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错点鸳鸯 ...

  •   窸窸窣窣,像是雨声响起,我站起来去闭门,门刚合上,就从外面被人推开,我一看,进来的人竟是江明。
      “江先生深夜前来所为何事?”
      “前尘往事。”
      他刻意模仿我的话风,而且好像是想起了什么事情,可我无言以对,不知是怪他来的不是时候还是乖小桥走的不是时候。我并不觉得太惋惜,若是他真的想起来,也未尝不可踏遍千山万水把她找回来,这样想来,心中也就有了一丝宽慰,于是请他进来,一同坐下听他说话。
      “我记得第一次看见你,是我来讨茶,我一次又一次来这里讨茶,不过是想找到儿时就曾经喝过的荷叶茶,可是你给我泡的只是平常的茶叶。”
      我当时并不知道他的身份,自然不能轻易地把不可多得的荷叶茶拿出来。于是道:“这便是怪我吝啬了,到底住持不还是给了你,你能想起从前的事情,也不枉喝了我的荷叶茶。”
      “第二次看见你,是我在这里闲看着,就顺着竹梯走到屋顶看见了你。”
      想来,那天我话里话外明里暗里提及小桥,的确是给了他不少提醒。
      “第三次,是帮你洗头发,看到你观音一样的扮相,又让你认字体,你还送了遗教经给我,我到现在还都好好保存着。”
      送他小桥的字不过是举手之劳 ……等等,我忽然觉得不太对劲,已经说了不少话,为什么他一句都不曾提及小桥呢。
      “第四次,”他缓缓开口,“我不会再错过了。”他从怀里拿出一个暗粉色的盒子,递到我手中,我正欲告诉他小桥已经离开,他却道:“落墨,跟我走吧。”
      错付!我所有的情绪一齐涌上来,对昔良师父的不舍,对小桥离开的怅然,对昔离昔如贪多务得的愤恨,对清梨寺将不复存在的痛惜,对寒露与世无争的不甘……这时我只想把这一切都发泄到眼前这个愚蠢的男人身上。
      正欲拍案而起,却生生止住。
      他不过是无知,他明知自己曾经误了一个女子,虽然记不清楚却不愿意做负心人,心急之下才荒不择路的错认了我,而这误会却是一次次由于我的含糊造成的误会,我凭什么资格去骂他。
      我打开了那个盒子,里面是一支精巧的发簪,我摸了摸上面层叠繁复的花瓣,合上了盖子,放到桌子上。
      “这么贵重的东西,江先生还是拿回去吧。”
      他错愕地看着我:“落墨,我知道这些年你肯定不好过,可是我这不是来找你了吗,你要怎么惩罚我都行,我们还有的是时间,我有的是时间来弥补你。”
      我冷冷望着门上的玻璃,雨点打在玻璃上发出一声声清脆的响,我措着辞,长舒一口气。
      “我来猜一猜吧,”我强笑着开口,“你来这里,是想找从前误了的人,这里没有剃度的,只有我和昔欢居士而已,可是,种种迹象都在想你表明,那个人是我。对吧?”
      他不言,我把手中刚刚小桥留下的信交给他,他打开看着,看了许久,看完了,放到桌上。
      我道:“这字体可熟悉?烟柳画桥,风帘翠幕,参差十万人家。她写这一句给你,是因为里面有她的名字。”
      雨声渐密,如泣如诉。
      “十几年前跟你相知相识,为了你断送自己安康的人是柳画桥,你为什么不早些来找她,为什么要让她一个人过这么久这样难捱的日子。她不让我们告诉你真相,到底是因为她深信你和她心意相通。”
      “可是我却错认成了你。”
      我不回答:“我们都以为你本该见到她就带她走的,不怪她怯懦,要怪就怪我怯懦,早先没有告诉你真相。”
      我不想再听他说些什么,站起身,到柜里拿出了一把竹骨伞,递给了他,又去开了门,雨丝吹进来,拂面而过,细密而冷冽,我看着外面,道:“江先生请回吧,不然雨大了,路不好走。”
      他接过我手中的伞,走到门口,想要再说什么,我伸出胳膊一再向外请,他苦笑,撑起伞迈出去,低声说了句话,我道:“什么?”
      “没什么。”匆匆离开。
      可我分明听见他说:“覆水难收。”

