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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完璧归赵 晚上我回到 ...

  •   晚上我回到剧场,跟赵团长说我见了莫兰前辈的经过。
      “她真的一句都没有多问么?”“没有。”“倒像是她的性格。”赵团长会心一笑,那神情就如要和失散许久的姐妹重逢一般。
      我觉得是时候提一下昔微师父的事情,于是道:“剧团需要添置什么行头么?”赵团长道:“其实不需要什么,大家的行头应该还够,只是莫兰的东西,闲置那么多年,是该给她赶出几套新的来,这几天我叫冬青去找裁缝,也找不到合适的。”
      “怎么找不到?”
      赵团长眉头一沉:“左不过是嫌咱们团没前途,大半年没动静,拿不准,不愿意冒这个险。”“我这儿倒是有个人选,我在清梨寺见过她的手艺。”“想不到你一直默默无闻,这时候还能应急。”
      天色渐晚,她道:“我让冬青送你回去吧,天都黑了。”“不用了,我自己回去就好。”我并不是有意推辞,而是不愿让团长知道我在旅馆住着。
      推辞也来不及,说话间宋冬青已经走了进来,见我们说话,道:“落墨来了?”赵团长道:“是啊,这会儿天黑了,你送她回去吧。”
      宋冬青一口答应,我只好起身和他一起出去,走到剧场旁边那家茶餐厅,我突然停下来,道:“这么久没见面,你不请我喝杯茶么?”
      他面带狐疑,就像已经看穿却又不说破,同我一起进了餐厅。
      星星亮起来,这景致一如久久以前,晚上和他喝茶聊天的光景,心情却再不能一如从前。

      “你什么时候学会跟我讨茶了?”他挑着眉,一副不可思议的神情。
      我自从到了剧团就和他认识,剧团里得团长看重的那些人,陈若男骄横,陈静内向,谭记儿常跟关珩在一起,他便常与我在一块儿,长时间以来帮了我不少忙,这一回不能再麻烦他,能不让他知道就不让他知道。
      “没什么,就是路过这儿,突然就有点饿。”
      “饿你就光喝茶水啊?”
      我放下茶杯,道:“你吃饱了没,吃饱了就快点回去。”
      他一脸委屈,捧着刚吃了两口的慕斯蛋糕,道:“刚坐下你就叫我走啊,”转而又笑道,“难道你想等我走了再吃,你不是从来都不吃晚饭的吗?”我不说话,他便道:“至于的吗,我给你点上一份。”看他真的要叫服务员,我只好叫住他,道:“行了,我告诉你怎么回事。”
      他一副小人得志的样子看着我,我道:“休息的这段时间,我一直在清梨寺,家里的房间闲置,我妈妈就把不用的东西放到我房间里,还没来得及收拾出来,所以我就先住旅馆。”这段话根本不成逻辑,他刚要说什么,我就抢先道:“人间不拆吧,你又不是不知道我的处境,别让团长知道我在旅馆住着,她又要担心了。”
      “行吧行吧,”他风卷残云地吃完了蛋糕,“那我送你过去吧。”
      我指了指窗外:“看见那个招牌了吗,我就住那家,过个马路就到,拉你来这儿是因为如果直接告诉你你回去了赵团长肯定要起疑,直接把你丢在马路上又不厚道。”
      时间还短,我就多问了一句:“上回你说你要追一个女孩儿,如何了?”
      他神色暗下去:“我已经有了足够的耐心,还是徒劳无功。”
      “那或许她在等一个回不来的人。”我突然就说了这么一句。
      我低头不语,他也低头不语,独自想着各自的心事。

