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境司》二七二七

32、赎罪

　　熠彤追上了洺汐的脚步，替洺汐挡雨。洺汐无甚反应，只是沉默地走着，像行尸走肉一般。
　　“洺汐姐姐，有什么事不能好好坐下来说清楚呢，非要把自己搞成这个样子。”熠彤嘟囔着，替洺汐和焕颜干着急。
　　“你会喜欢自己的姐姐么？”洺汐反问，但似乎并不期待熠彤的回答。
　　“会啊，我会敬她，保护她，有什么好物时都会跟她分享，我对你们几个不正是如此么。”熠彤眨着大眼睛一脸天真无邪地说道。
　　洺汐摇摇头，果然还是个小孩子，不过，真的是很羡慕熠彤，自由自在，无忧无虑，不为情爱仇恨所困。熠彤看见洺汐摇头，以为自己答得不够好，说错了话，便住了嘴，不再言语。
　　“彤儿，你回去替我给她带个话，她同是受害者，我不怨她，但是我永远不会原谅神帝。”洺汐说到后半句的时候明显语气冰冷了下来，眼神中也杀气暗涌。熠彤弱弱地应了下来，把洺汐送回贤淼宫后就往伏焱殿赶。
　　到了伏焱殿，看见换了身干净衣裳，坐在一边喝御寒的汤药的焕颜和烁晗，熠彤立刻转达了洺汐的话。焕颜听后，端着汤药的手一抖，碗里的汤药险些洒了出来，幸好烁晗眼疾手快接过了碗。
　　“她当真这么说的？”焕颜再次向熠彤确认，烁晗也隐约觉察出事情的复杂性。
　　“当真，我都感受到她眼神中的杀气了。”熠彤反复回忆再三确认无误后方才小心地说道。
　　“我知道了，快去厨房喝碗姜汤去去寒气，莫要着凉了。”焕颜恢复往日的镇定后说道。
　　熠彤听话地照做了，烁晗望着她离开的背影幽幽地开口道“洺汐怕是要干傻事。” 焕颜赞同地点了点头，但这也只是猜测而已。
　　“我们这几日多留意着些贤淼宫的动向，若洺汐真的要做出格的事我们也好事先阻止。”焕颜将汤药一饮而尽，苦涩从舌尖蔓延至整个口腔，焕颜只是微微皱了皱眉，她受的苦可不知比这汤药苦上多少倍。
　　夜幕降临，大雨过后的天朝显得格外阴冷。一个纤弱的身影隐没在夜色中，快速往神帝寝宫跑去，一路上绕过了几波巡夜的侍卫，在大殿前方停下了脚步，藏在花坛后面观察着寝宫前面守备交替的规律。片刻过后，趁着夜色掩护和两班侍卫换岗时的空隙，那人迅速窜入了寝宫。
　　进入寝宫后，那人摸黑来到神帝榻前，暗运灵力，刚想下手就发觉不对劲，这一路潜行太过顺利了一些，平时神帝寝宫定是守卫森严，而今日却撤走了一些兵力，轮值也没有平时那么频繁，似乎就像在等着自己自投罗网一般。
　　“不好，有诈。”那人心里暗自后悔，刚想撤退，就发现寝宫里的灯盏全部被点亮了，床榻上根本就没有人，这确实是个陷阱。
　　“你终于来了。”一个浑厚威严地声音从身后响起。
　　那人快速回身，看见神帝正坐在一旁看着自己。“你知道我要来？呵，果真是老谋深算，是我太年轻，成王败寇，杀了我一了百了。”
　　“洺汐，孤杀你作甚？”神帝倒了杯茶水抿了一口润润喉。
　　“弑君的罪名还不够我死上千百回么。”洺汐冷漠地说道。
　　“别人这么做，定然是难逃一死，可你不一样，孤欠你一条命，你来索取也是应该的。”神帝放下杯盏，起身往大殿走去，站在王座前伸手抚了抚上头的浮雕，缓缓坐下，镇定地望向洺汐。
　　“神帝消息真是灵通。这么快便知道我已经知晓有关父亲的真相了。”洺汐冷笑了一声，毫不畏惧地直视神帝的双眼。
　　“不是我消息灵通，而是我太了解焕颜。进来吧！”神帝挺了挺身子提高了些音量说道。
　　洺汐顿时警惕起来，灵力时刻准备迸发，神帝应该是在叫门外的禁军进来，她已经做好殊死搏斗地准备了。门开了，令洺汐惊讶的是走进来的并非是孔武有力的神兵天将，而是焕颜、烁晗、熠彤、潇湘和沐芷。
　　洺汐不知道神帝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你们怎么来了！你们莫非也要帮着他来对付我处置我？！”
　　潇湘连忙解释道“当然不是，我们也已经知道事情的真相了，洺汐，你应该冷静一些。”
　　“冷静？你要我怎么冷静！他杀了我父亲！害的焕颜受尽煎熬，玉漱上仙也伤心而亡，他就是不折不扣的刽子手，为了权力和占有欲就随意杀害自己的兄弟，若是你，你会心平气和地对待么！”洺汐整个人都因为愤怒委屈伤心而微微颤抖着，说这话的时候，眼泪也不自觉地接连滑落。