      雨声越来越大,震耳欲聋。
      我关好了门窗,在香炉中添了些檀香,宽衣睡下。
      我本被搅得睡意全无,许久才有了一丝困倦。忽觉不对劲,明明心烦意乱,又困得睁不开眼,那感觉就像学生时代上课的时候发烧,拼命睁开眼睛却力不从心,头不停的沉。
      忽地清醒了一下,这不是檀香的味道,而是从前小桥从寺里拿来的安神香。那安神香功效强的很,只消细细一根就可以整夜安眠,而此时这味道却十分浓郁,不止一根安神香在燃。是谁?雨声那么大,有人进了门我竟然不知。正欲起身,身子却软得像一摊泥,手指动一下都十分艰难。
      有人接近了我的床,浓黑的夜,本就睁不开眼睛,此时更是看不清。我猜测着若是想将我迷昏,定然来者不善,是叶萱来敛财么?她既然有长远打算,何必急于一时。
      那人靠近我时,我闻到一股烟草香。大约是个男人。男人?!是江明!或许他方才并没有走,假装离开,等我睡下之后又回来,出此下策,卑鄙无耻!
      我的大脑疲倦得很,不及我多思考,一股温热的气息已经漫到我的脸上,我转动着头,十分吃力,那气息流连到脖颈上,痒得难耐,我想扭动身子都不能,由得冰冷在我身上游走。
      那双手把我身上仅存的衣服撕扯下来时,我只想到了那一句覆水难收。
      一时间撕裂一样的疼,我呼喊着,可那大剂量的安神香却让我的呼喊变成了无力的呻吟。我像一只被拖上岸的鱼,在别人手中开膛刮鳞,只能大口呼吸却徒劳无益……他肆意驰骋传递给我凌迟一样的痛,可我却似乎已经僵死,动弹不得。
      他在天崩地坼的暴雨声中悄然离去,带走了我能留给罗素原的最珍贵的东西。
      好一会儿才回复了神志,想要骗自己刚刚不过一场梦魇,可泪痕斑驳的绣枕,点点血迹的床单和久久不能褪去的疼痛无一不向我昭示着这一切的真实。

      凌晨两点多的时候,我穿好了衣服去找昔良师父,欲把小桥的信拿给她看,她的房间开着灯。我敲门进去,见她已经穿好了衣服,正在有条不紊地收拾着桌上的账簿。奇怪的是,她穿着一身淡色海青。
      见我进来,笑着让我坐下,我把信交给她,她坐下来,看完了,也只是付之一笑。
      这并没有让我感到轻松,她甚少笑得这样频繁,虽然能看出她心情好差,但她委实是喜怒不形于色的人。
      她依旧笑着,道:“她大约是不知道昔云母亲的病,才会走得这么决绝。”
      “您知道?”我很惊讶。
      “当然知道,那时候她频繁往医院跑,比我去医院的时候还要多,回来的时候带着一身的消毒水味,那味道,我再熟悉不过了。”
      此事已成定局,我就不再追问,只道:“您,不怪画桥吧?”
      她道:“为什么要怪她呢,她如果知道现在的情形,必然也不会不告而别。我也跟你说过,为情所困的人,都无可厚非。”
      我道:“您不担心她吗?”
      “昔真在有故交在北京,她有地方投奔,无需担心。”说罢一顿,“也该告诉江明从前的事情。”
      想着几个小时前的的事情,我强忍着心中的屈辱,道:“是。”
      “北京又不大,江明一定能把昔嬗找回来的。”
      寒露说北京那么大,昔良师父说北京又不大。
      “只是这件事情要交给你们了,”我来不及反应,又见她的笑容,“昔音,等天亮了,你出去一趟,沿着山路往上走,一直走,听见水声继续走,知道看见一眼清泉,那里的水清甜可口,我有好几年都没有喝过了,你盛一些回来,我想喝你煮的粥。”
      我有多久都没有在寺里做过饭了,师父还记得我的厨艺。
      她笑意盈盈,无限美好。
      只是我离开她禅房的时候,忽的有一股怅然,大概是我矫情了。