      清晨,我早起去买东西,准备去莫兰前辈家里。
      我想起赵团长曾向我说起过,莫兰偏爱清淡,荤菜独爱一道西红柿炖牛腩,我到超市买好了牛肉,发现西红柿不太鲜,菜场离得近,时间又还早,我就想去菜场看一看。
      人声嘈杂的环境让我很难适应,从小就不喜欢喧闹,甚少来这种地方。进去没多久就看到一处摊位,摊主是位老太太,卖的西红柿十分新鲜,我便拿了个袋子,弯下身来挑选。想着两个人吃饭不需要太多,三两个就够了,我拿了两个,正要拿最后一个,一只微胖的手和我放到了同一个上面。
      我认出了那女子,叫白雨,是罗素原的初恋情人。我跟罗素原在一起的时候她曾经出现过,警告我不要陷得太深,我只当是她不甘心。我自然知道罗素原滥情,也知道白雨和他在一起一年多就分手的前情,我私下想着一年多的时间已经足够长,有多少朵野花跟他不过几天“情分”就分道扬镳。
      然而,我抽回手,换了另一个的时候,却看到她身边还有一个两岁左右大的孩子。
      那男孩看起来长得确然与罗素原有几分相似,我便明白了。
      我把袋子递给那老人,老人一称,向我道:“四块五。”我想起今天买东西没有拿包,只拿了手提袋,在超市结账的时候把钱包放进了手提袋最下面,只能放下手提袋,翻出里面的东西拿钱包。
      这时间里,白雨已经挑好了东西结算,那老人要收十二,她偏要把零头去掉,老人不肯,两人便争执起来,此时我拿出了钱包,掏出二十块递给老人,道:“不用找了,算这位姑娘的。”
      两人终于偃旗息鼓,白雨不住道:“谢谢,谢谢你。”
      我道:“不必客气,谁都会遇上难处,我是兰梦剧团的演员,”正想说有空可以来看看演出,忽地想到她生活拮据,于是改口:“我们剧团也遇上了困难,谁没有困难的时候呢,迟早都会过去的。”她点点头,领着孩子离去。
      看着她背影远去,我不由得阵阵心酸,曾经她白皙的皮肤已经毫无光泽,曾经精心打理的头发也任由其枯黄陨落。我不幸,不幸也爱着那薄幸之人,又幸运,没有落到她那一步。不知她会不会后悔自己当初把孩子生下来,只念幼子无辜,不念自己也无辜。

      到莫兰家的时候,见她正在垫子上压腿,电脑上放着春闺梦的音乐。她领我到厨房,想帮我一起做,我推辞了一下,因为原料都是按计划买的,只要出一点差池就会影响结果。她执意要和我一起,没想到我们配合的异常,出乎我的意料。
      饭菜上桌,我坐等她先动筷子,她却迟迟不动,笑意盈盈,我也不好先吃,只好等着她。
      “到现在你也没有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她道。
      这倒像是我没礼貌了,不过昨天对话间我也没机会对她自我介绍。
      “沈落墨。”“唱旦角儿的?”“是。”“唱两句我听一听。”
      看着她年轻貌美的脸,我不敢妄自逞能,只怕她听了我的声音又要对剧团失望,于是想找个理由搪塞过去。
      “剧团停业了有半年多,这么长时间我一直疏于练习,如果您要听,剧团里有不少年轻演员,她们基本功都比我强得多。”
      “停业半年多?”她的重点似乎不在听音上了。
      “是。”“看来我是该回去。”她低头摆弄手里的筷子,我松了一口气,她又道:“我还是想听一听你的声音。”
      我自知躲不过,又不知该说什么,就这样僵持了几秒。
      她忽然放下筷子,微笑的看着我,不怒自威。
      想来她最擅长【春闺梦】,我不敢班门弄斧,于是挑了一段【荒山泪】,悠悠开口——“到三更真个是月明人静,忽听得窗儿外似有人行,忙移步隔花荫留神觑定,原来是秋风起落叶之声——”
      她听完,道:“你的神态十分难得,能入戏,又不至于入戏太深,我很欣赏,吃饭吧。”
      我如蒙大赦,拿勺子舀了银耳,却被她用筷子压住:“刚唱完别吃凉的。”说着倒了杯热茶给我。
      我心中涌起一股感动,她却笑道:“快吃啊,吃完一起去剧场。”
      久久阴云密布的剧团,终于要不再冷清。

      我帮她收拾了餐具,洗了碗筷,又给赵团长发了短信,才出发。我和莫兰从后门进了剧场,奇怪的是后台竟然空无一人,直到从暗道走向舞台上时,莫兰一出现,忽然就从台下传来一阵掌声,声如雷鸣。大家都站在台下,无论是老前辈还是新人。
      莫兰浅鞠了一躬,走到大家面前,与为首的吴长风老师相拥,听团长说起过,他是莫兰的老搭档,如今年过半百,莫兰却似乎依旧风华正茂。
      我默默走到后排,站到谭记儿身边。赵团长向大家介绍道:“这是咱们剧团曾经的台柱子,名角儿莫兰。”陈静听了不由得带头鼓起掌来,陈若男却嗤之以鼻。
      我心中不快,谭记儿看了出来,轻声道:“随她任性去吧,也任性不了几时了,我听吴老师说起过这位前辈的,她回来了,陈若男还想独大,怎么可能。”
      我也不想管其他的,她既然回来了,就会开演,就会忙碌起来,忙碌起来了,一切乱七八糟的心思就都没有了。