　　“你现在这般模样，又与当年的神帝何异？”沐芷有些失望地看着洺汐。
　　洺汐愣了愣，确实，自己现在已然失去了理智，可她实在过不了这个坎。“好了，别吵了，听孤说几句吧。咳咳……”神帝精神不及往日，细看来倒是带着几丝病态。焕颜听见神帝的咳嗽声，不禁有些担心，神帝向来康健，今日怎么看起来这么疲倦呢
　　“血债血偿，孤的报应终究还是到了。这事儿也压在孤心头千年了，孤确实是做错了，伤害了焕颜，沪封和漱儿。每个人都会犯错，孤也不例外，洺汐今日你做出这番冲动的举动也无可厚非，孤定会给你个交代。焕颜，孤那时冷落你隐藏你的原因并不是你想的那样，漱儿确实和沪封有染，但你的确是孤的孩子，不然孤也不会允许你降世。孤这么做是因为妖丹。你吸收了妖丹的精髓，体内的灵力也就不纯净了。妖丹至阴至邪，那时你又小，很容易被异化，孤为了天朝上下的仙臣以及你的安危才出此下策。若是被他人知晓你乃半妖半仙之身，你早就命丧诛仙柱了，这也就是为什么说你血统不明的原因。，孤一直把你视若珍宝，你天赋异禀，相貌才情出众，孤很抱歉没能给你一个作为独嗣的名分，这些年来你受委屈了。孤无用，至今不知如何帮你控制灵力，只能靠你自己了。烁晗，孤应当感谢你，守得住秘密，跟随焕颜千年，事事以她为先护她周全，孤心甚慰，咳咳……咳咳……”神帝似乎用了很多力气来讲这番话，强忍着身体的不适，依旧把身体坐得笔直，众人越听越觉得不对劲，怎么感觉神帝这是在作羽化前的忏悔呢……“愚伯想必又喝醉了吧，他还是那个老样子，虽说叫愚伯，但个词叫大智若愚，愚伯担得起这四个字。孤也应该好好谢谢他的，两朝元老，孤到底还是辜负了他的教诲，惭愧啊。”神帝越说越落寞了。
　　底下的众人都大气不敢出，神帝今日着实不对劲。“各位，孤今日把你们叫来，有一事相求。”神帝起身，走到众人面前，步伐已经虚浮，外表看上去精神尚可，实则内里虚透了。曾经高大威猛的神帝如今看起来苍老了不少，焕颜动容。
　　“孤自知时日无多，报应即显，已拟好谕旨，让焕颜上位，介时还望你们几位还有愚伯尽心辅佐焕颜，孤在此先拜谢各位了。”神帝说完就俯身向众人行了个大礼。众人都惶恐惊讶至极，连忙扶起神帝。神帝把谕旨递给烁晗她们，伸手慈爱地抚着焕颜，“孤不是个好父亲，来生有缘，定然给你一个完整的家。来，把生死簿拿出来。”
　　焕颜听到这番话早已红了眼眶，她知道神帝接下来要做什么，死死护着生死簿，连连摇头“不，父亲，不要。”这是他时隔千年再次叫神帝父亲，神帝满脸的欣慰与喜悦，仿佛这不是分离，而是一个新的开始。
　　“好孩子，拿出来。”神帝平静地笑着说道。
　　焕颜知道拗不过，取了出来，但手紧紧地扣着十分不愿给神帝。神帝试了几次都没从她手里接过，自嘲地摇摇头“当真是老了，你长大了超过孤了。也罢，当初孤让你主生死也就是为了这一刻。女儿，那就你来写吧。”
　　“不可！”众人几乎异口同声，连洺汐都忘了复仇一事，被神帝的决定惊得愣在原地。
　　神帝佯装生气“怎么！孤的话都不管用了，写！”说着就转身重又坐回王座，虽然精神不佳，但王者之气尽显，众人知道这是命令，君命不可违。
　　焕颜深呼吸，定了定神，缓缓翻开簿册，手中的笔悬在上空迟迟不肯落下。众人也都不知如何是好，此时就听神帝威严的说道“焕颜听令，孤命你立马判决，孤给了你生命，你送孤最后一程，善始善终。”这便是神帝下的最后一条天令了，如此决绝果断，如此坚毅刚强，却又如此慈爱温柔。
　　焕颜一咬牙，就写下了判决结果。众人心都往下一沉，洺汐甚至都开始后悔自己的冲动。冤冤相报何时了……唯独神帝感觉前所未有的释然畅快，笑着说“孤去了，洺汐，一切都了了吧，重新开始可好？”
　　洺汐缓缓闭上眼睛，重重地点了点头，神帝如此出乎她的意料，原本她是来报仇的，可没想到事情竟然演变成这个样子，如今仇也报了，恩怨也分明了，故人已逝，今人尚存，是该好好珍惜，忘却那些晦涩灰暗的回忆了……
　　神帝最后扫视了一圈寝宫，目光一一从众人身上划过，最终停在了焕颜身上，他欣慰地冲焕颜笑着，轻轻合上了看过双眸，走得没有痛苦。他这一生看过太多生离死别，受到各界的爱戴称赞，戎马沙场南征北战，现在他累了，最终，传奇落幕……
　　此时每个人都知道第二天，便是一切归零，她们将迎来一个叫焕颜的时代。