      这怅然,也被太阳出来之后的碧空如洗一扫而空。早上的秋风有些凉,正应了“秋高气爽”,阳光正好,似乎昨夜的一切都不曾发生过。
      我沐浴完毕,换上了居士服,把头发梳理好了,拿了水罐走出门去,背对着不甚繁华的街道,向山上走去。
      海棠落尽,我不愿再多看一眼。
      直到听到了水声,并非涓涓细流,那声音大如惊涛骇浪,昔良师父告诉我要一直走下去,我却起了好奇心,偏想知道那声音都是从哪儿传来的。路边明明是山涧,却有无形的力量推动着我走过去,我探着身子朝前看着,只听到轰鸣的水声,怎么也看不见来源,直到一直向前走,才看见一闪而过的水光,正欲再向前走,却不知已经没有路了。
      此时我忽然感觉有一股无形的力量将我揽回去,同时听到一个声音,:“你要寻短见么?”我惊魂未定,手里的水罐也落在了地上。
      那人帮我拾起了水罐,我才道:“谢谢,谢谢您。”她大约四十岁,穿着一身偏衫,但我没有见过她,似乎不是我们寺里的人,她的手里也提着水罐,从山上走下来的,见我穿着居士服,道:“我是山上晚钟寺的,下山办点儿事,顺便来打点儿泉水,你是 …”“清梨寺昔音居士。”答的不假思索,回答完了才想起来,清梨寺已将不复存在,我也将重返舞台,我该说兰梦剧团沈落墨的。
      她道:“那你为什么要寻短见?”
      “您误会了,我刚刚听见水声,想要找源头。”
      “那我带你过去吧。”
      她带我继续往山上走,没多远便看见一眼清泉,她帮我把水斟满,道:“清梨寺我去过,那住持虽然年轻,心思倒是清净,实在难得。”
      我不知如何作答,只能道:“我以后一定到晚钟寺拜访。”
      她却道:“比不上清梨寺,有一道让人忘不了的荷叶茶。”
      “您知道清梨寺的荷叶茶?”
      “半年前我到清梨寺尝到过,以后有机会,一定要再去一次。”
      有机会,那是什么时候,我暗想着,到那时候,清梨寺已经没有了,于是答道:“ 您要是喜欢,我回寺里就给您送过去。”