      过两周就是中秋了,赵团长和莫兰商议好了中秋演出,赵团长和吴老师有心让莫兰演她最得人心的【春闺梦】,莫兰却说团圆的大好时节,【春闺梦】太冷清,倒不如演热闹的【锁麟囊】,让大家拍练起来,她好好选演员。
      我为她量了尺寸,准备找昔微去为她做戏服。
      下午我便去了医院,急着把消息带给昔微和安老太太。
      还没进病房,我就见昔微捧了一束新鲜的百合正欲进去。
      “冯姨。”我叫道。她见我过来,道:“莫兰的事情如何?”我把尺寸和图样交给她,道:“抽空赶几套戏服来,中秋节就开演。”她收起图纸,和我一起进了病房。
      我走进去,见昔云和老人都在,老人面色看起来好转了一些,我还没开口,老人便道:“是落墨来了吗?”
      我惊讶:“您怎么知道?”老人笑道:“我听见两个人的脚步声,这个时候护士不会过来,除了你和婉玉,谁还会来看我这个老太婆呢。”
      我不知如何应答,只好道:“我给您带好消息来了,莫兰中秋节就要演出了,到时候让俊安带您过去,好吗?”
      “我还能坚持到中秋么。”老人苦笑,脸上露出一丝茫然。
      “您这是说哪里话。”昔微道。我想尽快错开这个话题,见床头那本【烟雨濛濛】,便道:“故事还没讲完,我接着给您念吧。”说罢,昔云已经为我摆好了凳子,我坐下,念着书签那一页的片段。
      印着暗色梅花的书签夹在书中,引着陈年的故事缓缓流出,三人都静静听着,阳光映照在老人身上,她的神色和蔼安详。
      毫无预兆的“嘀——”声扎进我们的耳朵,心电图倏然变成了直线。
      我的声音发战的停了下来,像突然断裂的琴弦,昔微不安地望着昔云不知所措,昔云睁大眼睛,昆剑一般的眉毛都拧到了一起,慢慢伏到棉被上,把脸埋进被子里掩藏她的哭声,可如何能掩藏得住,她的肩膀不停颤抖,不时露出一丝呜咽,我和昔微站在她身旁,爱莫能助。
      老人没了血色的面容依旧安详,只是还没了了她的心愿,亦没有听完她想听的故事。所幸,所幸她没有听完,至少在她心里,良懦的如萍找到了归宿,收获了幸福,没有听到她自杀的凄惨下落。
      老人的葬礼也很简单,昔云除了老人离开那一刻的短暂失态,之后再也没有显露出半分柔弱。

      几天后,一切都处理好,昔微做好的戏服也已经交给赵团长和莫兰过目了,赵团长让我昔微到剧团去。
      我从后门进去时,见大家都在后台,莫兰与团长正在与大家说什么,我觉得不好打搅他们,就站在门口听着。正听到莫兰在钦点演出的人,配角一一选好,正要选主角,选梅香时在谭记儿和陈静之间犹豫不决,谭记儿说她中秋节有别的事情来不了,便选定了陈静。我见陈若男焦虑不安,马上就要选赵守贞,她恨不能跳起来扑上去,赵团长也说陈若男功底不错,选她的话也比较有把握,而莫兰好像没听到一样,忽然就问了一句:“沈落墨在哪里?”
      我站在门口,听见这一句,手里的包都滑落到地上,大家闻声转过头来看着我。我自问何德何能受到这样的恩惠,正想推辞,她便招呼我过去,道:“你入戏把握的非常好,好好练一练,我很看好你。”而后看了看昔微,道:“这位就是你介绍来的裁缝吧,我试过她做的戏服了,很好,也让她给你做两身吧。”转而又向赵团长道:“影楼那边的工作已经全部收尾了,不过我下午还要过去一趟,我先过去一趟,晚点来看大家排练。”不及我说什么,她便朝我笑了一笑,轻悄离去。
      大家纷纷到练功房去,我叫住谭记儿,道:“你中秋节有什么事,演出都推。”她道:“是关珩的母亲让我去他家吃饭。”
      看来我离开的半年里,他们的关系已经突飞猛进,正要祝福她,却听得身后一声重重的撞击声,我俩回头一看,原来是陈若男没有分到角色,踢凳子撒气。
      陈静在一旁细声细气:“姐,以后机会还多着呢,别生气了。”
      谁知陈若男一把推开她,嚷道:“少在这里得了便宜卖乖了,不就是让你演个丫鬟,凭什么来跟我显摆。”
      陈静忍气吞声,我向谭记儿道:“见过冯姨做的戏服了吗?特别好看,我带你去看看。”我见陈若男还在叫嚣,便道:“陈静,一起去吧,看看能不能也给你做一套新的。”
      陈静看了陈若男一眼,立刻就被她的目光割了一刀,我俩招呼着她,她才不安地走过来。
      进了服装间便听到缝纫机的声音,昔微的双手上下翻飞,似乎不知疲倦。谭记儿和陈静不想打扰她,就先走了,我静静坐着,慢慢等着她。
      直到机器停下来,她才抬头看见我。
      “昔...落墨?”她惊讶道,“来多久了?”“刚进来。”“我还想问你要做什么样的戏服呢。”“不急。”“你有别的事吧?”
      “冯姨!”我抓住她的手,“俊安去哪儿了?”不知为何,我强烈的想见她,明明觉得见她一面很容易,又觉得不知道有什么在阻隔着我。
      昔微道:“她...去了别的地方,别的寺里当尼姑去了。”
      我犹豫了一下,好像有什么东西在慢慢抽离,我追问:“在哪儿?”
      她低眼:“我也不知道,你应该明白,如果她想让你知道,就不会对你隐瞒。”
      我不依不饶:“为什么?为什么不告诉我?她怪我吗?怪我没有留住清梨寺,怪我...”“落墨,”她沉沉的打断我,依旧不肯说昔云的去处。我松开了手,低声道:“我还能再见到她么?”
      “能。”昔微不假思索。我不在意她的回答,只觉得她是因为怕我哭了而安慰我。那一瞬间我竟不知该怨谁恨谁,难道在清梨寺,我心灰意冷时,她对我的关照对她再说全都不在意了吗。
      可我在意。

