们的孩子。
本该温馨的宴会，因萧岿沉重的病体显得局促。萧岿虽然很想抱抱自己的外孙，奈何身体实在不好，只得远远的看着。
“咳！咳！云月，略待一待，便带着孩子离开吧。我身体不好。。。。。。咳。。。。。。咳。。。。。。孩子又小，只怕过了病气给孩子，咳咳。。。。。。”
萧岿一脸病容，那还有年轻时半分风采？才四十出头的人，竟像风烛残年的老人，他每咳嗽一声，百草便忧心的为他揉着胸口，此时她再也顾不上其他，身旁的男人，令她心疼不已，云月也担心父亲，可她不能露出半分忧伤之色，毕竟她现在是杨家的人，杨坚与独孤伽罗都在，她若哭哭啼啼的，岂不是咒他们么。
与父亲就这样匆匆相见，直到萧岿与百草离去，云月再也没有见过他们，听杨广说，在他们离去那日，杨坚亲自饯于灞上，还称要兵临长江，送萧岿返故乡建康。
“这分明是要南下攻陈。”说到这个里，杨广极为激动，云月知他想要建功立业，微笑着在一旁收拾着父母给自己带的礼品。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亲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