      我回到寺里,为数不多的荷叶茶,我慷慨地拿了好几瓶装进布袋里,刚要出门去,见寒露回来,向她说明了去处,她道:“我今天放假,回来陪陪昔良师父,这个时候了,有空就多跟她在一起。”她眼神里有一股无奈与凄凉。我道:“我去一下马上就回来。”
      可是我失算了,我不知道晚钟寺有那么远。回时已经是下午,刚走出晚钟寺,天就阴下来了,幸好下雨之前回到了寺里。此时天还不到傍晚,天已经玩全黑下来了。
      我没来得及先去看昔良师父,先进了客堂,想把粥先熬上。刚一进了客堂,就看见昔如坐在桌边,悠然自得得用一个茶盅喝着我取来的山泉水。
      她见我进来,狡黠一笑:“山泉水果然好喝,昔音居士辛苦了。”
      我不慌不忙地走进厨房,道:“哪比得上昔如师父闲情雅致,改日找个坐山傍水的养生馆好好享受一番,岂不快哉。”
      她的脸色一下就变了,我不想理她,走进厨房,正欲拿锅煮粥,她却追到了门口:“你都知道了?”
      我道:“于你而言我知道了有何妨?”
      她重重笑了一声:“是啊,柳寒露都不争,你有什么资格争。”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我听了她们的对话,她也听了我们的对话。
      有人进了客堂,我一看,是昔离,她平静的坐到桌边坐下,拿起刚刚昔如放下的那杯水喝着。
      我还没来得及反驳,昔如已经关上了厨房门,疾步走到我背后,随后寒光一闪,一把匕首就横在我颈上。
      厨房没有开灯,我微微偏过头,只能看到昔如那闪着凶光的丹凤眼。
      “来人!”我不假思索地喊,“寒露!”她却一下扼住了我的喉咙,我压着声音道:“你只想要钱,并不想杀人的!”我说这话本来底气就不足,她下一刻就在我脖子上轻轻一划,我立刻感到一阵刺痛,她随后便把匕首上的血抹到我脸上:“你算什么东西?我不敢杀你?!”我知道她现在财迷心窍,干脆闭了眼不说话。
      “不过,我也犯不着杀你,昔云告诉了昔良她妈妈的事情,昔良已经放她走了,她虽然没有走,这住持也是当不成的了。”
      我暗想,难道难道就不能等她照顾她母亲回来再做住持吗。
      昔如冷冷一笑:“昔良她活不过今晚了。”
      我一霎时就犹如万箭穿心,险些站不稳,昔如的刀抵在我的脖子上,伤口虽然不深,但似乎还在冒血,我也管不了这些,道:“你想怎么样?”她道:“放心,我只是想安安静静的度过今晚,至于如何安静度过,我会给你找一个安静的地方。”
      “寒露会找到我的。”
      “柳寒露以为你去了晚钟寺现在还没有回来,我们会告诉她,你一直都没有回来。”
      “你们?”
      昔离从门外走进来,手里拿着厚厚一卷宽胶布,我看着她,五味杂陈。她却没有对上我的眼睛,撕了胶布封住我的嘴,又和昔如合力反剪了我双手,缠在身后,我并没有做无谓的抗争,任由她们摆布。
      “这个时间大家都去昔良那儿了,把她带到杂物间去。”昔离的声音十分平静,似乎在对待一个素不相识的人,那些长歌相和,对景吟诗的日子,似乎从来没有存在过。

      所谓杂物间,不过是不过是寺院西北角最偏僻的一间小屋子。天黑的像是泼了墨,她二人把我押到那里,丢进去,随后在外面锁上,离开。
      我学京剧的功夫没有丢,轻而易举把绑在身后的双手倒到身前,撕下嘴上的胶布,又咬断了手腕上的胶布。
      我趴在门上正欲呼喊,一声惊雷劈碎了我的喊声,随后大雨滂沱,仿佛把我的声音也锁在了这间小小的屋子里。
      我只能自己先想办法在这里先挨过这一夜。
      我印象中杂物间正对门有个香案,上面有一尊观音塑像,我站起来,想看看有没有什么能照明的东西,走到香案前伸手一摸,摸到香案上有蜡烛和火柴盒。我祈祷着能有几根火柴让我点燃烛火,然后当我打开时,却摸到满满一盒火柴,又摸了摸蜡烛,发现也是新的,似乎是有人故意放在这里的。
      我来不及多考虑,只想尽快驱赶这黑暗。
      正欲点燃火柴,一道闪电瞬间照亮了整间屋子,四个狰狞可怖的厉鬼正在我两侧,凶神恶煞地看着我!
      闪电熄灭,又复黑暗。我心有余悸,却还是点燃了蜡烛,仔细观瞧,才发现正对门摆了一面大镜子,我披头散发,手执白蜡的样子被这镜子照的影影绰绰,而左右两侧各挂着两幅厉鬼图。我冷静下来,上前去看,才发现这些东西俱是新的。
      杂物间长年累月不会有人进来,甚至有新人来都不知道有这个杂物间的存在,一定是有人故意放在这里的,这样的居心,除了昔如还能有谁。她在昔离面前装的楚楚可怜,竟不知还有这样狠历的居心。
      此时我也顾不得别的,昔良师父弥留之际,我怎能在这里蹉跎,又担心着寒露如果以为我一直没有回来,万一差人去山上找我,山路难行,若有什么伤损我如何能担待得起。
      门窗都已经上锁,怎么都打不开,雨声太大,我呼喊也无济于事,香案上连香炉都没有,脖子上的伤可能还在流血也只能任其自然,忙碌了一天我十分劳累,没一会儿便心灰意冷,坐到地上,不知所措。
      昔良师父怎么样了,我无力地靠在墙上,一滴滴数着眼泪。她是看着我们三个长大的,小桥还没能与江明破镜重圆,我还没能与罗素原终成眷属,寒露也没能找到归宿,这些她惦念的,都无缘看到了,她为我们取的法号,昔嬗,昔音,昔欢,这些也都没能如愿。