      练了几天,想到舞台上去找找感觉,见赵团长正在舞台上指挥着几个人打扫,我走过去,她便拿了五张票给我,让我分给亲友。
      我想给罗素原一张,看了看票上的座位,却都是第四排的,罗素原心高气傲,我作为演员如果都拿不到第一排的,他未必愿意过来,况且我原本就该给他最好的,我只好向赵团长开口。
      “团长,”我走到赵团长身边,装作漫不经心的样子,“怎么就连您手里的票都是第四排的。”
      她道:“前两排全都让杨总订了,杨总知道莫兰要回来,会带着不少人来。”
      她说的杨总,也就是松涛公司的杨总了,既然带了不少人来,那就一定有罗素原,这票我也没有必要给他留了。
      我找了间空屋子,打电话给父亲。
      “剧团怎么样了?”他最关心的是我的生计,并没有问清梨寺的事情。
      “您中秋能回来么?”“能,工作不太忙,中秋节总能回去。”“我留了票,来看我演出吧,【锁麟囊】,我演赵守贞。”“主角?”父亲惊讶道,“是整出的主角?”“是。”“那我可得去看看。”“你还不知道薛湘灵是谁演,我们剧团以前的名角儿,你肯定听说过,莫兰。”
      父亲迟疑了一下,道:“你的位置好吗?”我道:“第四排。”
      “第四排就很好,到时候我争取过去,你好好排练吧。”
      自然是要好好排练的,久久不见罗素原,好不容易登台演出,整整一出的主角,当然要给他看一看。
      手里还有四张票,回忆重要的人,昔云和小桥不知去向,母亲看不起我们这些“卑贱”戏子,我忽然有点无助,似乎我离开的这半年,一切都沧海桑田。
      好在还有寒露,中秋节她等的两个人都会回来,她心心念念的陆雨生和未曾谋面的哥哥,加上石阿姨也想看,四个人正好。
      正想给她打电话,她竟然给我打过来了,说她就在剧场,问我在不在。
      我走出门去,果真见她就在门外。她一见我便问:“忙吗?”“忙里偷闲,你怎么过来了?”“听说莫兰要演出了?”“你怎么知道?”“海报都已经发出去了,我想买票,结果晚了一步,已经抢空了,雨生要回来,我哥哥也要回来,我妈妈也要来,加上我,四张票,我一张都没抢到。”
      我忍笑,地给她那四张票,她眼前一亮:“谢谢你,等回头雨生来了我给你介绍。”
      我们聊了一会儿,她就兴冲冲地走了,看她高兴,似乎全然忘了从前的事情,我该替她高兴,就当那一切都不曾发生过。

      一周多的排练时间有点仓促,大家久久不演出,都疏于练习,我从来没有演过整出,更是手忙脚乱,吴长风老师宝刀不老,嗓音依旧清亮,莫兰也有条不紊。大家的匆忙更显出她的沉稳。
      她时常会指导我,总会让我有如醍醐灌顶,也感叹我与她相见恨晚。她常说:“我得感谢梦珊,给我找到这一颗沧海遗珠。”我自不敢当,却深深喜欢现在的生活,戏子本当如此,锣鼓喧声,开幕散场,如是往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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