      雨一直下,我已经泣不成声,眼泪顺着脸颊流到伤口上,也顾不上疼,倦意袭来时,大约夜已过半。
      恍惚中,在雨声里,我听到一阵敲门声,半梦半醒又觉得那并不能算是敲门,而是在撞门。我心想是不是寒露,这样用力撞门,她疼不疼。
      门撞开后,传来手机屏幕的亮光,我抬眼看到来人借着手机的光亮寻找着什么,手机屏幕上的照片,是梨花纷飞的客堂。
      那人看见我,将手机收起来,横抱起我向门外走去,雨水淋到我身上,流到伤口上,我扭动着身子呢喃:“好疼。”那人低下头来:“哪儿疼?”我听出来,这人是江明。
      我第一反应就是离开这副身躯,却无力,任他把我抱到了客堂的床上,才放下。
      从居士服领口能看见里面的衬衫,他见我衣服湿了,便来解我的扣子。我本无力的躺在床上,他一动手,我不知哪来的力气,一把推开他。
      他退开了,没一会儿又折回来,手里拿着医药箱,道:“就算你要穿着湿衣服,伤口总得处理吧?”
      我抬头,见他的白衣袖都被我的血污了,不好跟他发作,只道:“去请昔云师父来。”
      “昔良师父刚刚过世,昔云出去了,新住持昔离也准了。”江明见我不快,说完也就走了。然而这三句话却仿佛三连发的炮弹轰炸在我的心口,明明早就知道会是这样的结局,却还是痛的不能自己。
      想也知道住持之位留与谁,昔良师父想要昔离用最后的那一点慈悲,却是聪明一世,糊涂一时了。

      寒露走进来,道:“怎么才回来?”我看着她哭得红肿的双眼,只道:“雨天路滑,路不好走,回来的就晚了。”“你脖子怎么了”“路上不小心。”
      我实在不想让她担心,清梨寺两个把她养大的人都已经不在人世,她长大的地方也混沌不堪,她既然不想继续,我又何必给她徒添烦恼。
      她坐下来清理着我的伤口,道:“刚才你爸爸给我打电话,说你的电话一直打不通,他让我告诉你,他今天晚上已经离开了五台山,明天早上就来接你,你把要带走的东西都带走,我叫了搬家公司,户口也已经办好了,石阿姨让我搬到她的新房子里和她一起住,我劝了很久,她才答应了把老房子买了。”
      我道:“老太太的儿子呢 ?”“我哥哥么”她强笑着强调,似乎努力让自己适应着她的“新家”。“我还没有见过他,石...我妈妈说他最近比较忙,等以后他回来再让我见。”
      她努力让自己的笑容不崩溃:“落墨,我认识了一个人。”
      “什么人?”
      “心上人。”她回答地轻描淡写,“从前我接了电话急急忙忙走,除了去养老院,也就是去他的聚会了。”我想起她好几次睡得朦胧时强打精神离开,可见这人在她心中的地位。
      “我有一次考试的时候认识他,有半年了,关系已经很好,打算过一阵子把他带回家去看看。”
      她平静地讲述着以后的打算,只字不提这里的从前,俨然一个局外人看着无关自身的兴衰。

      天刚亮的时候,搬家公司的车已经开到了寺外的公路上,货车开下来十分麻烦,于是几个搬运工就把车停在路边,走了过来。
      我和寒露站在寺门口看着由远及近的几个人,有如来执行死刑的一般,惊惧而又坦然。
      衣物我早已转进了行李箱,从来没有一次是空手而来满载而归的,而今却要打点起所有东西离开,因为再也没有机会回来了,那一次次留宿在这里时留下的东西尽数要带走,包括偏衫,居士服,海清,也许再也没有一个地方可以让我终日穿着,也舍不得丢下。
      看到一些积存的荷叶茶,想起那时候一双妙手缝补衣裳的昔微,昔云的那位忘年交。她来的时日不长,房间很靠后。我过去的时候,她开着门,正在收拾东西。我道:“昔微师父忙什么呢”
      “我正准备离开这儿。”
      我不禁想着,难道昔如已经开始买通大家离开了么
      “昔音,你也知道,现在管事的人并不是诚心念佛的人,我不想等她们来赶我走。”
      我这才明白,是她自己要走的。
      她看着我道:“听说你是唱京剧的,我现在没有什么事情可做,如果你不嫌弃,我可以做你的裁缝。”
      我又不是名角儿,何以有资格有自己的裁缝,然而赵团长将我召回,一定是有捧出一位名角儿的决心和把握,于是道:“如果您愿意我倒是可以把您介绍给我们剧团团长,重新开张,的确实要添新衣裳。”
      “剧团”
      “是,兰梦剧团。”
      她微微皱了一下眉头,道:“我听我姐姐说起过,有一位叫莫兰的青衣,可是我从来没见过,那得有二十多年前了,我姐姐看过莫兰的【春闺梦】,邀我也和她看一场,不过等我有机会了,她就已经不唱了。”
      我不由得惆怅,这位有这么多年长的人都知道的名角儿,当年为什何要离开。
      “其实我也没有见过她,从前剧团里也少有人提,我现在就要回到剧团去了,如果您有意来做裁缝,过几天可以来剧团找我。”
      我离开的时候,回头看了看门楣上写着的“昔微二字,还有那一排或新或旧的名字,都将不复。”

      我走到第一间的时候,看到寒露正指挥着几个人把前几间房间里的东西都搬出去,昔良师父和小桥房里的东西少得可怜,昔如走过来嘲讽道:“昔欢这是要走么?”寒露看都不看她一眼,她只得悻悻离开。
      寒露带着几个人来到客堂,把柜里的古琴,竹伞,这样那样的物件都搬出来,又向里间走进去,我道:“我已经收拾好了。”她还是走进去,看了看那竹床,道:“这个也搬走。”几位工人查看了一番,道:“姑娘,这床搬不了。”
      “怎么会搬不了?这么好的东西不能放在这里浪费了。”
      “材料倒是好材料,只是年头太久了,门太窄,要搬出去就得拆,但是拆了估计也难安回去了。”
      我道:“算了寒露,这东西咱们没地方置。”
      寒露沉默了一下,抿了抿嘴唇,看见一位工人手里拿着一把小斧子,直接拿了过来,对着那竹床就劈了下去,我想起来了什么事情,拿了一位工人工具箱里不大不小的锤子,走了出去。
      我疾步走到杂物间把门踹开,那镜子与鬼画都在,虽然是白天也十分阴森。我毫不犹豫地走上去,抡起锤子砸在那镜子上,一声巨响,镜子被砸的稀碎,有人应声而来,我一看,竟是昔离。
      那张凌厉的面孔依旧,只是再没了曾经的温情。
      我不看她,扯下来那些画,撂在她手里,“昔如的好东西,麻烦她好生收着。”说罢,愤然离去。
      我没有回头,那些梨花似雪,海棠如火的日子,她既然装作不知,那我也装作不知,这有何难。

      寒露已将所有东西都打点好了,招呼我过去,告诉我,我父亲来接我了。
      我望向大殿,父亲一如往常敬香,和每次来的时候没有区别。
      他可是在许愿么?可纵算心愿达成,届时又到哪里还愿呢。我走上前去,现在四大天王的脚下,用目光一一描摹他们的面容,那样的庄严,令人敬畏,每当我站在这里,都会觉得在他们的庇佑下,自己这样渺小,这样微不足道…而今,这庇佑都成了奢侈。
      父亲的车就停在门外,我现在只想离开这里。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